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子
五月食之尤物当属粽子。
以叶为衣,飘着浓郁的自然的清香,以糯米为实,粘黏厚实,辅以猪肉、花生、虾仁、栗子、豆干等各式佳肴为点缀,丰裕绵长—这是它的内容,朴实厚道。它的外形呢,中国的许多小吃是中国古代图腾文化的衍生,最典型的就是大饼油条,从外形看,那是对性的崇拜,是对生命力的原始的敬重。而粽子却与众不同,它是有棱有角的,乃是因为它与一个同样有棱有角的人有关,对,就是他—三闾大夫屈原,有了这样的身份,又有了这样的一个月份的衬托,这小小的粽子就显得格外沉甸,它的文化的底蕴就格外的深厚。
是的,五月端午吃粽子、划龙舟有一说就是纪念我们伟大的屈原。有诗云: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灵均就是屈原。提起屈原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画家范曾画的屈原的肖像,中国古代文化先驱的肖像画,在我有限的知识里只有蒋兆和画的杜甫和范曾画的屈原最为神似,两人一样的清癯潦倒,一样的患有严重的忧郁症,营养不良,形容枯槁。忧国忧民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可敬可佩。在我看来屈子是书读多了,气节太重。他在楚庄王时一度得宠,“入则与王图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到了楚襄王时,与子兰、靳尚等作斗争遭小人垢,被贬流放,于是浩歌当哭,最终抱石投江。他也许没明白两个道理:一个叫树大招风,毕竟高处不胜寒呐,有鼎盛时期就会有低谷时期,处庙堂之高则忧其君,退江湖之远则忧其民嘛,没必要认死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以学邓小平的韬光养晦的策略,也可以学鲁迅的“壕堑”战术嘛,干吗走进死胡同呢。另一个道理是,水至清则无鱼,洁身自好固然重要,君子固穷是美德,坚持原则也是必要的,大可不必以“举世皆醉唯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来孤芳自赏。政治斗争是要讲究策略的,文人的天真率直大都会付出代价的,屈原是代表,汉代的晁错也是这样的,愿望是美好的,但不要一相情愿,还要审时度势,以退为攻,要宠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看庭前花开花落。此为闲语,我辈愚钝,出此诳语,冒犯三闾大夫了。屈子不屈,后人敬重的还是他的气节和峥骨,人们划着龙船追寻不屈的大夫,以楝树叶包饭,外缠彩丝投入江中,希望我们的大夫不至于饿着肚子,代代沿袭,2000多年来衍成节日,这样的国葬和国殇规格之高,沿袭之远恐怕也是我们的三闾大夫所始料未及的。
屈原之所以选择在农历五月初五这样的日子来殉道,后人恐怕无从考证。但按民俗还是认为五月乃毒月。你想春之将去,夏日将至,地气潮湿,毒气滋生,按天干地支计算,五月五是九毒之首。人间有毒,何处容我清净之身呢,屈子一声长叹,把这个人间五月天叹得悲怆凄凉。人们在这一天挂艾草喝黄酒就是为了驱邪避恶,小孩胸带香包,吃红鸡蛋,窜前窜后,早把这分悲怆化为了喧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陆游在乙卯重五时不就是这样笑语喧哗地扑向外香内实的粽子么。
吾身也晚矣,当我们展开清香的棕叶,大快朵颐的时候,哪知是在为三闾大夫进食呢,我们吃的是粽子,咀嚼的是几千年的中华历史啊,还有什么比吃粽子更加深远醇厚呢。“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艾叶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这儿端阳,那儿端阳,处处都端阳。”儿歌又响起,而今真的是处处都端阳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