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人,那一个人
这天,我在雄州小城雄州大道宾阳门路口等人。20年前曾为同事的朋友现在在家乡一个小镇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他打电话约我到他的小镇采访。这已经是好几次相邀,昨晚我就答应了他。一早坐在电脑前的我,在接到他马上就来的电话之后匆匆下楼,在楼下等了好些时间,他又打电话来,说有事需耽搁一些时间。正好我没吃早餐,于是我就来到了这个路口,在一个家乡人开的早餐档吃了早餐,先是坐着等,后来乡人要收档了,于是又走到一个小药店门口坐着等。朋友在电话里问我等的具体位置,说他很快就来。我就坐着等,心情慢慢地有些焦躁了。
很久没有在通往老家的这个路口中走动了,更甭说在此坐着等人。这个路口有些复杂,东西南北交叉的十字路、新旧大街的交汇点,路面有些凹凸,摆设有些杂乱,环境有些脏乱,人员有些复杂……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在此坐着等人。我坐着,一双眼睛不时地向大街向朋友可能出现的路口上瞄来扫去。就在这瞄来扫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从眼前从大街从各个路口来来去去的各色人,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熟悉的人和陌生的人,男人和女人,已婚的人和未婚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嫩的人,他们或脚步匆忙,或步履姗姗,或神态悠闲,或心情焦急,他们从我眼前晃过去又晃过来,让我看着看着,突然产生了些兴趣——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他们是多么的迥然不同!
远远地就看到了我的堂兄的本家侄子。他俩经常在一起,当年我还未搬到小城居住时,我和他们也常在一起,虽然追求与话题很不相同,可是我们还是很聊得来,尤其是那个本家侄子,在老家时住在我家的后面,小时的我经常从后面走到他家,捧一大盆饭,看到他家的菜好吃,就毫不客气地把筷子伸下去;还有,我们几乎每个周六下午和周日,必定再邀上几个村里小伙伴,到田野,到小河,到池塘,到沟渠,去捕捞小鱼小虾,去抓捉泥鳅黄鳝,肚饿时还会偷摘乡人的黄瓜、桃子、西瓜、花生,甚至茄子和辣椒……此刻,我远远地看见他们,就站起来向他们挥手打招呼,请他们过来喝一杯豆浆,可惜豆浆卖完了,他们也无意要喝我这杯豆浆,却下了车,用手推着,远远地与我说话。本家侄子在前,堂兄在后,他们扭头向我,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仍旧向着老家的路口走去。本家侄子小堂兄不到十岁,头发却有些花白了,而仅大我两岁的堂兄,却几乎整一个花白的头发。他们在乡村和城市奔走忙碌时,太阳一样狠毒地暴晒着他们的头和身子,像千千万万的中国农民一样,过早地衰老和沧桑了。他们看上去几近是一个人,与我和像我一样生活工作在小城里的许多人不一样,他们是另外的一个人,而我和我等候的朋友又是另外的一个人,我们这一个人和他们那一个人,单就从外貌表象来看,头发、肤色、穿着,等等,就有着极大分别,更遑论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这些内存的质素了。我们这一个人和他们那一个人,在现实中是有着较大距离的,就像此时我叫堂兄和本家侄子过来坐坐,他们说家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时间,也就没有和我坐下来说话的机会和欲望。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也许他们说的是真话。然而当我看不见他们的时候,我突然有些伤感起来了,年少时的玩伴,至少现在和堂兄还有一份亲情维系着,可是为什么不过来坐一坐说一说话呢?我还猜测到,当我内心涌升这种感伤时,他们两人早已骑车轻快地飞跑在通往家乡的乡村公路上,不时地转头大声说话,因为当年我和他们回家时就是这样的情景。可是,现在我失去了这样的情景,甚至连和他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因而在感伤之时,还夹带着一丝丝遗憾。
朋友还没有出现。我已经转到骑楼下一家小药店的门口坐着了。这时我面向的街道依然车尘飞扬,人潮如水。我有些落寞了,这一些人和那一些人,都是我所不等待的人。我这一个人和他们那一个人,也是有着极大的距离的。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行走、做事、说话,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都不相同,但他们又仿佛连成一体,构成一个巨大的人,和我这个人抗拒着。他们是那一个人,我是这一个人,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在静与动之间,在停与走之间,构成了寻常日子平常街头的平凡之景,而这一日是前一日的延伸,是后一日的铺垫,日子和生活就因了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的存在而延续着,发展着,并由此点缀了我们平淡的生活,厚实了我们平凡的人生。
又有人叫我在老家的乳名。我循声望去,却不见人。那一个人继续叫唤我的乳名,我却蓦然发觉,已经从我眼前走过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在家乡办青年之家时相识的一个邻村朋友。他只比我年长几岁,现在看上去仿佛一个老头似的,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普通,我几乎是认不出他来。但他早已一眼看出我来,走过我的面前,还叫我的乳名跟我打招呼。我远远地问他干什么来的,他边走边答,农闲了,出城逛一逛,没其他事。我就无言。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雄州大道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倏的寻不着了。我这一个人和他们那一个人,为什么相遇了却不能站着说一会儿话呢?于是感伤和遗憾又隐隐涌来。
这一次,我看见了老家的老邻居——那是一个曾经十多二十年来与我母亲势不两立有事无事必吵上一架致使两家矛盾深深积怨深深的老妇人,在我和母亲举家迁至小城居住时,矛盾与积怨顿然冰释了,而且每次在街头遇上必和我母亲说上一些话的这个邻家老妇人,她的背更驼了,走路得弓着整个身子。她从我眼前走过,可能因弓着背而没有看见我,也可能对我有些陌生——几十年的老邻居却没有认出我来。我主动叫她,她才停下来,稍微抬头看我,马上认出我来,还叫我的乳名。这是当天唯一和我停下来说话的人。她很关切地问起我母亲我儿子的情况,问起我的情况——说我这么久了都不回老家看看,话里好像有些责怨,我唯唯喏喏地应着,回答着她的问题。说话的当儿,我看见她苍老的脸上有些笑容,可能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这是很不容易的事,岁月已经令她非常艰难地生活到现在,她的丈夫——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还在小城的一个小区里照看着大门,每月收获着三四百元,她守着他,也守着一份普通得说不上爱的爱,就靠着这三四百元过着日子,多么的不容易啊!
说了一会儿话,邻家老妇人弓着身子走远了。我还坐在那里等着。因了老妇人的出现,我想起还在老家时的生活,想起与这个邻家交往的点点滴滴,心情兀地有些沉重起来——我,作为从家乡迁到小城的这一个人,和她,那个邻家老妇人,以及她的丈夫,从家乡跑到小城做着一份低微的小工的那一个人,他们的命运曾经在一方榕荫的庇护下起起落落,如今岁月倥偬,沧海桑田,他们的归宿是多么的大相径庭!
当我坐在朋友的朋友的小车里,当他们热烈地说着话时,我的堂兄、本家侄子、邻村友人以及邻家老妇人,他们是作为另外一个人的整体的影子始终晃荡在我眼前,我觉得我们坐在车里的整个这一个人,与他们那一个人,像极了这现实社会悬殊的两极,我们在车上谈论的所有话题,一个也与那一个人毫不相关,我们这一个人所关心的,恰好是那一个人所陌生的,而我,几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我这一个人,是不是应当适当地把一部分身心融入到那一个人当中,去聆听他们的声音,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