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
冬日午后,亮黄色的阳光透过晶莹的窗玻璃,软软地散落于餐桌之上,使得一只普通的玻璃茶壶散发出了它本不应该有的光芒,我想,光芒并非它所想有的。乌龙茶在壶中慢慢舒展开紧缩已久的身体,享受着水的滋润,如同一个守望爱情的哨卫遇到心仪已久的船长女儿般,那么得烂漫,那么得纯净。
音符随着咖啡浓郁的香气游弋在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曲曲经几十年、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古典音乐,使人平静,平静得能感受到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释放疲惫。
偌大一家咖啡馆,闲散坐着的都是外国人,大多手中都燃着一支烟,烟絮姹然上升,与阳光完美结合,犹如飘浮于风中的纨素,时而又幻作嫣然少女,丝毫不逊色于俄国那高贵的芭蕾舞剧,此刻,我之于香烟,非但没有任何反感,隐隐中似乎还透露着一种欣赏。幸而时常飘过三两句服务生用普通话的交流,以为时空发生转变亦尝不会。
这里的乌龙茶着实不错,色金黄味香醇,茗一口泛着甘甜的回味,茶香沁入了唇齿间的每一丝。来苏州这么多年了,也喝了好几年的茶,却不曾找到如此适意的小筑,幸而有朋友介绍,不然可真是一大憾事。不知不觉,非常想念这位朋友,或是,不曾忘却过时时的牵挂。
大都感觉赏中国古诗词时,若有古筝、杨琴之类丝竹作伴,方有意境,不曾想到,古典音乐亦能有异曲同工之妙。
读到“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两句时,对你的思念像碧绿的春水一样涨满了空荡的江。波心盈盈,荡荡无极。却是一秒种的事。思君令人老,可以是一生,又或者只是一瞬之间,花事了。思君令人老,有民歌的朴直。我素爱词淡意深的句子,它让我想起你的时候,变得毫不费力。
思君令人老,杜丽娘悠然游弋于我脑海,游园,梦中的片时春色使她日渐瘦损,在幽闺自伤自怜,画下自己的容貌。寂寂地死去,如一株植物般悄无声息地死去。如同《惊梦》中的第十出唱词一般:原来姹然此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只一柳梦梅,只一梦中人,却可让杜丽娘相思到如此地步,“思念”对于有心人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日已落西楼,月上柳梢头,音乐转成了爵士乐。灯顺着餐桌一盏盏苏醒,形如煤油灯,余光照映着墙上挂着的油画,是凡高的《向日葵》,基色更显深沉,葵花瓣变得明亮些,也变得轻快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暗的灯光下来看这画。其实我不懂画,根本不懂,但这不妨碍我对美的欣赏,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刻意地去附和别人的说法、想法,自己觉得好便可。
身后是一株圣诞树,虽流光异彩,却是温柔的,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感觉到圣诞树那种温存,才让我回想起,原来不久前,我也过了圣诞节。开心的平安夜,并非将它遗忘了,而是不忍去想起它,怕触动了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神经,再一次敲击到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有时候,爱是坚韧的东西。可是有时候,它只是一池碧水,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窗明月,天明了,就要干涸,萎谢,褪色,消失。短暂到,不能用手指写完,等——待。
纳兰容若的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品起来,比手中这杯乌龙意味更甚深远千百万倍。
不希望自己的思念一再蹉跎,会错了花好月圆的好时节。“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若不来,就像这花开你不采,过了时,我的心也将随秋草一起萎谢。
不希望并不代表就能如此行事,想到了唐寅,想到他那诗,是如此洒脱。
现实生活每个人都不一样,但如下这种生活,应该是每个人心底深处最向往的吧……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后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使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慕,无花无酒锄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