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神
人在他乡,就喜好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聊以慰藉寂寞愁苦的心灵。
(一)那一弯秋水缠绕着的亲
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自认为是故乡黄土怀抱里一个痴傻的孩子,却发疯般地迷恋着故乡村后那弯小河。
家乡的河,清浅,瘦弱,白白的卵石静静地躺在水边,像贫血的女子白皙的手腕上青青的血管,看着叫人心疼。
关于小河,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说是有一只在河边山洞里修炼的青蛙,爱上了常来河边梳头的一位姑娘。每天早晨,姑娘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悉心地梳头发,晨露打湿她翠绿的绣花鞋,阳光照着她生动的眉眼,她的眼底却常常闪烁着一丝丝忧郁的弱光。她长长的头发顺着水漂,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块黑丝绒。青蛙就蹲在河水下游,看着它的心上人独自神伤。青蛙怕姑娘寂寞,就请来了蜜蜂蝴蝶与姑娘做伴。于是河边彩蝶成双,百花绽放;蜜蜂酿的蜜流在水里汇成了一条蜜水河。可是青蛙最终没有变成王子,姑娘却嫁往他乡,只有那河岸的花年复一年绚烂地绽放,只有这清甜的河水日复一日静静地流淌。
小河是家乡人的图腾。
每当哪家遇上不顺心的事,都要来河边,摆上果品,祭拜水神;要结婚办喜事的,一对新人会在结婚前天夜里偷偷拜水神,求水神保佑他们幸福美满,多生儿子;有的调皮的孩子受了惊吓,他的奶奶会用一根竹竿,挑着孩子的衣服,来河边“招魂”,干瘪的嘴里呐着:“狗蛋——回来咧——回来咧——”声音像压在磨面石底下,然后被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顺着河水,漂到很远的地方。
夏天,这里是孩子的天堂。河上游有一个桃园,于是孩子们常常会趁着主人睡午觉的工夫,偷偷溜进桃园,把摘下的桃子扔到水里。有另一批伙伴在下游接应。所以在河边洗衣服的姑娘媳妇们回家时,篮子边上也会多出几个水灵的大桃子。
我现在对桃子过敏就是在那时落下的病根。那次和伙伴们去偷桃,偷下来的桃子全用衣服包起来,一出了果园,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来,往身上一蹭,就开始啃起来。结果回家后,全身被桃毛扎得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点点,妈妈用香皂洗好几遍,才会好一点。后来,我一听到“桃子”这个词,浑身都会发痒。
渐渐长大了,就像个姑娘家了,常常会提着一篮子衣服来河边洗。在河上游,果园的上方,有一个深水河弯,村里的姑娘媳妇都会偷偷跑到那里去洗澡。夏天的黄昏,河水清澈温热,大胆的媳妇们一下水,就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她们放肆地相互评价着身材,并用手击起一串串的浪花。淙淙的流水声被“泼啦泼啦”的撩水声和“哈哈哈”的笑声淹没了。年轻的女孩子则穿着背心短裤,害羞地凑作一堆,并不时地用眼角偷偷瞥一下媳妇们白白的、丰满的身体,然后迅速把眼睛拿开,低下头吃吃地笑一阵。在这里,我才渐渐意识到媳妇与姑娘身体的区别,意识到大姑娘与小姑娘身体的区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成长。
家乡少水而多黄土。如今我到了一个山秀水美的地方,感受到了嘉陵江清涛激荡,见识到了朝天门两江相汇青黄相接的波澜壮阔,几回回梦里,却总是坐在故乡小河边的石头上,一任清波从趾间轻轻抚过。
(二)酸枣儿情深
秋天,河岸边的酸枣成熟了,翠绿的叶片中挂着的那繁星般的红玛瑙,着实诱人。我们一群疯孩子,趟过浅浅的河水,爬到对面山崖上去摘酸枣。
酸枣树小刺多,摘的时候必须把手伸到那一丛丛刺中间。一兜酸枣下来,脸上、手上、腿上尽是不知什么时候划的血迹。手脚被划出血迹还算轻伤,最惨烈的莫过于脚底不小心扎了刺,那就必须得忍受“挑刺”的痛苦了。
小时候有一次,我在摘酸枣的时候,脚后跟上扎了一根粗大的刺。那天的酸枣倒是摘了很多,在自己却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负伤战士,肩上背着战利品,脚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昏黄的电灯下,妈妈拿了一根长长的针帮我挑刺。由于脚后跟只有骨头没有肉,刺扎进去极不容易挑出来。妈妈急得满头大汗,却把那根刺越剜越深,最后刺陷入皮肉,连最初的那一个黑点也看不见了。后来,我的脚就化脓了,黄水把鞋袜都打湿了,妈妈每晚都给我清洗脓水,心疼得直掉眼泪。
后来脓水越来越多,连脚踝、脚踠都肿得老高老高。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说,都是那根刺在作祟,实在不行的话,只有去医院开刀取刺。我一听,吓得脸色的大变,连声高叫:“妈呀!我可不去开刀!我不去!”正在大家手足无措的时候,爸爸想到一点:脚后跟现在化了脓,那么大根刺在脓水里应该是松动的,只要能想办法把脓水吸出来,连刺也会一起吸出来。我当然是够不到自己的脚后跟的,但是看着这臭脚丫子,我自己闻着都嫌气味大了点,哪好意思拿给谁替我吸脓呢?
这时,弟弟说话了:“我来!”于是,抓过我的脚,嘴巴贴到我脚后跟上,吸了起来。我感到脚后跟一阵钻心痛。弟弟吸了几下之后,“呸”一声吐了一口黄脓在地上,那一滩恶臭的黄水里有一根粗大的刺——我的脚解放了!那一年,我12岁,弟弟只有6岁。6岁的男孩,小小的身躯里已经潜藏了一股男子汉的魄力。
后来,“男子汉”再也不允许我自己去摘酸枣了。每到酸枣成熟的季节,他会吆一群兄弟伙,战士出征般向悬崖边扫荡。一顿饭工夫,“男子汉”满脸泥土,满身大汗,满胳膊血迹地扛一袋酸枣回来,像打虎归来的武松一样把口袋往桌子上一扔,说一声:“给!”接着,撩起汗衫,擦一把脸又走了。
小枣儿酸酸。弟弟从给我吸脓水的那一天起,就学会用稚嫩的肩膀保护我。直到后来我上高中,每天晚自习结束,都是他到学校门口接我。12岁的身体用自行车驮着18岁的我回家。秋天,他的自行车把上从会挂着一小口袋酸枣。月光下,弟弟在前边吹着口哨,听我边吃酸枣边讲笑话。
后来,当“男子汉”的手臂上渐渐有了结实的肌肉,嘴唇上方有了隐隐的胡茬的时候,我却与家作别,与酸枣作别了。每到秋天,他在电话中用他已成熟的暗哑的声音告诉我:“酸枣成熟了,可惜你吃不到。”
(三)你的眼神
不管说千句或是万句思乡,其实最思念的还是在家乡日日牵挂夜夜守望的母亲。
母亲年轻时是方圆十几里出了名的美人。母亲的美是醇厚的甘甜的,像陈年的老窖,淡淡地散发着芬芳;母亲的美是悠远的灵动的,像动听的山歌,在有月的夜,窈窈地,空灵地传到你的耳畔枕边。母亲的美的精秀灵华全部体现在她清澈纯明的眼睛里。那眼睛是一汪山泉,所有的心思都隐含于其中。小时候,我犯了错误,最怕看到的是母亲失落的眼神,让人心痛。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树的年龄在心里,人的年龄就放在眼角眉梢。母亲就是在一日日的操劳中消耗着她的美,磨损着她的青春。但是许多年来不变的是她的眼神,我不明白,一个女人的眼神何以孩子般清澈纯明。
那时候母亲的眼睛好使啊。
高中时学校规定上完半小时的早自习才回家吃饭。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也把大半个院子清扫干净了。这时候,她总是把扫帚斜倚在家门口那棵土槐树粗壮的树干上,眯起眼睛站在树下,向着西边张望。当我红色的棉衣红色的帽子出现在街尽头,并一步步向妈妈靠近时,我想,她的眼睛里该是漾起了暖暖的笑意吧!那么多年我在妈妈的视线中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那么多冬日早晨微冷的风吹皱她的面庞,吹干她的身体,让她变成了一位仍在风中眼巴巴等待的老妇人。
妈妈的眼睛是在我上大学后突然不好使的。
2000年的夏天,我和爸爸踏上了南去的列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走之前,妈妈没有送我,她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一个离家的寒假,我一考完试,连和同学道别都没有,就匆匆买票回家。一下车,才走到小镇的大路口,就有乡邻接二连三地告诉我母亲的消息——“你走了之后你妈妈天天都在路口看”,“你妈妈逢人便夸女儿在家的时候多么听话孝顺”,“你妈妈一提起你就只是哭”……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自己因为发脾气而摇着轮椅离开家以后,母亲就来地坛找他,母亲端着眼镜,像在寻找大海上的船一样在偌大的地坛寻找儿子。难道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把相思默默隐于心灵伤口的血泪里?我每次电话回家妈妈只是问我吃的好不好,天气冷不冷,她从来都没向我倾诉半个“想”字。可是如今,我分明能想象得到母亲单薄的身躯在风口里如何颤抖,我能想象母亲因为流泪而使得眼神不再清明。
看到母亲的时候我哭了,因为仅在10米开外,我为她鬓角增多的白发而眼中饱含热泪的时候,母亲却并没有看见日思夜想的女儿就在眼前。我喊了一声:“妈!”她才眯起眼睛笑着走了过来,那眼角的皱纹刀割般深。弟弟告诉我,我走的那天,妈妈一整天都恍然失神,很多次拿起一个东西又放下,在院子里出出进进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后来她走进我的房间终于找到了事做。她默默地把我的衣服,书籍,床单被褥一件件地清理出来。又把家具细细地抹了一遍。最后,她找了一个箱子收拾我放在床底下的鞋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泻闸的水般涌了出来。弟弟哄了好久都没让她开心,以后的半年时间里,她听不得别人提到我的名字,一旦提起,就又孩子般痛哭起来。弟弟告诉我,那景象好象女儿不是出去读书,而是赴汤蹈火从此难得一回。
如今我离开家已经六年了。母亲很少哭了,但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浑浊,每次回家后又离开,她都抱怨,死女子,走那么远,让人挂念。其实即使在身边,母亲未尝又没有挂念呢?
人在他乡,就喜好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聊以慰藉寂寞愁苦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