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儿
我们身边有很多“芳儿”,希望更多的作者将深情的笔墨触角伸向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幸福着他们的幸福,痛苦着他们的痛苦,而不是总在个人的小圈子里为赋新词强说愁。
昨天下午,正在沉睡中,忽然听到似有若无的敲门声。始疑为梦中,翻身又睡,敲声又起。忙穿衣起床,启门视之,门外站着个高个清瘦的女孩子,对我局促的微笑着,小声说:“姐,对不起,是不是打扰您休息啦?我是芳儿。”
哦!电话里,已经跟我长聊过好几次的女孩子,敢情就是她啊!去年秋天秋风吹起的时候,她就跟我打了第一次电话,说在一本地方杂志上看到了我写的《邻居》,很是仰慕,希望能面见我长谈,结为文友云云。后来人虽不至,电话倒是又打了几次。我也从谈话中渐渐的得知了她的身世。不胜同情和怜惜之余,倒也很想看看这个坚强能干的女孩子了。至于她写的那些东西,我觉得都是一道腔,只停留在初中生式的对人情世故稚嫩的观察和对自然风物一般性赞赏的水平,倒在其次了。
芳儿是个从农村来的苦孩子。因家境贫寒,学习成绩亦很差,所以14岁就辍学了。小小的她,就在这个年龄去到一个路边店当了端盘洗碗的服务员。每月薪金只得100元。后来母瘫痪,父脑出血,几乎同时卧床不起,弟弟年幼在学,家庭的重担就落到她一个人肩上了。为了多挣一点点钱来支付学费和药费,她在15岁年那辞去了饭店的工作,当了马路清洁工,一个小孩子承担着两个大人的工作量。她天天半夜里就爬起来开始清扫马路,到得天明扫完,就接着骑一个100元买来的破自行车批发点鲜菜沿街叫卖。走街串巷卖菜的同时,她兼捡破烂。到得黄昏,菜卖完了,再把捡来的破烂送到废品回收站,这才能回家。她不可能走得很远,因为还有一家大小的一日三餐和缝补洗涮需要她料理。她一回家首先清理父母因病失禁的那些秽物,然后作晚饭。饭后洗了碗,再给一家三口准备好明天早晨的简单饭食。据她说,那个时候她每天最多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甚至夜里收拾完所有的家务,扫街的时间也就到了,只好在黑洞洞的夜里冒着刺骨的寒风,一个人抱着大扫帚又出门了。她说她那时不知道什么是冷和累和怕,只是恨不能象观音菩萨那样浑身长出无数只手来,每只手都能作点事挣点钱。最让她害怕的是父母亲又生病住院。她自己身单力薄,父母还都身材胖大,背不动,抱不起,没有一个人来帮。好不容易把病人弄到医院里,没钱缴押金,病人在走廊里躺着,她慌慌的一个人跑到亲戚家里到处借钱,硬着头皮,不敢看人家的冷眼,低头说着求告的话,抖抖索索的手,伸出去接住那几个可怜的施舍。浑身冷汗热汗交流,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她告诉我,平时没空多想,也没空哭,所谓的眼泪,也就在这个时候、就是屈辱让她能流出来。
贫穷对于所有的人来说几乎都是件可怕的事情。对芳儿来说当然也不例外。她没空玩,接触不到一个同龄人,所以她也就没有一个朋友。心里的话,不能告诉重病的父母,也不能告诉年幼的弟弟,所以就化作了纸上的蒙太奇式的一段段文字。她什么时候有了一点点空就什么时候写,想起来什么就写什么。现实中流不出的眼泪,都化作了纸上点点滴滴的墨痕。17岁那年秋天,芳儿攒够了65元钱,买下了一台梦中早就想要的“地球”牌收音机。一个苦苦摸索的黑暗的孤寂世界,终于跟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接通了。这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从此伴她到现在。电波此端的她,认识了远在电波彼端的节目主持人,她写的稿件也就在这个电台多次播出。许多次,对方诚恳的邀请她到电台来作特邀主持,也有很多听友提出想认识她。但是她都拒绝了。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一来,她不能扔下这一大家子一走了之,哪怕一两天都不可能。二来,她没有一件按这个社会的眼光来说可以穿了让人家觉得不奇怪的衣服。她甚至没有钱洗澡。电台的播音室,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地方啊!
03年的时候,父亲的一个朋友帮她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才算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工作在郊区的煤气公司,她在这里是个临时工,每月可挣700元,算是有了份固定的收入。一般女孩子不愿上夜班,她就跟人家调很多的夜班,晚上上班,白天可以在家搞家务,照顾病人,料理生活。可谓公私两济。就是晚上的上班时间里,工作也很轻松,她可以一边值班一边自己写点东西什么的。芳儿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对文学艺术却有种先天的爱好,现在有了晚上的这点空,当然就笔耕不辍。我看过她发在地方杂志上的几篇文章,思想虽然贫乏,文字却甚是清新,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并没有历经磨难、悲苦消沉的痕迹。说实在的,她这些文章,虽然还算不错,真正吸引我的,却是她从14岁到现在这段传奇般的经历。我想,这样硬骨头的女孩子,无论干什么,都是会有结果的。
一边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沏茶剥果的招待。一边在刚开始的客套中顺便打量着她。跟我根据她的名字和文笔想象她的模样稍微有点不同,她是个高瘦的女孩子。穿着一身式样过时的牛仔,围着一条红色的纱巾。她的皮肤不怎么好,而且不施任何粉黛,乍看之下她的相貌超过了她告诉我的27岁这个真实年龄。这样一个女孩子,走在街上,是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但是作为一个稍微了解她的人,坐在跟她很近的距离,还是不由得感觉到了她对你的那种无形的吸引。
“姐,早就要来看你,就是一直有事。俺家的情况你知道,俺是一时也走不开的。到你单位去了一次,你也不在。单位的人说你下午很少来上班的,俺就干脆直接闯到您家里来了。您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欢迎之至啊。早就想见见《咖啡夜》的作者啦。怎么样啊芳儿,近来过得好吗?”
“还是那样啊,单位里好在是倒班,虽然辛苦点,但是能多抽出点时间照顾俺爹妈。只要他们不住院,俺就不愁。俺弟弟上中学了,成绩也好着呢!”芳儿悄悄的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使她脸上顿时有了一种生动的灿烂。
我注意到,芳儿坐在沙发上,象演员或者节目主持人面对着镜头一样,脖子和后背都挺得笔直。仿佛老是提着一口气。而且姿势一直不变。这样的坐姿,应该是很累的,但是有助于保持体态,看得出经过长期的锻炼,她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并非作态。这个姿势给了我非常的好感,从中也透露出了一种努力坚持、积极向上的信息,让人暗暗羡慕和敬佩。
有点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不是专程来看望我,是因为她要为自己的散文诗作个配乐朗诵,送到某个特约地方电台去播出。她来找我求助,看能不能帮她借到有关的录音设备。
还真让她找对了。我想起来我师哥刚买了这样一套进口设备。他是买着玩的,岂不是有机会用于正事、先小试牛刀了吗?于是马上拨了他的电话,跟他约好,星期天到他那里去录音。完了又在地方电视台找了个朋友让他承担后期制作。
“姐你可真能干,认识这么多有用的人。”芳儿还是那样悄悄的微笑着,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羡慕。
“呵呵,天天在这个圈子里混嘛,我的闲时间多。”我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芳儿啊,你也有27岁了,是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的时候了吧?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呵呵……”有点尴尬的笑容在芳儿脸上一闪即逝,眼睛里似乎马上有了点晶亮的东西。“姐啊,你看俺一没人材二没工作,家还是那样一个家,谁愿意来钻这个累窝啊!现在的人都可现实了,俺活了这么大,也从来没有一个男孩子跟俺一起玩过,更没有过一个男朋友哩!不过,俺也瞧不上他们!”倔强的女孩子第一次显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旋即站起身走进了我的书房。
我的书房就在客厅的套间。四壁图书环列,电脑、刻录机、数码相机、打印机、扫描仪等一应俱全,但是芳儿只是进去转了一圈就马上出来了。她甚至没有兴趣浏览一下那么丰富的书架。扫一眼壁上的字画。看得出她不懂这些,她的生活中也没有这些内容。倒是她对我客厅里养的花看了又看,正在盛开的仙客来、方有颓意的君子兰、绿雾般清鲜的文竹、肥硕的滴水莲……“这几样花俺家也都有哩!只是没您这个长得好些。俺住的是平房,养了可多花哩。”
暮色掩来的时候,芳儿告辞了。她还是晚上的夜班。她那个简朴的手袋里,带着她的诗稿。她告诉我,近期她特别喜欢写诗,已写了200多篇了(天啊~!)。她现在的目的,是要出一本自己的诗集。她已打听过了,出一本她想象中的小书需要3万元,这笔钱对于她和她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她轻轻的笑着说:“现在先写。将来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我信。对于这样一个芳儿来说,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送走了芳儿,转回客厅里,看到我给她削好的苹果、剥好的橘子,都好好的放在那里,一口没吃。我给她斟的绿茶,也在杯里满满的静谧着,一口未喝。这是怎样的一个芳儿呢?你那颗小小的心,有着多么大的动力,你那个生动的微笑后面,又掩藏着多么顽强的意志呢?联想起她的文字,就象春风抚摸下刚刚返绿的一块青草地,虽然绿得很单调,却不失那种让人一看就油然而生的单纯的喜悦。她是怎样的消化掉岁月执意给她的旧疤新伤,而永远保存着这一抹对命运依然相信的微笑的呢?在这样一个历尽生活的磨难却坚强、勤奋、积极向上的年轻生命面前,我不由得为自己的懒惰、随意、不思进取、甚至平时为大家称许的“深刻”而汗颜了。
夜暮四合,房间里暗下来了,但是我还没有开灯。模糊了的沙发那里,好象还坐着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芳儿。温香的空气里,好似还回荡着她轻轻的轻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