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父亲兄弟四人，他是长兄，母亲姐弟四人，她是大姐。

父亲与母亲年轻时都在镇政府工作，在那里相识结合。父亲很聪明，只是因为家穷，没有上过更好一点的学，但他把高小学的有限的知识发挥到极至，当然，还有日后的自学，他对中国古时的典故和字词的理解，让我们这些所谓上过正经学校的子女也都心生佩服。母亲很执着，她有着中国传统女性应有的一切美德，嫁给父亲后，因为这一大家子的生活，她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回村持家务农。这是多年后，父亲母亲生气时，母亲常常提起来叫委屈。

父亲母亲共通的地方是两人都很孝顺，为了家庭，为了他们的父母，他们担起了超重的担子。他们给做子女的从儿时树立了做人的榜样，教给子女在没成才的时候先成了人。

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家徒四壁。爷爷在千里之外做工，他挣得钱寄回家里，要由爷爷的大哥管理，爷爷的大哥有更多的子女，爷爷的钱来回寄，就是没到过奶奶手里。父亲成家之前，全家始终在爷爷他大哥的阴影里。奶奶有先天性眼疾，只能看清个亮，勉强照顾她自己。母亲嫁过来时，一岁多已会跑的老叔还下不了炕，因为没有一件棉衣，只好萎在被窝里。母亲就这样，扛起了照顾全家的担子，她日出而作，日落而织，一家人终于有了御寒的棉衣，吃上了不管好坏至少是亮眼人做的干净的饭食。老叔只比大哥大三岁，母亲就是做一碗难得的面条，也要叔侄两个一起吃。三年困难时期，为了不让一家人活不下去，爷爷辞了工作，带着一次性的返家安置钱，回到了故里。可爷爷年轻时出去谋生，对于农村的日子怎么过，春种秋收如何管理，全不在行，家真正还是父亲母亲在支撑。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在父亲母亲全力操持下，三个叔叔也相继成立了各自的家，分了出去。

爷爷奶奶从六十几岁，一直到故去，十几年的时间，都是住我们家里，因为父亲母亲在有了三个子女后，老屋再也住不下了，只好批房基盖了出去，盖新房时拆了爷爷奶奶半间厢房，当时协议讲在头里，到年老时要住长子家里。

幸好爷爷奶奶住这个家里，因为他们一生没有受儿女更多的气。因为有父亲母亲照应，没有住在其它三个叔叔家里。一大家子在一起，给老人洗衣，烧炕，剪指甲，倒痰盂，一直到奶奶老了卧床侍候，孙子孙女也从不嫌弃，其它的叔叔家就良莠不齐了。

奶奶是一九九五年冬天走的，奶奶直到最后一口气，都很清醒，我攥着她已渐冰凉的手，说，下辈子，还当我奶，我还当你的大孙女，奶奶仍以一声清晰的“嗯”的声音做了回应。爷爷是二零零三年夏季没的。爷爷没的前一天，是周日，我回老家去了，爷爷精神状态蛮好，有说有笑。午饭后他坐在堂屋地下的椅子里，我在灶边收拾碗具。爷爷说，丫，给爷挠挠头，凿凿背吧。我因为占着手，也是考虑爷头上都是头油，就敷衍了一句，等会吧。第二天中午两点多，电话打到我的单位，让人无法相信，爷爷在午饭后，坐在堂屋的椅子里，故去。他就象一台老座钟，摇摇摆摆，走到八十六这里。那一刻，无论洒下多少泪水和纸钱，也留不住他离去的脚步。举手之劳，成为百年遗憾，常常想起，我要顺他的心意，给他挠了，凿了，再多挠挠，多凿凿该多好！

这个大家庭，除了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比姥姥走得早。姥爷走以后，舅舅把姥姥家的房全部卖了，当时卖了个好价钱，都归了舅舅自己。说好，让姥姥去城里他的家里。舅舅是北师大毕业的高材生，在县里是文化界的名人，琴棋书画都可以，可他就是当不起舅妈的家。舅妈说什么也不容姥姥，舅舅也惹不起，其实还是本人孝顺不彻底。无家可归的姥姥只能住闰女家里。母亲姐妹三个，两个姨家也只是打打游击，更多的时间是住我们家里。姥姥在这个家住了七年有余，一直到得癌症死去。临死姥姥强烈要求死到舅舅那，她所称的自己的家里。可舅舅就是不许，直到最后姥姥的家里侄儿，去找舅舅，要去单位讲讲道理，舅舅才不得已，接姥姥回去。姥姥去的第三天，就撒手西去。父亲的脾气倔强固执，为这父母也没少生气，但母亲总有最后的退让，她说父亲脾气不好，但心地没比。在她心里，父亲对姥姥的好，她总念在心里。

父亲母亲的点点滴滴，都融在平淡的日子里，铸在子女的记忆里。

我时常想我的父母，岁月流转，如今的他们，在完成了孝顺老一辈直到入土为安；抚养子女直至成家立业之后，无论是在父亲这一方，还是母亲这一方，他们各自都成为本家族的最长者，我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以后。我总担心来不及说，把我的手给你！

前几年，在老家，父亲洗脚，开玩笑的说，让我给洗。我当时满脸通红，说挺臭的，快自己洗，还很不好意思。这次把他们接来小住，我给父亲端水让他洗，我说爸，我给你洗吧，他瞪着眼说，我用你洗！一边玩去！我转过身，内心说，爸，我这次是真得想给你洗。

人到中年，又回到了孩提。

开始想家，渴望呼吸老家的气息。想早已没人居住的老屋，看看那落满尘土的堂屋地，结满蛛网的房檐，老燕的旧泥。

想去坟里看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看看生活在村里的叔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