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秋雨
秋雨恼人,更恼人的,是乱乱红尘、扰扰人生。
昨夜莫名的迟睡,在超过我平素凌晨一点的就寝时间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才勉强自己走进了乱七八糟的梦乡——那里面到处充斥着粪便与垃圾,每走一步,就会看到令人恶心的东西,简直不堪忍受。
从污秽郁闷中睁开眼睛,心里压抑之极。墙上的时钟写着6:00,我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阴沉的像要坠到地面,似乎只要稍作触碰,大概就有什么地方被捅破,然后就会“唏哩哗啦”的降下雨来。
我想起昨夜接到朋友的那个电话,说某友的父亲去世,大家约好今晨必去吊唁一番。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梦境与去世的老者有关,他死得合乎自然规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悲悯,活着的人只需献上一份哀悼,重要的是看在其儿女的情分上,不失应有的礼数便了。
我忙着穿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打理一番,深怕朋友等候太久而匆匆出门去了。
果然,在我的车子驶近约定地点的时候,雨来了。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继而“哗啦啦”打得的我的车窗“噼啪”作响,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帘子般的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倾泻而下,我的车子像一只小虫被肆无忌惮的大雨拍打,仿佛要窒息一般。
电话响起来,号码是婷的。我想起今晨开机的时候,有她昨日午夜的电话,猜想她是因为没能参加我的生日派对而特意打过来致歉的。好朋友不需客套,我知道婷最近新成立保洁公司,需要打理方方面面的关系,因此忙着请客吃饭也在情理之中。
刚要打趣她昨晚是否喝醉,婷的声音就带着沙哑传来,未及我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说:“雪儿,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心头一沉,想想她这几天总是有不好的消息的给我,要么她的公司遇到对手捣乱,要么业务被对手竞争……这些我都已经替她化险为夷了,如何又来不好的消息呢?唉,我自己的工作忙的不可开交,碰到这样一个能惹不能担的姐妹,一切的困难都靠我来解决,真是有点不堪重负了!这个想法在脑海里闪烁了千分之一秒,正准备说“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好的消息呢?”,随即被婷的一声“关勇在外面有女人了。”而惊得目瞪口呆,随之而来的一种情绪,就是义愤填膺。
顾不得大骂姓关的流氓成性、忘恩负义,忙向婷打听事情的真相。婷说,昨夜她应酬之后回家,疲惫不堪的她加上醉意朦胧,昏沉沉躺在床上,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她起身接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女子开口就问:“请问,您是阿姨吗?我是关勇的女友……”婷迷惑之余,听出了女子语气中是把她当成了关勇的母亲,于是她忍住心头的震惊和气恨,说自己正是关勇的母亲,问她何事要说。那女子就把她和关勇如何相爱、如何同居而怀孕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三年前,当婷和关勇的婚姻亮起红灯的时候,关勇在聚散离合的矛盾中徘徊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没有提出分手二字,而是选择了辞去本单位的工作,远走他乡。他是想以“久别胜新婚”、“距离产生美”的疗法来医治他和婷婚姻的创伤,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彼此而抛弃了原有的家庭、不顾亲友和世俗的反对与谴责走到了一起,几乎是白手起家的挣扎十余年。由于方方面面的琐事,最终导致双方甜蜜不再、反目成仇。他们真的经不起再次离异的折腾,也更经不起旁人的指点与讥笑,关勇无奈离家而远去,应该算得用心良苦。这一点我曾在写他们两个的另一篇文章里提到过。
离开的日子,他们各如单飞燕。关勇去后,婷就独守空房,白天则马不停蹄的奔波着,想以自己的辛苦和劳动,换取一些让自己赖以生存的资本(关勇挣来的钱,一般是不给婷的。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儿女,谁也不肯为对方的孩子承担一分。婷不像关勇,她没有职业,关勇若不给她钱,她就会饿死。)。她说其实她很爱关勇,也不舍得他离开,但是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吵架怄气;他走了,虽然寂寞,倒也少了纷争和烦恼……他们偶尔通话,说着不关痛痒的话,寥寥几句,也就淡淡的挂断了。婷也说不清,当初那些甜言蜜语、缠绵悱恻都到哪里去了。有的时候,电话聊天都能够引发谩骂和争吵,以致于谈话被“啪”的挂断电话的一声终止,双方就会多日不通信息……
作为闺房密友,我在为婷和关勇的感情与婚姻喟叹唏嘘之余,不免忧心忡忡的问她:“总是这样的话,关勇会不会在外面……”
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关勇嗜酒成性,加上天生的白面书生,体质不佳。就是跟我做事的时候还力不从心呢,哪里有能力和别人……再说,他去的地方是野外作业区,离市中心几十里,连个母猪都看不到……”
我总觉得婷多少有些虚荣心在作怪,虽然我是她的密友,但是她也不肯在我面前,因为关勇的忠诚问题而露怯……女人嘛,谁不想因为配偶对自己的热爱与呵护而引人羡慕呢!婷是个极为爱面子、说严重些是个极为虚荣的女人,自然更不愿意叫别人在这样的问题上看自己的笑话。好在对我,她无法爱面子也无法虚荣,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对她的甘苦冷暖予以关心,更没有人会披肝沥胆的去帮助她甚至为她玩命。我能,多年来的经历和大大小小的事件,凡是婷所遇到的,没有一件不是我拿出了百分之百的真诚与能量,帮助她度过难关。
我不好否定婷对关勇的那一种肯定,我实在不忍心将这个可怜女人最后的虚荣面纱和唯一的心灵的保护膜撕开,免得她无法承受最致命的打击而使得身心俱损。她本来就身材娇小、面容憔悴,见到她的人都说,她面相凄苦,楚楚可怜,看上去就是缺乏关爱与呵护的……没有人再比我更清楚婷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也没有人再比我更知道她真的在过着一种怎样的日子。
今天,她在电话中那颤动而沙哑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一切均已成事实,“嗜酒成性、体力不支、身处荒野、难近女色”的关勇,如今实实在在的和一个女人产生了当年和婷一样甚至更深过与她的感情,他们是经过了多么长时间的、多么如胶似漆的、多么难解难分的身心交融而导致了今天的结果。无需细想那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婷完全可以参照自己的当初,就足以勾勒他们任何一场赤裸裸而惊心动魄的画面。况且,他们灵与肉的结合,早已造就了一个生命的形成。这一点,婷会嫉妒的眼睛发蓝,因为,她和关勇尽管曾经癫狂、曾经痴醉,但却不曾在自己的腹中有过关勇的骨肉!
婷说话的声音一直是颤抖的,苦于我在这头,无法搀扶她此刻更加无力的躯体,我能想象她那惨白的、满是下坠弧线的面容。许多人说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像个老太太。尽管她不惜花费几千元买来名牌化妆品,一层层在自己的脸上涂抹、清洁、粉刷乃至遮盖。哀大莫过于心死,再好的化妆品,如何能够掩饰内心的寂寞、苍凉和哀愁呢!
当我预见的但宁愿只是想象的情形,真实的摆在眼前的时候,我还是不能忍受。我的情绪不亚于婷的激愤和狂怒。她是我的姐妹,感同身受、患难同当的情谊早已使我无法置她的爱恨于不顾,虽然我在每次为她排忧解难的时候总是免不了骂她没有主见、缺乏刚毅。此刻,我脱口一声国骂,恨不得一把将那个关勇抓过来,伸出自己的“五齿钢叉”,抓他个满脸开花、打他个人仰马翻!
无奈,鞭长莫及,我只好拿出孙二娘的气势,痛骂加声讨的痛快了一番自己的嘴巴,然后劝婷静下心来,想一想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雨一阵紧似一阵的下着,来不及和婷细细的计划和斟酌,朋友电话来到。
吊唁的人群,浩浩荡荡。我随着大家走到灵棚,满眼红红绿绿的旗幡,有的被雨淋湿,惨兮兮的无力的垂挂着。又满地白花花的,是孝子们身着孝服,伏地而泣。一时哀声四起,悲号连连……我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绷紧,被雨淋湿的头发随着鞠躬的身体的一起一伏而淌下雨水来,雨水和着孝子们的泪水,又滴出一串串哀伤与悲怆。
归程默默,一路秋雨潇潇。凄风戏弄着树上那枯黄的叶子,尽管它们竭尽全力,拼死抱住那赖以生存的枝干,但最终还是颓然跌落,有的混入泥水之中,面目全非;有的被无情的车轮碾压,零落破碎……满街的混沌与泥泞,夹杂着一阵阵凄清与郁闷袭上心头,烦恼像一股无形的巨绳,勒住我的脖颈,我如缺氧的鱼儿,吃力的呼吸;我的全身仿佛也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樊笼,纷乱的凡间万象和残酷的世态炎凉,使我扶方向盘的手变得冰凉而机械,我的车子不得不停靠在路边,熄火、呆滞。
秋雨恼人,更恼人的,是乱乱红尘、扰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