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

灵一一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0-07 10:57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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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在该毁灭的地方毁灭,希望在该夭亡的地方夭亡。七月,该是流火的季节,昨夜却刮起狂风。邻人窗台上的盆景被妖魔的手推到地下,跌了个粉碎。劫难,开始了。

我想,我要去梦游。

我买了一张去杭州的机票,我带上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紫色的眼影,黑色的唇膏,银色的胭脂,还有那条长毛的猩红的围巾,亮片的吊带背心等等,总之我带上了一切在梦醒后被尘封着的我的最爱。一上飞机,我就开始疯狂地呕吐了——记得第一次坐火车时我也是这样,这大概源于一种心理暗示吧。每次出远门之前我都会暗示自己千万别晕,吐了很糗,可是每次都晕:晕的,晕巴士,晕船,晕火车,这次是晕飞机。

我的衣服上,座椅上,毯子上都沾上了可憎的秽物。邻座的人纷纷假装上厕所,躲开了。美丽的空中小姐为我端来一杯滚烫的蜂蜜水,笑盈盈地安慰我:“没关系,别担心,喝点水就好了。”她帮我擦干净了座椅并替我换上干净的毛毯。我把蜂蜜水还给她——我讨厌甜食,她要是给我一杯黑咖啡,说不定我会心存感激;我也没有向她道谢,我知道她这是工作需要迫于无奈才对我这么好,谁知道在背地里是怎样地诅咒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脱下那件恶臭的棉质T恤,穿上我的亮片兰色吊带,把头发绑成一根冲天辫,就是王菲唱《蝴蝶》时梳的那种发式,再严严地围上长毛的,流苏的,猩红的围巾,我把眼睛涂成紫色的眼熏式,银色的胭脂在我高高的颧骨上泛着冷峻的光,唇是黑色的。我的裙子很短,并且上面还有很多破洞,人们称这样的衣服为乞丐装。我看看镜中,那是我,内心阴暗行为诡异的我。回到仓内,坐到位子上,附近的人都昏昏欲睡了。谁会在意这一转身的改变呢!

杭州的天气比我想象中的还热。

可是我很快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于是我随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抽烟,吵架,吃霸王餐。泡吧,说粗话,甚至扮乞丐。

此时我正在湖东的一条巷子里,这里是杭州城最知名的美食一条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走进一家装修得俗气的金碧辉煌的中餐厅,点了我最喜欢的几样菜,要了一瓶白酒,坐了下来。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我知道他们猜我是不是本地人,杭州女孩子少有这样的异类。我咂一口酒,捏来一只刚出锅的清蒸虾,用涂着玫瑰色丹蔻的手剥下壳,蘸上芥末与醋,细细地品味。一瓶白酒下肚,我已经脚步踉跄。我抓起包,一步三蹒跚地往门口走去。一只手挡在我的面前:“小姐,您还没结账呢!”吴侬软语,哼,我最讨厌女人这种惺惺作态的样子。我推开那只手,一张嘴,满口酒气扑得那小姑娘直后退。

“我没钱!”

“小姐,不好意思,请您结账。”

“告诉你我没钱!”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这怎么行呢!”听这口气她刚出来混不久,语气明显底气不足。很多人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抓起桌上的一评酒,“砰”一声磕在桌沿上,瓶子碎成两截,泡沫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涌。我晃着手中的利器,那小姑娘连连后退。食客中有人起哄,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挤进人群,问道:“怎么回事?”那小姑娘唯唯诺诺地陈述着事情的经过,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高声打断她:“别废那么多话!不就是......是吃了你一盆虾,喝......了瓶酒吗?我......我没钱!谁敢找我要,我他妈死给他看!”那年轻人顿了一下,对那小姑娘说:“让她走吧,都醉成这样了,八成是个疯子!”我没有向他说谢谢,我知道他一定是向那空姐一样在心中咒骂我,只是他怕影响生意,才这么大方,还要装出一副慈善家的面孔。我扔下手中的瓶子,拖着踉跄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出店门。我听见人们开始议论了:“这女疯子......”疯子,嘿嘿,原来当疯子这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站在七月的湖边,放声大哭起来。此时我就是一个疯子,我把在自己城市所受的压抑、委屈、愤懑、不满,全哭进西湖的碧波里。我一旦哭起来,才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简直是猪狗不如,甚至连个疯子都不如。我曾违心地对我不喜欢的人笑,我被经理威严的目光压迫着,被嫉妒的女人排挤着,还得勤奋地工作,讨好身边的每个人......天哪,当个疯子都可以哭得这么彻底这么痛快这么撕心裂肺。哭完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下花妆的脸,人群中有寒光一闪,我没有理会,有人小声说:“多么可怜的一个疯子呀,哭得这么伤心。”我从人们的议论声中昂首挺胸地走过。

我大步地往前走着,脚一不小心踢到了一个乞丐的搪瓷碗。那乞丐瞪眼望着我,我回瞪了他一眼,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就席地坐在那乞丐的身边,掏出我的塑料水杯,摆在面前。那乞丐看一眼我的脸,似乎有所顿悟的样子,他身子往前一探,问我:“妹子,你以前不在这一带混吧!”

“恩,我以前在美食街那一块。”我瞎掰。

“哦,那一带生意不错吧!”

“还行。可老在一个地儿太没意思了,我就到这边来了。”继续掰。

“那是。咱们湖边这一带生意一向比较好做。”

他说的没错。我坐下来没多久,就看见面前掉下一张十元人民币。我拣起来,扔进我那大口的水杯里。我咧开嘴直乐。那乞丐又问我:

“妹子,住哪儿呢?”

“莲花宾馆。你呢?”我住的是二星级,也不算贵,可我还是怕那乞丐认出我是假的。我想好了,如果他感到心理不平衡的话,大不了我今天的收入全部捐给他。

“我呀,唐朝。嘿嘿。”他露出黑黄的大牙。我吓了一跳!妈呀,人家那是三星的,我刚才的那点不安荡然不存,我对乞丐这个职业肃然起敬。

“晚上一般怎么安排?”他继续问。

“看电视,我对地形不熟。”我老实回答。

“想不想出去放松一下?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于是“下工”之后,我们回各自的住处,梳洗、吃饭,然后约八点一起去唐朝十七楼的迪厅。晚上,我照旧是自己的太妹打扮。而那乞丐一穿上好衣服居然也像那么回事。

唐朝的迪厅比较正统,市面上的混混比较少,档次也比较高。那乞丐因为是宾馆的长期住客,所以享受六折贵宾优惠,于是他请客。但是我因为对这个并不熟悉的乞丐的戒备,所以很少喝酒,只一味地蹦迪。在劲爆的音乐中我疯狂地舞动身体,直到大汗淋漓泪流满面,我不是因为痛苦而流泪,反而觉得有一种心灵上彻底解放后的愉悦感让流泪。幸好昏暗的灯光中,无人知晓。

我做了三天乞丐,决定回去了。

清理皮夹的时候,我发现这三天,除了吃饭我还净落一千零八十元钱。真想从此做乞丐得了。我和那位真正的乞丐告别,只是告诉他我想去另外的城市发展。回到酒店,我还原了从前的所谓淑女装扮,回我的城市去,继续我的磨难。

第二天一回来,好事的女人们一拥而上,问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躲到哪儿享受生活去了。我淡淡一笑:“云南。”唧唧喳喳声又来了:

“哟,去了丽江?”

“快说说,有艳遇没有?”

我这次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一开口就会陷入流言的旋涡。

打开电脑,QQ头像在闪动,是阿该,我的死党,在杭州工作。她大呼小叫:“死女子,到哪儿去了,一个星期都没来上网!”

“旅游了,去了丽江。”我撒谎,不是要欺骗她,实在是,这个梦游是我的秘密。

“告诉你,前几天杭州街头出现了一个女疯子,喜欢对着西湖大哭,可像你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果然是那张。那天人群里的寒光一闪,我就料到会留下什么。

梦游结束了,人总要在现实中卑微地生活。下一次梦游,又会是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