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涡涡旦

宝宝(女)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07-09 08:16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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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散文是需要难忘的经历打磨的,宝宝(女)的散文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妈妈的坚持,我离开了姥娘家温暖的火炕,走下了高高的太行山,来到我爸爸妈妈身边读书。

开始的时候,一是因为想念姥娘,二是因为不习惯城里的老师和同学,我很闹了几天,一心想要回到山上那个云遮雾罩的小村子里去。不过,一个意外的因素使我放弃了这种令父母亲头疼的吵闹,快乐而安心的在这里住了下来。原因只有一个:院子里有一户邻居,女主人不仅有着绝世的美丽,而且,她还非常喜欢我。从一开始,我俩就一拍即合。

她是市晋剧团的头牌旦角演员。说到她的美丽,就我至今看到过的文学典籍的印象,也许用《洛神赋》里的文字才能形容一二。我这样的拙笔想要去描摹,十之八九只能是抹黑。不过我要告诉您的是,除了她无与伦比的精致五官而外,最显眼的是她那玉一般的右颊上有那么一个又圆又深泛着红晕的大酒窝,为这,满城人送了她一个绰号曰:“笑涡涡旦”。

涡涡,是我们这里土话。意指一个可爱的小小的圆坑或什么只可意会的类似的东西。一个人脸上有酒窝,人们就叫作“笑涡涡”是也。她是唱旦的,所以叫她笑涡涡旦。

笑涡涡旦幼投明师,戏校毕业,并非凭脸蛋吃饭之辈。凭心而论,她的基本功扎实,也非常勤奋敬业。除了那张上了妆后让人的视线须臾不愿离开的俏脸而外,她于唱、念、作、打般般精通。并且她的个性十分的天真直率,并没有把我这个小学四年级的青毛桃般的邻居女孩当小孩子看待,而是直当作她的好朋友。除了上学,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她屋里。妈妈开始时有点不大高兴,但是看到我自从跟她认识就迷上了戏剧,并且几次考试都证明并未因此而影响到我的学习成绩,也就不说什么了。

笑涡涡旦喜欢吃零嘴,黄杏、紫葡萄、麻糖、落花生,街上卖什么她买什么,只要买了,必给我留一点。冬天的晚上,我们俩围在火炉旁边一边喝着滚烫的油茶,一边聊天南海北。当然主要是她讲我听。戏,与戏有关的历史事件,梨园行里的秘事,剧团里师姐妹之间的关系,谁谁谁跟她争A角了,谁谁谁又说了她什么闲话……

晚上有演出,笑涡涡旦一般都带着我去。她演的每一出戏我都看过不止一遍。我在后台看着她上妆,在边幕看着她出场,手里捧着她喝水的杯子,俨然一小小的跟班。我尤喜她在《游西湖》里扮的李慧娘一角,形象身段都美到极致。她的舌头、嘴皮子都灵活,吐字清晰,韵味深长。一声:“美哉!少年!”,真足以摄人心魄,称得上荡气回肠。那时的我虽然还不懂男女之爱,但是听了这四个字的念白也不难猜出她心里是转着多少念头,这里头包含了多少复杂的东西。一曲甫终,台下掌声四起,我也跟着在台上大鼓其掌,兴奋得满脸通红。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我对笑涡涡旦的迷恋尤甚。几乎每个星期天的早晨,我都早早的起来跟着她出去练功。毯子功、把子功,一趟练下来大汗淋漓。她那柔韧的腰身令我瞠目,我也跟在她后面下腰、压腿。开始时是照猫画虎,弄到后来倒也有模有样了。我还跟着她喊嗓子,在晨曦中用力张开了声带:“咿~~咿~~咿~~啊~~啊~~啊~~”到后来,自己也觉得心痒难耐了。放学回家的路上,回顾前后无人,就小声地一个人边走边来一段:“小别重逢梁山伯,那英台又是喜欢又伤悲……”终于有一次,晚上在她家里的时候,她起身拿出一把泥金的折扇来递给我:“这个,给你了!你这孩子生生是跟这行扯不脱的啊。以后我教你几出戏,你长大了,就作个票友吧!清唱的时候,手里拿着它,使好了,有好多戏在里头呢!”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狸虎般灵活、天仙般俊俏、火焰般热情、象一枝梨花在春风中乱颤的女人,转眼间就花瓣飘零、香消玉殒,在人世上没了踪影!

她死了!!!

死了?是的。我就有一天没见到她,等我一觉醒来,院子里到处都是忙乱的人声。几个人在呼天抢地的嚎哭,其中就有她老公的声音,长长的好象马上要气竭了的那种刺耳的声音。妈妈从外面进来,告诉我笑涡涡旦死了,急病,我不能出去。因为,人年轻又死得急,小孩子忌讳。妈妈说着又要走,因为她在帮忙这场意外的丧事。我拉住妈妈的衣襟不让她走,我说我害怕。实际上在那个时候,一个魔鬼已进入到我的灵魂中来了。

打她从这个院子里抬走以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先是第一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屋外的风声中好似老夹杂着细碎的台步……谁在半夜里跑圆场呢?!忽然,月台上放着的一个搪瓷脸盆“咣啷啷啷……”一路乱响,直滚到院子里去了!浑身的汗毛一乍,倏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一骨辘爬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揭起一角窗帘往外一望,但见月华如练,满院白晃晃的,一个影子没有。月台下花池子里,白色的月季花在夜风中微微点头,越看越象笑涡涡旦那张俏脸,而那只红花的搪瓷脸盆,还好端端的在月台上放着咧!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赶紧跑回床上去掩紧了被子,心惊肉跳,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巴到天明,赶紧跑到大屋里去告诉妈妈。妈妈想了想说:“那是你作梦呢!没有的事情。你今天就搬过来跟我住一起吧!”

其时我父亲在省委党校学习,笑涡涡旦的男人打她死了也搬到单位里去住了,所以偌大一所院落里,就住着我跟妈妈两个人。听了妈妈那样说,我忙不迭的就把我的小被子小枕头都搬到母亲的大床上去了。

第二天的夜里,我刚睡着,她来了!朦胧中我看到一个戎装雉翎的身影手舞长枪,从墙角处冉冉而出,直奔我而来。奇怪的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和脚,但我确知是她。因为这就是她在《穆桂英大破天门阵》里着的戏装,而且,她的身段和舞姿我也太熟悉了!我吓坏了,想去推醒喊醒我的母亲,但是我的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抬手动足似有千钧之重。使劲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横心,干脆就看她怎么动作。但见她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打起了旋子,她围着我越旋越快,越旋越急,旋至我的跟前,手腕一抖,枪头抖起碗大的枪花,径向我的双眼中间刺来……!

我“啊!”的一声大叫,在床上作了一个类似“鲤鱼打挺”之类的高难动作,直蹦起来!这下妈妈醒了,一屋子鬼魅倏然无踪,妈妈伸手开了台灯,看我的脸:“怎么了这是?呀,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是的,何止头,我的内衣、被子都被汗水溻透了。我一翻身抱住了妈妈的胳膊,索索发抖:“妈妈,我怕!我刚才看见她了!”“谁?!”“笑……”妈妈脸色大变。我看出她也怕了。但是妈妈毕竟是妈妈。她镇定了一下,掀开自己的被子说:“宝宝,别怕,你这是作噩梦魇住了。你到妈妈的被子里来吧!”

第三晚,筋疲力尽的我在妈妈怀里早早的就睡着了。妈妈的臂膀,该是能护得住我了!我已经开始怀恨笑涡涡旦了。死了以后的她,跟活着的她大翻大折,除了那熟悉的身段,再没有能让我认得出的因素了!我不知道她这样折腾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但是我睡了没多大一会。夜定的时候,她又来了!!!

这次她一身缟素,是《游西湖》中李慧娘的那身妆扮。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她这闭月羞花之貌配上这身素带翻飞的银装,端的宛如月窟仙女下降,回回一出场,都要博一个震天响价的碰头彩。但是在今夜的我眼里,却透着十分的诡异和恐怖——鬼!鬼!!鬼!!!我仍然象前夜那样动转不得,无奈地看着她在偌大的屋子里裙袂翻飞,水步绕场……天哪,这个美丽的白色鬼影身后还跟着若隐若现的鬼卒,有的人身牛头,有的血盆大口……

我拿出她送给我的扇子开开合合,看了又看。这是一把泥金的扇子,金灿灿的扇面上一枝斜飞的红梅,十分精神。这枝红梅无端的让我觉得很象笑涡涡旦,所以又觉得她的魂好象就附在这上面。那么,烧了吧?撕了吧?扔了吧?送了人吧???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又原样放回箱子里去了。我决定,我学到的段子不能算完,总有一天,我还得用得着这把扇子。等我真的清唱的那天,我还想借它得点笑涡涡旦在舞台上的那股子精气神呢!

白天上课的时候,我强打精神撑着眼皮,其实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跟我同桌的雪儿看着我神色不对,下课后就偷偷的问我:“宝宝,你怎么了?这几天老是精神恍惚的,老觉着你瞌睡?”

“是啊~~晚上老睡不好。”我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把鬼故事讲给她听。怪怕人的,再说,谁信啊!

“那你下午上课可别迟到了。要不,我去你家叫你吧!”

吃过了中饭,时间还早。我随手抓了本书回了自己的卧室。我想在雪儿喊我之前多少睡会儿。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困了。

刚往床上一坐,还没容我摆好了枕头躺倒,我马上觉得我又魇住了!刚在心里喊了一声“不好”,就看到我的屋门被“咣当”一声踹开了。笑涡涡旦,这个美丽的魔鬼,穿着她在家作家务时常穿的那件碎花布褂,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耀眼的阳光里。那个曾经泛着红晕的笑涡涡没有了血色,但是依然在她的右腮上闪动着。没容我反应过来,只见她纤手一抬,一个白晃晃的东西疾射而出,破空而来!我不得动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白色的东西迎面飞来,“啪!”的一声正中我的鼻梁!

大叫一声醒来,翻身就往身边搜寻,凭我的感觉,她弹来的是个纸团。或者这上面,就写着什么天机吧?但是满床翻遍,却哪有什么白色纸团?!只有那屋门在墙壁上轻轻地“咣当”着,还没有停将下来!!!

我大怒,随手操起桌上的一面镜子照着门口用力扔去!也是“啪!”的一声脆响,镜子在院子里碎成无数小块!我又翻出一把剪子放在枕下:“你再来,你再来,你敢再来,我一剪子扎死你!”

恍惚中,雪儿来了,我面向墙里睡着,没回头,却看到了她一晃一晃的两个羊角辫子。她轻轻推我:“宝宝,醒醒,该上学了,跟我走吧!”

“恩,我困,我不去。雪,我要睡觉。”

“再不走,可要迟到了哦!你不怕老师骂啊?”

“我不怕,你跟老师说我病了,我真的不去。我好想睡……”

“嘿嘿……”两声毛骨悚然的冷笑。天哪,不是雪,又是她!笑涡涡旦……

这样弄了一段时间,我吃不下,睡不着,体重急剧下降,人样子都脱形了。那时家里还没有电话,妈妈带着我到邮局去给爸爸打电话。我在外面一个人等了好久。妈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这样跟我说:“宝儿,你不要怕,没事的,你爸爸说了,你这是神经衰弱,回你姥娘那里再念一年书就好啦!咱们回家收拾收拾,妈妈这就送你走!”

“哇!太好了!我想姥娘!……”一声尚未落,珠泪满襟前!

当然,我带走了那把泥金的折扇。至今,它还放在我的书房里。迎着阳光打开来,满室金辉。读书上网累了,我也会仰躺在转倚里,用扇柄敲击着手心随口来上这么两句:“小别重逢梁山伯,那英台又是喜欢又伤悲……”。扇子传千古,而笑涡涡旦,那美丽的精灵,却确乎被所有的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