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河鱼
家乡位于沅水上游崇山峻岭的湘西之中,这种高山幽涧地地貌自然造就了落差极大的飞瀑流泉和急流险滩,溪河密布,说得上名的有三百多条。
我家门前就有其中的一条叫做龙王江,龙王江起源上游的龙王山,说起龙王山跟龙王江还有一个美丽的关于龙的神话。但龙王江在外人眼中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江,因为它在太小了,最宽处只有二十米左右,窄处才十米,而且是一到冬季基本上就干涸如一根白色的纱带,只在上春发桃花水的时候,才能河水汤汤。
龙王的春夏,江水饱满如一面碧镜之时,只要在江边稍站一会,就能看到一个个小鱼粗如拇指,鳞甲在阳光下炫白涊目,从水里如一枝枝箭弹射出水面,在空中敏捷地画了一个圆弧,然后潜入水里,又从水面弹起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圆弧,再潜入水里。。。溯水而上,动作十分轻盈优雅,有点像芭芭蕾舞演员在舞台上优雅地跳着纵步。这种鱼有一个好柔美的名字——江仙子,跟它的轻盈和敏捷十分地相称。它的敏捷而造成一般的鱼具对它来说是毫无办法,只能用一种小钩才能钓到,这种钩也异于其实鱼钩,一般鱼钩是能沉于水中的,但钓“江仙子”的钩却是浮于水上,小时候我也用这种钩钓过“江仙子”,钓上来的江仙子身体呈棱形,体态可达三四寸,修长,用现在的话来说是骨感的,这也跟它的名字算是某种意义的契合。性格也具有女性特征,如果把它钓上来,不管你放在水桶还是盆里,它都会急促地四处跳跃,最后撞昏或者撞死在桶里,漂浮水上面,像一位穿着一袭素裙以死抗争清白的烈女贞妇。
贞烈的“江仙子”还不是龙王江中最美的鱼,最美的鱼要数鳑鮍鱼。这种鱼生活在浅水的石窠之中,形体不似江仙子那样的修长,动作也不似江仙子那样的轻捷。她如一位美丽的憨妇不急不燥,不温不火。一般鱼“听”到行人的脚步声会瞬间即逝,只有它如不见,依然在水中向人展现她优美的舞姿。鳑鲏鱼形态如一枚颜色鲜艳的树叶,有红色黄色绿色掺合其中,身形扁平,背鳍跟腹鳍修长向身后撑起如一把色彩艳丽的雨伞,尾鳍很短,在水里游动起来像一枚彩色的短箭头,好看极了。我小时候有点独,没事的时候,就会一个人爬在江边看它,特别是阳光充足的日子,阳光的明媚更增加水的透明度,更把它身上的色彩衬托出来,把它的美丽给勾勒出来,而它好似更愿意在这种日子展现自己的美丽,在水上轻盈地律动着,一处幽静的水被它撩动得充满生气。儿时,一般捉到时只把它放在手心里,揣测一下它为什么这样地美丽,想不通后,就随手一丢重新把它丢进水里,扔进水里的鳑鲏鱼也极其从容和镇定,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又在水里顾影自怜地舞动起来。
龙王江里好吃的鱼要数黄仔姑。黄仔姑生活在江水齐膝的石窝里面。一般是很难逮到的,这种鱼颜色金黄逼眼,嘴宽阔如鲶鱼,嘴角有顺,但极短,形体像传说中的娃娃鱼,但没有娃娃鱼大,顶大的只有一斤左右,常见的只有二三两。黄仔姑身上能分泌出一种粘液,很滑。捉这种鱼时得相当小心,它背上的鳍极硬,当你不小心弄疼它时,它会反过来用背上的鳍来刺你,被刺中时跟被山上的野蜂蛰一下是没有区别的,所以抓这种鱼是要相当有经验的。我小时候也会抓;会抓并不是我天生就有经验,而是这种经验是被黄仔姑蛰出来的。抓这种鱼时,只要手一碰到它时,就得轻轻的把它往外面赶,黄仔姑不被弄疼的话,好似有点傻,你想把它往那赶就往那赶,你不赶它也在水中不动,当赶到石窝外面时,你就得用一双手把它从水里捧出来,因为凭你的手是捉不住它的,别开它身上的鳍刺不说,就是那滑得不能再滑的粘液,只要手一用上劲,它就像会一块肥皂一样地从手心滑出。如果你用一双手捧就不同了,别说你把它捧离水面它不会动,就算你从河里把它捧到家里,它也老老实实地卷曲在你的手心里睡大觉呢,只要不把它弄痛,仿佛天蹋下来都跟它无关似的。正由于此,院子人还把捉黄仔姑跟夫妻相处结合到一起串成一句顺口溜:黄仔姑靠捧,傻婆娘靠哄。你看,黄仔姑都跟傻婆娘联系到一起了,看来它也是有点傻的。而就是这个看起来傻傻地黄仔姑炖汤,比甲鱼汤还要鲜美。
但黄仔姑还不是最傻的,龙王江里还有一种更傻的鱼——傻巴锤,又叫巴岩鱼。我从来还没见过有比这种鱼更傻的鱼了。这种鱼只有拇指大小,头部在身段部位比例中是最大的,很像锤形。生活在江边最浅处的卵石下面,这种鱼的表面长着密密麻麻地灰色小点,颜色跟石块极为相似,稍不注意还以为它是卵石的一部分。它的胸部有异于其它的鱼,平坦,有超强的吸附力(这也是它巴岩鱼来头吧,家乡把粘称为巴)。儿时,我们跑到江边的浅水处,小心翼翼从水中抱一块卵石来到滩边,放下,翻过来,那上面就有哈巴锤,它还在傻傻地把身段吸附在卵石上,它还没想到挣扎或跳开,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人的美味,它只是哈巴哈巴咂着嘴,也许它是在说,今天的江水退得这么快呢?真够傻的。但就是这种傻鱼却是龙王江里的极品,新鲜的味道可跟黄仔姑妣美,如果用微火薰干,那就是地道的家乡薰干鱼,此鱼仿如无骨,口感极佳,近年来成了本地一道名菜。如果有缘来我们这的话,当你到餐馆吃饭时,便会见到饭店菜谱上必有这道菜:酸椒干鱼。干鱼就是薰干的傻巴锤。酸椒炒傻巴锤成了本地一道招牌菜,如果没有这道菜就说明这家餐馆不地道。
其实龙王江里的鱼何止我上面所说的四种呢?用沙数来说也不为过,江里面有草鱼,青鱼,鲤鱼,鲫鱼,鲶鱼,江鳝,鳅鱼,甲鱼,沙鳖等这些常见的鱼之外,还有一些是外人不知道的,饭鱼儿,江寻子,黑条子,白仙婆,青花,柴叶叶等。
前天去外面吃饭,朋友就点了一道酸椒干鱼。当老板把菜端上来时,我一看就觉得这份干鱼成色不足,傻巴锤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十,其它用饭鱼儿,江仙子来顶数。我笑对老板说这菜不地道,老板也为此解释了半天。我笑了,也没有跟他再去计较什么,因为我一头深深地栽进了童年的深处。想起自己捉傻巴锤,捧黄仔姑的情景。捉鱼是快乐的,但捉鱼过程中,总会把自己的衣服弄湿,当我穿着湿透的衣服回家时,妈妈一看到,就会大惊:要死的,你是不是又想去明菊家打针(明菊是我们那的赤脚医生)。晚上妈妈会把我捉的那些鱼煎得金黄,放入红辣椒,姜丝,那味道别提有多鲜美。
现在的龙王江里也不像童年的那样的富有和丰盛,因为溆水的上下游修了不少的水坝用来发电。坝阻挡鱼儿的溯游,再加上打鱼机的盛起,听家乡人说,现在好多鱼是一年都很难见到一回身影的。就像上面所说那种黄仔姑现在在菜市场要五六十块钱一斤,薰干的傻巴锤更是买到将近二百,让人咋舌。而现在的我已经离开了龙王江,更不用说去江里像儿时那样去捉鱼。但童年里的记忆是美好的,是难忘的,只要我现在一看到“鱼”这个字眼,眼前便会浮现出江仙子的轻捷,鳑鲏鱼的憨美,黄仔姑的香浓,傻巴锤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