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

我的姥姥如果在世，今年应该是81岁了，是去年过世的。她对她能活到这个年纪感到很满足，因为和她同龄的很多人都早早地先她一步走了，而她不但活着，而且还是很幸福地活着，当然这份幸福应该是我们这些晚辈给她添加的。在她的内心中仍然有一份我们不太理解的牵挂，这份牵挂或多或少降低了她幸福的成分，而这份牵挂却在她走了之后，我才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世间的亲情是多么难以割舍。姥姥有两个妹妹，我分别叫她们二姨姥、老姨姥，因为二姨姥病重，所以老姨姥来见二姨姥最后一面。老姨姥身体不好，与老姐俩相隔几百里，难得回来一趟，她们姊妹三个能聚在一起的时间我印象中也没有几次，尤其是都上了年纪之后，更是很少见面。但是她们却都在挂念对方。二姨姥病重的事，既没有告诉老姨姥，也没有告诉我的姥姥，怕她们着急上火，老姨姥回来是他的儿女说让她回老家看看。于是老姨姥在县城看完二姨姥，又来到农村探望已经有好多年没见面的大姐。

当车驶向村口的时候，姥姥早已望眼欲穿地站在那里，轻风中几缕银发飘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叨咕：“到了！车到了！”又步履蹒跚地往车的方向紧走几步，妈妈赶紧扶住姥姥：“妈，慢点儿！”车慢慢地在姥姥的身边停下，后面溅起浓厚的灰尘。车门开了，舅舅先下了车，接着是二姨，姥姥有些不耐烦了，“淑珍呢？淑珍来了没有？”然后扶着车门把头探到了车里，这时老姨姥已经来到了车门边，“姐，我在这”话刚落，呜咽声已出口。“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姥姥搀着已过花甲的妹妹下了车，老姐俩的手就牵在了一起，默默地相视间，早已都泪流满面，众人簇拥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行了，先上车吧，有话回家唠。”于是又都上了车，车后又卷起一溜尘土。到了家，已近中午，开始忙着做饭，可是这顿饭老姨姥谁也不让谁动手，说姥姥爱吃她做的饭，一定要亲自给姥姥做顿饭吃，大家没有办法，只得按老人的心愿去做。很快，一顿丰盛的午宴便做好了，席间，姥姥和老姨姥互相给对方夹菜，姥姥边吃边说：“好多年没有吃到这么香的饭菜了，这次来了一定要多呆几天，知道你要回来，我把被褥都重新拆了，洗得很干净，还有你爱吃的山里蘑，就等你回来吃呢”姥姥说的话要比她吃的大米饭粒多出几倍，老姨姥静静地听着，脸上不像姥姥那么有神采，因为她心里明白，吃完饭她就要走的，所以饭老姨姥一直吃得很慢很慢。

时间最是无情物，不知不觉中大家就要走了，老姨姥穿好衣服，和姥姥说：“姐，我不能在这住了，我得回去，雪絮的爸爸妈妈没在身边，离了我不行”“你要回去？刚来怎么就走，她们谁在家还不能照看？”说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就流了下来，“姐，等雪絮再大一点儿，我一定回来看你。”姥姥一看实在是留不住了，就勉强地答应着：“行，我这腿脚哪也去不了，你可要来看我呀，下次再来的时候把你二姐带来。”在难舍难分中老姨姥上了车，可是姥姥一直拽着老姨姥的手不放开，姥爷把山里蘑拿了来，姥姥一手拽着老姨姥，一手接过蘑菇，“这是最好的山里蘑，你拿回家去吧。”“姐，你留着吧，我啥也不缺。”“拿着吧，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辈子竟是你们惦记我了。”老姨姥接过蘑菇，姥姥也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抹了一手。

车启动了，油烟“突突”地冒着，姥姥和老姨姥的手随着车的前行慢慢的松开了，老姨姥的脑袋从车里探出来，和姥姥挥着手，姥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使劲地抹着眼睛，然后又睁大昏花的眼睛努力地向前望着，手也不停地挥着，车渐渐地快了起来，姥姥的脚步也变快了，手也不再挥了，而是前后快速地摆动着，风在午后忽然变得猛些了，把姥姥的头发全都吹了起来，姥姥在坑坑包包的土路上小跑着，一双小时曾经被包过的脚无论姥姥怎样用力都快不起来。

姥姥与老姨姥的这一别竟成了永别，姐妹情缘也于这一次就结束了，每每想起这一幕，我都会泪流满面，是为姥姥没完成的心愿？还是为人生的无常？还是人世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