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和苦荞
苦荞是苦丁的姐,苦丁是苦蕙的哥,苦荞喊弟弟苦丁,苦丁喊姐姐苦荞。他们喊苦蕙都喊老妹子。
苦荞是跛脚父亲的长女儿,苦荞娘出身走了,走了有半年。十一岁的苦荞,菜蔬茶饭油盐酱醋挑水砍柴,早成了家里的依靠。爹病在床上好久了,肚子痛,痛起来眦着牙,满床滚,把苦荞急得直发抖。这还不算,苦丁成天追着姐姐打,说姐偷了他两块钱,苦荞一个人躲着哭。
苦荞真苦。
下了好些天的雨,突然间就不下了,天空灰蒙蒙的,又干又冷,又矮又低,是喘不出气的那种沉重。
白猫花儿嗖地从狗洞里窜出来,滚一身柴灰,大约是挨了打,缩在门前断墙上“嗷——嗷——”地叫冤。
苦荞在后园弄了把湿柴草,又到邻家借来火种,码几块生柴,堆在一处,苦丁鼓着腮帮照吹火筒狠劲儿吹,蓬蓬黑烟,总起不来火苗,要着不着。吊锅里搁着块糊锅巴几根黄菜叶,锅里没油,结着盐圈儿。苦蕙用铁夹在火塘里胡搅,直喊肚子饥,苦荞压着嗓子在叱她,怨老妹子碍事。
随着茶堂房里的叱骂,矮叔公推开虚掩的门,一股黑烟滚来,呛了他一阵咳嗽。矮叔公送来两升米,喊苦荞收了,苦荞赶紧洗了砂罐,用小碗儿小心地剩了米倒在砂罐里,焙在火塘边。背过哥姐,苦蕙在罐里抓了几粒米,放口里嚼。苦荞说,多谢矮叔公,爹有两天粒米没进了。
矮叔公折向上房,说去看看她爹。
终于,火烧着了,火焰儿跳跃着,吊锅儿丝丝响,砂罐儿括括响。
“苦丁,灶角空了。我们去砍柴吧?”
“不!除非——除非你赔我钱!”
“苦丁,姐没拿你钱你信不信?”
“不!是你拿了是你拿了,是你让我藏垫子底下的,老妹子不知道,爹,也——”苦丁想到自己走了嘴,不该往爹身上想。
“要不,等细叔回来过年,苦荞把压岁钱赔你好啵?要是还不解气,就当是苦荞拿了,苦荞过后一定赔你,行不?”
“……”
苦丁无话,拾了柴刀,端水磨刀去了。苦丁磨刀的样子象个大人,磨到一定时候,仰起刀口,把拇指横着拖在刀口上试锋仞。
苦荞交代老妹子守着熬粥,熬开了给爹先剩碗去,饭搁锅里闷着,饿了先吃。热了半碗药汤端到爹房里,看着爹吃下,又跟爹说了矮叔公送米的事,一会还得同苦丁砍柴去,要变天了怕下雪,引火柴早没了。爹说去吧,少担点。
背篓里剩下不多的几个红薯,苦荞想拿,又缩了手,想想,还是往兜里揣了个,跟苦丁上山了。
“苦荞,我——我饿。”想着家里熬的那罐粥,想着那诱人的香味。苦丁看见,苦荞在罐里添了小块儿腊猪油。
“饿?苦荞给你带了红薯呢,再说,再说这么早吃了夜里也不好过。”
姐弟俩一来一去嘀咕着,渐渐隐在浓浓的山雾里,苦丁拿刀背将担枪(挑柴草的扁担,两头尖)敲起来,哔哔剥、哔哔剥,哔剥哔剥哔哔剥……山坳上,因了这单调的响声而更显沉寂。
快要收拾停当,眼看着扬起了鹅毛大雪,苦荞喊苦丁缚柴快走,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过去一看,苦丁倒在茅柴丛里,面色刹白,把苦荞吓坏了。
苦荞想喊,刚要张嘴,却哭出声来。
远处近处,暗蒙蒙一片,雪粒儿雪片儿雪花儿,打在茶树上打在松树上,沙沙沙的声音。苦荞一激灵,探手捂了捂苦丁鼻子,不碍事,苦荞想,总是饿的。苦丁有一回上学,回家倒在路上,高年级的同学把他背回来,也是这个样。爹给苦丁灌了碗热姜汤,醒来后苦丁再扒一大碗甜粥,便没事了。
苦荞记起山窝里有个薯窖,春天里采蘑菇,逢着下雨,苦丁带她在窖洞躲过雨,苦荞背起苦丁,一溜儿下了山梁。现在,红薯早上了窖,洞门封了,只得把苦丁放在洞口,然后把茅柴弄来,垫的盖的,把苦丁捂在茅草里,捧了把雪,在手上融开,雪水顺着苦丁牙缝滴。
万不得已,苦荞不会让苦丁碰那红薯,所以揣那疙瘩,只为了让苦丁有个盼头。
现在,苦荞后悔了。还后悔没有告诉苦丁,那两块钱是自己拿了给爹抓药。
苦丁呢,苦丁在做梦,苦丁做的梦可甜着呢。
一忽儿,苦丁看见自己丢落了好久的英雄钢笔又回来了,在自己的书包里,而且,不是一只,是两只,不,是好几只,苦丁可高兴了,那是娘托人带来的,一只黄书包,一支钢笔,本子是用八裁纸再裁开用线缝装的。为这事,一说起娘苦荞就不高兴,而苦丁偏还要拿书包和钢笔来炫耀,气苦荞。
一忽儿,苦丁又看见那两块钱还在。苦丁拿着钱在集上买到了渴望已久的红五星军帽,还有,褐色人造革挂扣上标着“八一”的皮带,皮带扎在腰上,身上是草绿的新军装,一会儿,娘也来了,娘来接苦丁,娘说了要接苦丁去过好日子的。苦丁使着劲在人堆里喊娘,要娘看他象不象潘东子。
苦丁看《闪闪的红星》,一个大队九个生产队,他一场都不拉下。
于是,甜蜜中的苦丁干活儿更有劲了,他又来到了河滩,河滩上的沙洲里,用镰子刨开细砂,藤儿蔓儿根儿连着,是一串串又肥又大个的香附子,聚多了,用禾秆堆着烧,再把灰一吹,那黑坨坨,便是钱了,一天能刨一角或一角多。
一忽儿,下起了雨,是大雨,浊水滚滚地来,冲走了来不及收的香附子,自己整个儿,也泡在河水里了,冷。
“冷……”苦丁打了个寒噤,在苦荞怀里一哆嗦,“苦荞,苦丁冷。”
苦荞把自己的小花袄包着苦丁,看苦丁醒转来,又悲又喜,苦荞把苦丁抱得更紧。
苦荞抖索着从怀里摸出捂热了的红薯,咬一口喂在苦丁嘴里,苦荞说不出话来,牙帮子敲得咯咯响,苦荞的嘴唇冻得黑紫。
雪,还在一个劲儿下着,天完全黑尽了,只剩下四野里一片暗蒙蒙的白光,路在哪?哪也不是路。只有整个儿一片雪地。
“苦荞,我们睡在这做啥,回家吧?”
“……”苦荞睡着了。
苦丁喊不应姐,苦丁哭了。
许久,山梁上一灯如豆,“苦荞——苦丁——”是矮叔公的声音。声音小极了,掩在唰唰的飞雪里。
苦丁听到了,苦丁想回应,声音却更小,小到连自己都难听到,苦丁急了,苦丁抄起地上两把柴刀,用刀背敲出当当的脆响。
循着这声音,小马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