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信

妈妈常笑骂爸爸是夜壶镶金边——就嘴好！我不爱听这话！他确实枯瘦，矮小，有些妈妈拿得动的东西他拿不动。可是，爸爸讲的故事真好听呢！有时收音机里广播剧刚报了名字他就知道内容呢！他说的话叔叔，姑姑们，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爱听，说他说的有道理！我相信，他不会的算术题老师肯定也不会！爸爸带我出门总有人笑容满面的给我好吃的，疼我，宠我就是因为我是他的女儿！

不爱吃小米饭！爸妈说：小米金灿灿！我还觉得大米银闪闪呢！“吃饭了！”——低头玩，假装听不到妈妈的呼唤。“吃大米的弟弟喽！”爸爸一喊，飞也似的跑来——原来大米的弟弟是小米！

做了新木柜，还有玻璃拉门，真漂亮。爸爸在拉门上磨上捧着玉米的熊猫说是妈妈。我是系着蝴蝶结的长颈鹿，弟弟是小鸭，妹妹是兔子吧。

爸爸去北京出差，给我买回象糖块一样漂亮的，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电子表。小朋友们都没有！妈妈埋怨：12元，太贵！爸爸说：给孩子留个纪念！——这话熟悉：每逢年节，爸爸送我们小礼物时，都是这话。

村中人都忙着衣食，爸爸却在想着我学习的事。他说我够聪明，离家在外也不会学坏，出去锻炼一下，见见世面。于是，我到了吉林。

四年。

四年中我长大了。快乐的童年结束，我成了懵懂固执的少年！

四年中我回家8次。

回家时给爷爷奶奶买礼物，这是跟爸爸学的，也是信中特别嘱咐的。给弟弟妹妹买礼物，这是爸爸虽然犹豫，但是默许的。从没有给爸妈带过什么，因为他们年轻！因为借花献佛是给他们增加负担！

我长大了，可是爸爸老了。老的矫情了！

叫我的名字非连名带姓，说是显得重视。奶奶过生日没有钱买蛋糕，让我们送一张寿星图，还说什么心意到奶奶就高兴——多丢人！给我写信称呼非要写上“燕儿”，学习古人吧。我写家信要求我的称呼要带上叔叔，婶子，爷爷奶奶一大串的人！……

新年到了，鞭炮声里贴春联。一人就可以了，可是他要我们都去，弟弟妹妹快乐的参与，我不去！妈妈说我不懂事，不懂事在哪里？我撅嘴，爸爸不再坚持。

夏天了，爸爸在菜园周围插上雪白的竹栅栏，还要铺上鲜红的砖甬路——好漂亮！铺路，高难度的工作，可是爸爸要我们一起干。知道，他是想让我们感受劳动的乐趣，增加我们快乐记忆，可是有必要么？！不去不可以，于是我抱了一堆砖，在远离他们的地方另起炉灶。他们的笑声越响，我的脸绷的越紧。他笑的不畅快。

中学毕业我进了师范学校，更加大了。爸爸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晃荡。更老了，老的不坦荡了。

冬季，是村中办喜事集中的季节。场面大，人多，闹！避之惟恐不及。爸爸总让我去。说是孩子大了要学着社交，也要懂些人情世故。那个晚上，我赌着气熨我那件校服。爸爸看了我好久，说：“我对不起孩子，爸爸连给孩子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是在意吃穿的孩子？——我依旧没有说话。参加婚礼回来，我多了一件红色小风衣，据说是50元赊来的。浪费！我不笑。爸爸是瞅了我一阵的，也叹息了一下吧。

我在看书，爸爸突然进来，满手是血。我急忙找药布包扎。急切，害怕，心疼的表情在碰到爸爸探究的眼神时凝铸。他说：“还是自己的孩子－－心疼我！”——可我在话音里听到了颓唐，在他转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应该是失望！

我是他的骨肉，居然不了解我的感情？！居然有话不能明说？！——我也不说！

仲秋和“十一”连在一起，我放7天假。用助学金买了2斤双酥月饼，不经意的口气说：“吃吧，我用自己的钱给你们买的！”用羞涩的手僵硬的递过去。爸爸洗了手，轻轻稳稳的坐好，轻轻稳稳的接过来，慢慢的咬下去……突来的鼻酸心颤被我用不经意的笑掩过。

假期结束，我要回校。爸爸要我帮家里几天，这是7年中从未有过的，我知道爸爸老了，是舍不得我走了。可是他才46岁呢，可是我也要毕业了，也舍不得学校同学呢。46岁，年轻！我有一长段的时间陪他！于是，我坐在了四轮车上，穿着他的雨衣。他一直面色平静的站在雨里直到我看不见他为止－－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雨雾迷蒙，天地苍茫，他在其中显得好瘦小！

回到学校例写平安书，道：“我爱你们，爸爸妈妈！毕业了，我有能力做一个好好的女儿了！我要好好的做个女儿了……”

可是并不觉得安稳。

一个月后，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收到电报－－爸爸不在了。爸爸走了！

在我还没有好好的做女儿，做好好的女儿的时候！

幸好！幸好我写信了，幸好他知道他女儿是爱他的了！——幸好啊！

父亲落葬了。薄薄一层黄土，遥遥的黄泉路－－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哭哑喉咙，哭干眼泪，哭动天地他也不回来了。

几天后，我亲手收到了我写的信。亲手收到我以为爸爸看到了的信。——迟到啦！！我撕毁了它。

我的夜里有梦了－－－甬路上的明明是爸爸，我亲亲热热的握着他的手，摩挲着粗大的骨节，笑语嫣然：爸爸，其实，我们都爱……——人，忽然的没了！梦回，汗湿夹被！梦境反复至今，没有一次话能说完！

子欲孝而亲不在！

如今，妈妈不再提起爸爸。——我也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