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过的季节
一
他和她相识于军训的操场，这个九月没有收获的秋高气爽。从开学以来，雨就一直下着，时而淅沥、时而滂沱。他的心情也是。十几年来从未离开过家的那种山村孩子的质朴让他很难和这帮城子里的女孩有共同的语言。
辉幽幽地想着。他讨厌死了这个中等师范学校，因为他的大学梦想将随着这没完没了地秋雨发霉了。而他在这儿，没有一个说话的朋友。
辉不停地思索着。这几天的军训让他腰酸背疼，他多么怀念小时候累了困了的时候有姐姐给自己揉腿捏胳膊的幸福。虽然自己家里穷，但绝不缺少关爱。
他一边绕着操场的跑道走着，一边想着心事。现在是晚上十点钟，雨仍然淅沥着。虽然才刚刚进入秋季，但两边法国梧桐的枝叶己经支支疏疏了。真有点“雨打芭蕉，寂寞梧桐锁清秋”的愁绪。
突然一声急促刺耳的哨子声划破了夜的宁静。糟糕，又是紧急集合！辉风风火火地向着集合的位置奔过去。摇曳地树枝鬼魅地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一下子摔倒在了电线杆的拉线旁。凑巧的是，这时一个女孩子恰好也从旁边飞驰而过。啪地一声，狠狠地摔倒在他的旁边。
“哎哟”一声，女孩张嘴就骂，“你没长眼睛呀？没看见别人从这儿走过吗？”女孩骂骂咧咧地走了。
辉一边用嘴呵着擦破皮的手臂，一边莫名地恼怒着：“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像个泼妇一样？哪个男人敢娶这样的女孩？还老师哪！”辉不知道生自已的气、还是电线杆的，还是女孩的，辉嘟嘟地说到。
辉的心情更阴沉了，为梦想、为自己、为莫名其妙的女孩。
二
嘈杂的沸腾声随着教官强有力的音带颤动嘎然而至。“一三排向后转”铿锵有力，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与学校老师的黄鼠狼尾巴截然相反。哦，对了，黄鼠狼尾巴是辉对那些讲课拖堂像老太婆的裹脚——又臭又长的老师的谑称。这让辉多少体验到了“男子汉”形象的概念与意义。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一张白皙细腻略带忧郁的脸庞出现在辉的面前，眼睛是清澈的，像月亮一样，高贵而又令人望而生寒、捉摸不定。“天哪！怎么又是她？”辉在心里想着：这个女孩怎么会和我一个班呢？同样女孩也注意到了辉，她仍然高傲的抬着头，用不容侵犯的眼光撇了辉一眼。
那晚，辉做梦了。他和一个眼光深遂如月光的女孩吵架，吵着吵着，女孩子就哭了，后来他实在不忍心了，就给女孩擦了眼泪。他为了让女孩开心，牵着女孩的手在辽阔的草原上尽情地奔跑，远处白云、青山、野马。他们相互许愿：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可是跑着跑着，女孩突然不见了，只留下了地老、天荒，孤独的辉。
辉着急地哭了起来，哭声把自己都吵醒了。醒来，擦了一把汗，凌晨三点。
三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天空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好多学生都逃课回家了。辉没有回家，他一个人顺着学校后面的那条马路走着。说是马路，其实更适合称作田间小路。远处是村庄，袅袅炊烟正在天上盘旋，两边是成片成片的果园，一个个苹果和鸭犁骄傲地秀着自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
辉想，这个季节，我会有收获吗？
他继续走着，前面是一个三叉路口。直走就到了村庄，左边是辉常走的，一望无垠地果园，右边是不知道，辉没有走过。“今天就看看这边是怎样旖旎的风光吧！”辉沿着右边的小径走着。
果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池碧绿的秋水，一排火红的枫树，一群洁白的羊群。哎，对了，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白球鞋的女孩。
又是她！显然女孩也颇为意外地看见了他。这次，女孩主动微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辉也报之以灿烂的微笑。
他们两个坐在高高的小山垛上，夕阳西下地余辉在他们的头上照出一个金黄色的光圈，显的神圣而美好。女孩叫叶子，出生十天就被养父养母抱了去。辉静静地听着，那一刻，他感到有一束晶莹地泪光从眼角滑到嘴边。他想起自己，虽然从小母亲就生病在床，但是比较眼前这个女孩他是多么的幸福呀？
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触了触，之前对这个女孩所有恶毒的诅咒和不良形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在让这个女孩饱尝人间的愁苦了。
四
日子就在平淡、充实中度过。他不在让她一个人想那些凄苦的往事，不在让她一个人去学校后面的小路上散步，不在让她每天只吃零食而不吃饭。而她也不允许他抽烟、喝酒，不让他长时间地打游戏，不让他每天孤单地去操场锻炼身体。尽管他们还不知道彼此在对方生活中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
日子在平淡温馨中度过。他为了长久的依赖和笑容展现在叶子的脸上，他请叶子的同桌大吃一顿，这样终于换的了那不到一平方米的“偷窥”宝地。他给她唱老狼《同桌的你》，讲各种各样的笑话，用拙劣的手法根据叶子的情绪画出各种各样的“猪头”，常常逗的叶子捧腹大笑。
在他们那个年龄的同学中，他们始终没有说出人世间那最美的三个字来，在他们的眼中，爱忌是简简单单的“我爱你”那样简单，那样肤浅！他们静心默许，用行动给予对方一辈子最美好的承诺。
五
国庆长假，绵绵秋雨无穷尽，他们都没有回家，这样他们每天可以不用时间限制的在一起学习、聊天，日子轻松、惬意，两个年轻的心尽情地碰撞。
十月六号，天微微地放晴。他们兴高采烈地去学校后面的间小路上去散步。他友好地拉起了叶子的手，叶子没有拒绝，眼神温柔而迷离。
他们聊起了训练时的误会，聊起了彼此那时的恶劣印象。然后他们都笑了，笑的眼泪婆婆。
两个年轻的心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时他们早已被两双穷凶极恶的歹徒盯梢上了。他们忘情的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旁边摩托车上的两个男人。突然，两个歹徒抽出匕首劫持了叶子和辉。
当他们把明晃晃地尖刀夹到辉脖子上的时候，辉并没有害怕。他大喊着：“叶子，不要管我，你先走”，他甚至想到了死，就算这样，他也不能让歹徒伤害叶子一点点，他不能让这个女孩再饱尝人间的凄苦了。他用腿猛的一踢，劫持叶子的那个歹徒的刀掉到了地上。叶子趁机挣脱了，而辉被激怒的歹徒扎了二刀。
当叶子哭喊着带人赶到时，辉奄奄一息，只留微弱的鼻息。叶子拉着辉的手肆无岂惮的哭着，“你还没有说你爱我，你不是骂我嫁不出去吗？为什么你要保护我？”
叶子哭的催人泪下。旁边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六
手术在紧张有序的进行中，可是血库中一时没有合适的血液，这又令叶子放下来的心悬了起来，她再也经受不住任何的打击了，她没有了父母亲，她不能再没有这个深爱她的男人了。
她发疯般地冲到手术室中，“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辉吧！他都是因为我再受伤的，你就抽我的血吧！我们都是B型血。”主刀的医生点了点头，虽然瘦削的叶子因为害怕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但她的倔强还是让医生下定决心用她的血。
当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注到辉到身体里时，叶子露出了疲惫而苍白的笑容。她幸福地想：这下就没有任何东西把我们可以分开了，他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他的灵魂里有我的影子。
辉悠悠地醒了过来，脸色苍白而憔悴。醒来的第一刻他就抓住叶子的手激动的喊到：“你没事吧？我真的好担心你，他们没有伤到你吧！都怪我，不该带你到后面去。”辉看着叶子的脸色焦急地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不要害怕，我的命大着呢，我还要保护你呢！不要担心我好吗？”。
叶子哭着一个劲地点头：“我没事，你好好养病吧！等病好了，我陪你去海边，陪你去草原，我们去骑马，去到草原上穿蒙古族的服装我给你跳舞。”辉笑着用手擦了叶子流泪的眼睛。“笨蛋，我没事，笑一下。”叶子柔顺的低下了头。辉想起刚开学时认识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小魔女，他欣喜地想到：“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呀！这辈子绝对不能辜负她。”
在医院里，叶子每天准时为辉买来各种各样的营养品。辉骄傲地想到：生病原来也可以这么幸福呀！在医院里的一个月中，辉不但身体痊愈，而且整整胖了八公斤。叶子则颇有成就感地说：“看见了吧！还是我对你好吧！像我这么好的女孩你上哪儿去找？以后可得对我好点！”辉幸福地呵呵傻笑。
七
因为辉家里从小就穷，在医院里花了一千多块，叶子的养父养母都是国家公务员，家里经济条件比较优裕。叶子把辉的情况和自己的父母亲说了一下，希望父母能帮助辉一把。
叶子的父母听后博然大怒。“你怎么这么傻？辉家里那么穷，你要跟他以后结婚？还让我现在来帮助他？你能不能懂点事？”。叶子的父母亲拂袖而去。
叶子第一次感到原来在这个社会上真正爱自己的只有那个傻傻的男孩。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冲刷苍白的脸颊。她原本以为随着自己的长大以后的生活会慢慢地好一点，可是今天父母的一番话，彻底把自己从幸福的山巅击到痛苦的深渊。
她欲哭无泪。
回到学校后，叶子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每天陪辉锻炼身体，陪辉聊天，陪辉读徐志摩的：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日子依然美好而温馨。他们俩个的身影成为校园里令人羡慕的一道风景。
八
在冬季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叶子早已为辉织好了毛茸茸的围巾，而辉也为叶子早已挑选好了手套。辉知道叶子怕冷，一到冬季手脚就发冷。他每天利用下午的活动时间把叶子的脚塞到自己的上衣里面。虽然北方的冬季奇冷，但辉和叶子的心里温暖的像有火炉烤着一样。那个冬季，他们片刻舍不得离开对方而回到自己的宿舍去。那个冬季，叶子的手和脚历史性的没有被冻肿。他们每天在呼啸的北风中彼此郎诵写给对方的诗：“
未曾远行
我开始想你
孤独悄然而至
寂寞溢上心头
梦里唤你留下
醒时
思念己成网
剪不断，理还乱
聚散总相依
相逢时不知离愁
离别后牵肠挂肚
如今回头，己不见来时的路。
很快，学期结束的钟声响在了他们的耳畔，他们两个都以优秀的成绩完成了这个学期的考卷。谁说恋爱会影响学习？他们两个的成绩成为众多同学发誓结束单身生活的事实依据。
他们相互约定，在寒假期间把每天对彼些的思念全部记到日记上，等到下学期开始的时候做为彼此的见面礼。他们约定，寒假期间好好听父母的话，趁机说服他们。他们还发誓不管怎么样，都要彼此珍惜，彼此爱护，彼此照顾，相扶相携，不离不弃。
离校的那一天，雪出奇的大，像一个撕心裂肺的老人哀嚎一样永不停歇。辉把叶子送上车，没有分离的痛苦哀伤，没有分离的哭哭凄凄。他们笑着说新年快乐，笑着说家里有好吃的要寄给彼此，笑着说不得做对不起彼此的事。没有一点哀伤，因为他们心里，始终还坚持着一个美好的梦。
九
分手后的第七天，他收到了叶子的第一封信：臭小子，不准以后叫我傻妞。在家里很忙，帮妈妈做年糕，但是一想到我们会说服我爸妈，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只是每天很想你。
分手后的十二天，收到了叶子的第二封信：你在家里好吗？昨天是大年初二，爸爸带我去给他们那单位的那些人拜年，真不明白，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我去？只是他同事也有一个儿子，和咱们差不多一样大，只是打扮的像个流氓一样。每天都很想你。
分手后二十五天收到了叶子的第三封信：辉，每天让自己快乐点，不要想的太多，生活中的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就是很幸福的是吗？
分手后四十五天收到了叶子的第四封信：辉，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感情能够解决的，对不起，我真的受不了了。忘记我吧！你永远的叶子。
分手后五十五天收到了叶子的第五封信，没有地址：爱情，就是以纯洁的泪水，洗涤你的身体和心灵。辉，我爱你。不知道我们还能否见面，我爸已经通过关系把我转到了他同事孩子的学校，就是上次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男孩，甚至他已经安排好了我以后所有的路。谢谢你在这个冬季给我暖脚，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给我暖脚的男孩，也是最后一个。我已经不在家了，不用找我。
辉疯狂的跑到叶子的家里去，跪下来求叶子的父母亲，求他们再让他见见叶子。叶子的父母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别丢人了，快滚！
十
开学以后，辉再也没有见到叶子。每天他都到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去怀念叶子，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
春风的吹拂已经让道路两旁的小草发出了嫩绿的小芽。路还是以往的凹凸不平，空气中还残留他们嬉笑的味道。只是我亲爱的叶子你在哪里呀？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开学后的一个星期，辉收到了一个没有地址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精美的日记本。辉打开第一页：猪头，今天在车站你送我走的时候，我真的好想哭，好想靠在你的怀里，尽情地在你的手臂上咬一口（他们曾经聊天说想结婚的时候就咬对方的手臂）。现在已经是夜里一点钟了，我怎么都睡不着，你呢？睡了没？有没有梦到我？
辉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和叶子的日记本化作一只只美丽的火蝴蝶，伴着青新的春风吹遍他们走过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