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巴的情怀
无论生活给我们怎样的馈赠,都不气馁,不自怨自艾,永远向前看,总有一天,我们能用生命的带子系住了幸福!
“好硬啊!”我咬了一口略显黄色的锅巴,喃喃自语道。今天的锅巴有些干硬,可能是昨晚姐煮饭时放的水太少了,我不自觉地想着。揉着惺忪的双眼我没让思绪展开,把书包往背上一挂就走出了家门,去学校的路还没有完全清晰起来,天还是比较阴暗的,十足的黎明前的黑暗,才小学3年级的我就已经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初步涵义。因为离学校比较远,所以我们两姐弟每天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出发,尤其是在冬天,又冷又黑,最主要的是又饿。
年少的我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去读书,只是只有小学文凭的父母不厌其烦地跟我们说:“只有读书,考出大山,你们以后才不会挨饿!”也许就是因为经常挨饿,也许就是冲着“不会挨饿”的警句我们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按时上学。家是贫困的,程度就是我们全家没有吃过正式的早餐,我们姐弟俩的早餐就是前一天没有吃完的干硬的锅巴,就这样我们习惯了锅巴的早餐,也习惯了那个苦难岁月赐予我们的点滴。
我是八十年代初的孩子,按理说当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在华夏民族的大地上吹拂着、温暖着,但我们那里实在太偏远、太落后了,大山深处的乡亲们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着怎样的变化,也不明白贫困的真正根源是什么,习惯了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瘠而简单的生活。在我们村当时唯一可以感受到新中国气息的地方也许就是那所破旧而简陋的小学了,从那里才能稍微觉得生活是可以改变的,贫困不是我们以身俱来的固定生活模式。
我家有五口人,父母、我、姐姐和妹妹。一个典型的五口之家。在家里我排第二,而且又是男的,所以很多事情都得帮着做,尤其是一些力气活。在嚼着干硬锅巴的小学开始我和姐姐的成绩就很好,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名,正是这种以身俱来的读书优势,父母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间矮小破旧的小学能让我们真的“不挨饿”。于是我就每天吃着锅巴按时上学,一放学就拿起一个外婆自制的小箩筐走到起伏无序的稻田里找猪菜,找猪菜的感觉其实挺好的,寻觅着那些猪可以吃的野菜,每次只要找到又嫩又大棵的时候内心是十分的高兴,就这样我和姐经常是哼着学校老师教的那几首少先队员之歌走遍了村子周围所有可能长出野菜的地方,幽静黄昏的田间经常可以看见我们姐弟俩仍显单薄却灵动的身影。身影中总是隐约闪现着一点红,那时我胸前佩戴的红领巾,胸前的红领巾让我真的觉得是由无数先烈的鲜血染红的,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祖国的未来花朵,觉得挺神圣、挺自豪的,所以我除了睡觉几乎时时都看得见胸前的一点红在摇晃着。
家里一年四季是不用种猪菜和买柴火的,因为从有记忆开始我和姐就担负起了这一光荣的任务。打柴火显然要比找猪菜更加好玩些,但其实也更累些。因为我们巷子里的几家孩子都各自为自家打柴火,所以我们就组成了一个“打柴队”,我们会按时一起出发,带上各自的干粮步行到河对岸的大林场-一座老山深处的林场,我和姐的干粮还是那干硬的锅巴。其实说是打柴并不准确,因为我们当时的能力只限于捡大树下掉落的小枯枝,捡好之后用绳子一捆就背回家。每次我们去的都是6、7个人,因为林场那边的树木很高大、茂盛,要走进去挺远的里面才有枯树枝捡,而里面就算是晴朗的大白天也是阴暗得紧,总觉得凉飕飕的,所以一两个人是挺害怕的,毕竟我们“打柴队”里年纪最大的也只有9岁。最令人恐怖的就是那些突然出现的不知名的坟墓了,有时候为了能捡到好一点的树枝,我们都是埋头跑着去捡的,猝不及防的坟墓会把我们吓得四处逃跑,之后找不到来时带的绳子,最后捆不到柴火的伙伴就只能空手哭着回来,每每这时候我们几个有柴的会到临村的时候每个人分几根给被吓着的伙伴,还眼泪汪汪的小脸这时才露出淡淡的微笑,这就是我们“打柴队”的精神,正是这份年少的感情让我们的心里总感到暖暖的。
我和姐的感情从小就很好,一起嚼着锅巴长大的我们有着更甚于亲情的苦难愫情,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后我们之间的这份亲情已经深深的埋藏在彼此的心底。记得有一次,姐发烧了,很烫的那种,爸妈出工又不在家,又到我们“打柴队”出发的日子,本来我们打算不去的,但看见家里的柴火已经所剩无几了,姐坚持要去。我们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密林深处,今天的枯树枝特别多,我们都很兴奋地捡着,最后等到大家都捆好柴火准备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姐不见了,于是我大声地呼喊着姐的名字,但阴暗广袤的密林里只有自己那愈来愈远的回音。我们就分头找,几个人找了很久都没有姐的身影,本就阴霾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心里紧张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凉飕飕的密林中占据了我的身体,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姐就要真的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一样,我手里拿着姐舍不得吃留下的锅巴栗栗地站立在大树下,四周渐暗的树林让我失去了方向,从心底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和无助。小伙伴们因为天已渐暗,都要求先回家了,“我不能回去,没有找到姐,我打死也不回去”,我在心里念道。于是伙伴们就先回去,只剩下我和不知去向的姐留在了密林里,我努力地想着我和姐一起走过的路,经历的那些事情和这一路走来所收获的点滴辛酸和快乐,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一点恐惧,好像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有责任和能力找到自己的姐姐。于是我顾不上害怕和劳累,握着干硬的锅巴,奔跑着四处寻找,在广袤的密林深处我跑了好久、好久,但还是没有看见姐的身影。天裹着沉冷的阴风渐渐暗了下来,我已经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觉得身体好累、好累,于是我靠着一个高大的松树坐了下来,紧紧地握着那干硬的锅巴,眼前浮现出我和姐一起咬着锅巴上学校的情景,觉得那是最美好、最向往的。
正在我陶醉于那惬意的场景时,隐约听见了姐的声音,“新,快过来扶一下姐。”。声音很低,但很近,我循声摸去,终于看见姐单薄的身体靠着另一棵大松树坐在满是松絮的地上。我马上跑过去,坚定地说:“姐,我们回家。”扶起姐的时候我心里顿然充实了起来。姐告诉我,她捡着柴火的时候感觉好困,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坑里就睡着了,还梦见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坐车去到很漂亮的地方旅游,看见了一直都梦想着的大海,可美了。,姐似乎还陶醉在海的美景中,也许是因为我们身在大山深处,当第一次从课本上读到大海的时候,我们就被它的辽阔和深邃所深深吸引住了,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出大山,去看真正的大海,而不是父母所告诫的单纯的“不挨饿”。
我们姐弟俩就这样背靠背坐在那里许久,姐的额头还是很烫,我把剩下的锅巴递给姐,叫她吃,可一直都没吃东西的姐说不饿,我知道那时骗我的,因为我自己也很饿,但我们都不敢吃。“留着吧”,姐突然说道,“留着锅巴我们就会找到回家的路。”,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应该寻找出山的路了,于是我扶着身体十分发烫、疲惫的姐凭着感觉摇摇晃晃寻找来时的路,我们相互搀扶着走了好久,还是没有走出树林,平时熟悉的山林在被黑暗覆盖了之后居然显得这般陌生和冰冷,风好像更大了,刮着树梢发出不成律的声响,似乎在嘲笑我们。我们不得已又靠在大树边停了下来,因为姐显得很困,她还在说着海的色彩和气息,我显然不能体会那份意境的美好和舒适,只是靠着姐的时候,心就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无助,在姐的喃喃自语中我们隐约都睡了过去,但我还是紧握着手中的锅巴,因为我记得姐说过有了它才能回家。
在似梦非梦的冥冥中,我好像也渐渐看到了海的颜色,眼前出现一个愈来愈大、愈来愈亮的亮光,我想那也许就是书上所描写的海上日出吧,我正准备集中精神去搜索更多时,亮光突然消失了。“新,醒醒了。”是爸的声音,我努力的睁开眼,看见爸妈拿着手电筒出现在我们面前,顿时,我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知是委屈还是解脱的愫情涌上了心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趴在妈的身上,我使劲地哭着,妈也哭了,握着手电筒的身体在微微抽泣,以致光线在不停地颤抖。爸把还在呢喃的姐抱了起来,我也分明看见一向坚强的他在转过身时悄然拭去了脸上滑落的泪珠。这一场景顿时在我的记忆里定格了,以至于多年以后我的内心深处总有这么一幅略显辛酸却十分的温馨画面:刮着冷风的密林深处,一对朴实的父母在一道微弱的光亮中深情地抱着自己亲爱、懂事的孩子,除了小女孩呢喃自语外,其他三个都泪流满面,其中小男孩的手中还紧握着一小撮十分干硬的锅巴。
如果多年之后真的如愿有这么一幅画,也许看画的人不能读懂小女孩呢喃的内容,也不会明白小男孩手中的锅巴意味着什么,但身处其中的我却深深体会出亲情这东西在我生命中的真正涵义和流淌在我血液中的巨大份量。后来爸妈告诉我们,天黑了以后他们收工回家还没有看见我们,就去问一起来打柴的伙伴,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他们就打着手电筒上山找我们来了,姐那天因为发烧所以有些迷糊,如果再拖久一点的话很可能会烧坏脑子。我听了爸妈的话之后,突然在庆幸中释然了,正是这种浓浓的亲情让我们的苦难变得不那么辛酸,让我们的伤痛变得不那么苦涩,同时也令我们的心灵变得更加的清澈和美丽。在风清云淡之际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慢慢长大了,坚强了,成熟了。
也许没有人能够体会锅巴给予我的生活情怀是什么,也不能理解呢喃背后那份对生活的憧憬和渴望有多大,其实当时的我十分的简单,简单得只想不挨饿,只想走出大山,只想看看真是的大海而已。正是这种对生活真诚的理解,对人生简单的态度,我在苦难中默默地努力着,在痛苦中坦然地承受着,通过自己对知识的渴望和理解,对未来的憧憬和追寻,我让自己原本贫瘠而干枯的土地上长出了属于自己的花朵,带着这份花的美丽和芳香插遍我生活中每一个经过的驿站。
后来我均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级初中、高中,通过黑色七月的高考进入了大学医学院校,5年之后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就这样,在朴实和善良的父母地教诲和期望中我一步一个脚印迈了出来,真的考出了大山,不再挨饿,而且看见了一直梦想着的真实的大海。
嚼着锅巴的生活教会我如何去对待自己和身边的人及事,苦难的日子更加深刻地诠释了锅巴的意义和富有的特殊情怀。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是辛苦的,从来都不认为锅巴的干硬和无味是我早餐永恒的主题,苦难让我坚强,苦难也让我明白生活的付出与收获是何其的公平,所以我感谢生活的所有给予,包括苦难;感谢锅巴的这份特殊情怀,包括它的干硬和无味。通过一家人一起努力,现在我们全家的日子已经明显好转,已经走过了那段挨饿的岁月,可以有着较为丰富的早餐。父母在老家开个百货小批发店,生活也算舒适、安详。姐在广州一家移动公司上班,去年已经结婚,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今年4月3日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孩。老妹现在在读大二,学美术的,我常对她说自己的生活需要自己去创造。我现在在南宁市第四人民医院工作,在党办上着朝八晚五的行政班,生活简单、平淡却也充实。就这样,我们走过了那个令无数中国普通家庭苦闷的艰难岁月,走到现在,我们都十分地庆幸和欣慰,毕竟有很多的家庭都在那样的环境下丧失了家庭本应拥有的完整及和睦。当然生活还在继续,我们又有了新的开始和目标,我们都在自己各自的位置上继续追寻着自己的梦,因为生活本身是一种过程,它不是终点的成果让我们去守候,而是要我们在获得成果的旅途中去争取和品味,所以就成功而言,我一直都还在开始的路上。也许明天还会有很多的困难,也许生活的路途本就是这样的坑坑洼洼,但坦然的心让我已经无所畏惧,我会带着锅巴的情怀继续自己未完的梦想,追逐自己更加美好的未来。
虽然现在不用吃锅巴了,但每每我看见锅底那干黄的锅巴时,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在我心里盘旋、缠绕,感觉淡淡的、暖暖的,舍不得丢弃,也根本无法丢弃,于是徜徉在午后的台阶上,刮出一撮锅巴,放在嘴里,用力的嚼着,细细品味,思绪悄然又回到了那个少不了锅巴的年代,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阴霾的密林,闪现着父母手中温暖的亮光,听到姐那若隐若现关于大海的美丽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