父亲

独秀狂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20 11:44 责任编辑: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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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了好多征文文章,其实个人觉得要求是“父亲”,而题目可以另外选取更能自己对父亲感情的角度来写,否则就落俗了。文章贵在出新,当然情感真挚是首要。感谢对本次比赛的支持,预祝取得好成绩!

人所不同于其他一切事物的地方在于人有精神和灵魂。其他的一切都会老,而精神和灵魂却能不老,也当不老。本文是旧作,在此,仅以此文献给已逝的父亲并天下所有的老人们——题记

父亲终于老了,而且是在一日之间突然变得苍老起来的。

那是父亲辍了农活的第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父亲照例起得很早,照例燃起一支劣质的纸烟去上厕所,然而却没有照例地按时回来。过了很久,母亲感觉到不对了,慌忙出去寻找,发现父亲蹲在厕所里已手足冻得冰凉动弹不得了。母亲急急得招呼大哥将父亲背回家安置在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暖着。父亲的神智一直清醒,但手足却长时间冰冷麻木,无法弯曲和伸展,似乎右侧尤甚。母亲急得默默地流泪。我是懂得母亲的心思的:她自己常年体弱多病,如果父亲再从此一病不起,他们的晚景就凄凉了。他们虽有六个儿女,但我看得出来,在年迈的父母心里是愈来愈坚信儿女的倚靠不得了。

那天下午,我恰好从学校里赶回来。到家门口时,遇见邻居的一位大嫂,她一脸凝重地告诉我,“快进去吧,你爸病了。”我的心里就慌起来了。

其时,我想起了我还上着小学时的一件事。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位邻居的大哥就对我说了这句话,而且还补上一句“晚了就见不到了”,同时,脸上还挂着一丝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坏笑。我很敏感,也很反感,便急切而忿忿地赶回家。那一次是父亲自己多喝了两盅酒,独自坐在墙根的一张凳子上歇息,不想就向后翻倒把头磕在墙上而至昏迷不醒了。我到家时,父亲已经醒转。我显出对父亲十分的关切,不停地问长问短,然而,人们对我之于父亲的关切却毫不在意,我很不平也很无奈,毕竟年幼的我做不了什么实在的事,因此,我的感受也不可能受到重视。那一次的事故对父亲的身体并没有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此后的父亲依旧健朗,整日如年轻人一样地劳碌奔忙。所以,在我的记忆中,“年轻父亲”的影像很清晰也很深刻,虽然其实母亲生我时父亲已五十二岁,而到我懂事时他已更加不年轻了。父亲的健朗遮掩了岁月带给他的沧桑。

我匆匆地停了车子,径往父母所住的两间西屋里走去。屋子很小,人很多:母亲,姐姐,哥哥们都在,还有近支和热心的邻居挤了一屋子。父亲盖着厚厚的被子,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斜倚在床头上。

“你怎么了,爸爸?”我立在父亲身边关切地问。

父亲艰难地动一动他的胳膊让我看他几乎无法动弹的手。我一时无法可想亦无话可说,便显出一脸悲戚的神情来。母亲和大姐就过来宽慰我,说父亲已经好多了,手脚也渐渐有了暖气。父亲就借此又将他僵直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对我说,“是的,我好了,你看,我的手已经能动了。”

我想起父亲上一次的大病,想起父亲的顽强,看到大家都满怀着希望,我的心也宽慰了。

父亲挣扎着起来要去小解,母亲和大姐就打趣着说,“越是身体不灵便,尿反而越多。”父亲不肯当着满屋的人方便,一天中由人搀扶着出出进进已有好几次。我看见父亲尚能自己掀掉被子将双脚移下床沿来去找鞋,心里更安定了些。

我走过去,同大哥一起扶住父亲帮他将胳膊伸进棉袄袖子又帮他扣了扣子搀他出门。父亲自己迈动双脚,出门时还可将一只手扶住门框,争取最大限度地自己用力。出了门,他便要我将扶住他的手松开。涌出屋外的人们都劝阻,但父亲还是倔强地将我的手扒开。他踉跄地自己挪了一两步,但几乎就要倒下去。我就赶紧又扶住他。父亲这一次不再挣扎,任由我扶住他一步步艰难地前行。我忽然发现,父亲已是满脸老泪纵横,口里兀自喃喃地地低吟着,

“难道就这样……就这样再也不能自己走路,就这样……老了?”

我的泪水也就不仅滚滚而下,喉咙也哽地生疼,心则凛然地抖动了。

后来,经检查确定,父亲这一次所患的是高凝血症(大约就是通常所说的血稠),还有点心衰。过了几天,病情便稳定了,再打了两周吊针就好转了。

从此,父亲走路便不用人扶,但看着却总让人担心,因为他身体的右侧分明不如左侧灵便。我有好几次这样问他,“爸,你不觉得右边有什么不适吗?”他总是回答,“没有啊!”接着便刻意地振作一下,小心地一如往常般地“轻灵”地走上几步给我看。

然而,从生病的那一天起,父亲终于无可避免地衰老了——拐杖成了他的第三条腿,心绪也大不如前。虽然他并不像九斤老太那样整日絮絮地念叨“一代不如一代”,却开始变得极易无端地暴怒,对年轻人的所作所为总是看不惯。他并不当面指责我们,却总是将积在心里的愤怒找机会发泄在母亲身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了。在我们家,母亲是最不适应父亲这种变化的一个,父亲大半辈子对她言听计从,老了老了反要向她找后帐,实在让她难以适应。于是,老两口的争吵便日渐一日地增多了。

于是,我便很怀念“年轻”的父亲。父亲并没有上过学,因为家境贫寒从小给人帮工,三十岁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做了黄河段的工人,也就是在那个时侯上了几天文化补习班。说起那一段历史,父亲总是很自豪,因为当时他在他们那一班人中的成绩是很突出的,所识的字最多,念报纸这样最风光的事从不旁落。现在,母亲用来夹鞋样的一本《人民日报》合订本和一本精美的红塑料皮的《毛泽东选集》微型本是父亲那一段光荣历史的纪念品。

年轻的父亲很开明。我上初中的时候,每每在春节过后将要好的同学引至家中,一同聆听父亲的教诲,大家都觉得受益匪浅,我也因此感到很骄傲。

年轻的父亲似乎也很温和,我不记得挨过他什么打。父亲当然也有向我瞪起眼睛来的时候,我便很害怕,心想:如果强壮的父亲真的一记耳光扇过来肯定会将我打个半死。但事实上,那记耳光却始终没有扇过来。现在,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心里反而像失落了什么。

父亲现在是衰老了,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其实,他的大病已渐痊愈,但像“老”和“死”这样颓唐的字眼却常挂在他的嘴边。每当此时,我只能默默地低头不语,想不出安慰和“开导”他的话,我只有怦然地心跳。父亲的耳朵有点背了,或许是听不到了,那么他的心能感觉得到吗?

我只有一个希望,让已老的父亲重又“年轻”起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有精神上的,到那时候,父亲或许,不,应该是一定能感觉到我这心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