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儿的眼泪
这个天气！先是初冬的湿雪飞了一天一夜，四野披了半尺多厚的雪被，让人的心情在季节变幻的惶惑中，一下就进入了真正的冬天。然后，天气又突然回暖了。这美丽的四野银白还没等人们看得尽兴，已然变戏法似地化成了满街肮脏的泥泞。跟着，又是暧昧的雨夹雪……一边在心里诅咒着讨厌的天气和难走的道路，一边无奈地缩回家里来，躺在沙发上发呆。
农历十月的白昼，是一年中最短的。夜幕早早的就垂下来了。依稀听得到窗外叮咚的檐滴。这既单调又丰富、有着明显节奏的水声，就象一首绵绵不绝的无字歌，给屋内暖如暮春的空气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惆怅，在我的身边流动、缠绕。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笔了。不是因为时间，只是因为心情。生活中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而工作中也面临着新的压力和挑战。总有种“未敢翻身先碰头”的压抑感觉。即使睡前例行的阅读，也常常变得心不在焉，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的，竟不知道是什么。
生命的船象是驶入了一片灰寂的水面，既缺乏情调也缺乏动力……
突然门铃响了，象这氤氲的惆怅中掉进了一大滴强力的水点：叮咚——
我家平时难得有人来，特别这种恶劣的天气。一边嘀咕着去开门，一边在心里忽的一闪：莫非是……？
果然是她！芳儿！
芳儿穿着一身磨毛了边儿的旧式牛仔衣裤，脚下是一双沾满了泥污的布鞋。她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更黑更瘦，也显得更加高挑，一双纤细的手，小心地抱着一个布包。
“芳，快进来，看你冷得！这个天气，到处是泥，你怎么跑来了？”
芳儿还是那样悄悄的笑，但是今天的她让我觉出有点异样：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脸颊上泛出点红晕，两个眼睛水汪汪的。
“不，姐，您把拖鞋给俺递出来吧，俺在外面换鞋。您看俺这个泥脚！”
芳儿走进门来，情绪好象更加激动，那好听的水音儿的嗓子好象也沙哑了：“姐，姐，俺……”她的小手抱着那个布包，象一个小母亲抱着珍爱的婴儿，可爱的样子让我心里一下生出无边的爱怜。于是我拉她让她坐下说话。这个小芳儿，从来是很淑静的。她今天可真反常哦。那个布包里，到底藏着什么？
但是芳儿不肯坐，她还是那样直直地站着，忍了一会不说话，终于，眼睛里两行清亮的泪水扑簌簌流了下来：“姐，俺的书印成了。”
“啊！真的？！”我也大吃一惊，迫不及待的去她手里抢过了那个布包。
解开一层旧布，又解开一层牛皮纸，一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厚书赫然呈现在我的眼前。啊，这个封面是我亲自为她设计的：湖蓝色的背景下，一丛黄蕊的小白花，似真似幻、清新淡雅。“一篱芳菲”四字书名朴素大方，副题一行小字：芳儿作品集。翻开扉页，一个如封面野花般清新脱俗的芳儿斜倚在一张休闲沙发上，以手支颐，正露着两排细碎的小白牙朝我天真地笑。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这张照片，还是夏天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卧室里为芳儿拍的。因为那时芳儿穿着她妈妈手作的衣裤，实在太不上镜，所以我为她找了一套我自己的衣服临时穿了一下。虽然芳儿比我瘦得多，好在她有个宽宽的肩膀头，所以这身衣服勉强还可穿得。照片拍了以后下载到电脑里一看，芳儿已经高兴得雀跃了，我却仍嫌她的小黑脸儿太过于朴素了，于是，给她用了点口红再来一张……芳儿那时就满怀信心的说要出她自己的书，书里还要有她自己的照片，我觉得这是蛮重要的一件事情，所以如此认真地为她拍了。继而考虑到她生存尚且不易的这种现实情况，又觉得出书只是她自己的一个梦。总觉得从现实到梦幻，有太长太长的路要走……芳儿啊！没想到从炎夏到初冬，当霏霏细雨第一次变成皑皑白雪的时候，那个被我认为是太遥远的梦，就成真了！从天之涯到海之角，这个漫长的距离，芳儿是怎样走过的呢？
封底上，有几行深情的文字：“芳儿，深山里飞出的一只彩蝶。笑，翩翩；泪，翩翩；情，翩翩；纯纯的情，纯纯的心，纯纯的文字，纯纯的一个乡村女儿……”哦，我知道了。芳儿，这个羽化成蝶的小小精灵，它是翩翩地飞过来的呀！
这本书从设计到排版我都给了她不少建议，她也都一一采纳了，所以，翻开这本564页的厚书，竟有着旧友重逢般的亲切和熟稔。在新书特有的香味中我浏览着目录，翻动着书页。哦，220首诗，28篇散文诗，23篇散文……字字行行，这哪是油墨印就，分明是蘸着青春少女的热血写成！芳儿可爱的生命，美丽的青春，苦难生活中不屈不挠的追求，在轻灵优美的诗行中，在行云流水般的文字里，一点点地铺开，铺开，直到铺成惊世骇俗的鸿篇巨章！
等我从激动中平静下来的时候，芳儿的小脸上也早又挂上了那个静悄悄的笑容：“姐，今天上午拿到的书，俺下午还有班，所以下了班才给您送过来。俺还想赠陈老师、刘老师、所有帮助过俺的好心人。当然第一个，必须是给您。俺不会说感谢人的话，俺的心您是知道的。时间也不早了，今天晚上还有班，俺这就走了。”
芳儿说完，紧了紧脖子上系着的一条纱巾，转身就要走了。她非常瘦，穿得也实在太单寒了！我心中不由得略过一阵酸楚：“芳啊，不是下午才下的班吗？怎么晚上又去值夜班呢？你得注意身体啊。我看你这回比夏天又瘦了好多了。你的气色也不好。”
“不，姐，俺身体好着呢！俺年轻，什么也抗得住。这回印书，花了好几千，顶俺二年的工资！俺这个是计时工资，人家有不想上夜班的，俺多揽点，就能多挣几个。俺单位头儿说了，明年就给俺涨工资了。一个月多100的话，就有500块了！俺得好好干哩！得给领导长脸子，要不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芳儿走到门边，突然扭回头来，明亮的眸子里又满是泪水，嘴唇蠕动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来：“姐，您为啥对俺这么好？大家为啥对俺都这么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好人？俺，拿什么来报答你们呢？！”
没容我分说，芳儿早已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梯。芳儿这次，是流着眼泪走了！
……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本湖蓝封面的《一篱芳菲》。芳儿抱着布包的那双小手似乎还在眼前。黑夜的满街泥泞中，芳儿抱着这本仔细包裹的书向我走来的时候，她想了些什么？总是悄悄地笑着的小芳儿，今天流了很多泪……一个生于贫困、长于贫困的生命，在被命运千锤百炼之后，竟如超脱娴雅的空谷幽兰一样，开出了如此高贵、美丽的繁花！这，应该是生命的奇迹吧？在她面前，我下午那种自私俗气的烦恼和忧郁难道不应该羞愧吗。也许，是衣食无忧的环境；也许，是一帆风顺的经历；也许，是自我满足的浅薄，也许，是患得患失的弱视；也许……到底是些什么因素，使我们原本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生命疲惫了、停顿了、枯萎了呢？我伸欠了几下四肢，觉得精神和力量重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是的，芳儿虽小，却足够告诉我们，人，应当怎样地生活、怎样地前进！
不，这本湖蓝色的《一篱芳菲》给我的，决不仅仅是一个瞬间的感动。很多事，我是得深深地想一想了。
穿外的檐滴依旧——叮咚、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