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叙述节制雅实,意蕴丰饶,内力厚重。作者文笔娴熟,将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叙事却写得一波三折,细节繁简得当,具有一种沉甸甸的生活气息。问好作者。
年三十早上。
金的母亲在床上躺着,肚子疼,没有起来。金到床前一看,妈大汗淋漓,不停地唉哟,不足一生的小弟弟咯哇咯哇地撕抓着妈的胸脯。妈早就没有一点奶水了。11岁的金,又瘦又弱,不知该怎么办,急得哭起来。妈说,锅里有疙瘩黑白菜,你去热热吧。他知道妈是饿的,便抹着眼泪去热菜。
外面飘着雪花,从腊月二十三到现在没有见到一个晴天。
食堂20天没开伙了。包片干部刘根让各家自己想办法。那天他在群众大会上的讲话金始终记得,他说,这事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你们那几个干部,吃饱了撑的,拉着红薯去换大米,就你们小苏扒的人能!这下好了,上面说你们有黑仓库,一个月不给你们口粮,我是磨破了嘴,替你们说话,可说不下来。伙是开不成了,没有口粮怎么开伙?你们各自想办法吧!
原来每人每天6两口粮,已把人饿得风干了似的,现在这6两也没了,真是雪上加霜,人们一个个愁眉不展,不知这日子怎么过。
换大米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那是去年腊月,队长给几个干部商量说,看来咱们红薯种留多了,用不完,听说老河坡缺红薯种,把红薯拾出来给大家换点大米吃吃咋样?他们那儿出米。过年了,也让大家改善改善。大家一听都来劲了,有的说米是干的,奈吃,听说2斤红薯换一斤米呢,划得来。有的说,咱庄上不少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米,有的连米是啥样都没见过,过年时要是能让大伙吃上香喷喷的大米,不知咋高兴呢!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给他们村带来了一场天大的灾难。
金不敢再想下去。
雪越下越大,东北风呼呼地刮着。金到队上的厨房里弄了些桐树枝来,折折,用引火柴引着放进灶膛。不着,他取出来再点,放进去还是不着,黑烟从灶门口窜出来,薰得他睁不开眼。这时他才想到拉风匣。风匣很沉,他用劲一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下子仰倒在桐树枝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醒了。眼前金星直冒,浑身发软,晕晕乎乎像驾云。他蹬蹬腿,扭了扭身子坐起来,心里自责道,正热菜里咋会睡着了,要不就是风匣拉偏了,歪过去了。真是没用,第一次做饭就这样,以后还能干什么事?头还是不舒服,出了一身虚汗。
他不知道这是饿的。
晕晕乎乎中,他想到了米,米是啥样他没见过,不过他们唱过儿歌:小孩子,上南山;买大米,控干饭;控干饭,炒鸡蛋,看你小孩还馋不馋?在他想来,大米肯定比红薯好吃,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要不队长他们为什么要去换米呢?
他仿佛看到了拉着红薯的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过了潦河,眼看就到老河坡了,这时突然从树林里窜出几个蒙面大汉来,叫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他不知想到哪里去了。不过他听大人们说过,拉红薯的牛车被拦住后,问红薯是哪来的,队长实话实说,但人家哪里肯信。说你们私贩粮食,不仅没收了红薯,而且把电话打到了公社。刘根知道后,为了推卸责任,推波助澜地说,小苏扒有黑仓库!红薯都吃够了,还想吃大米!如果不严加整治,以后的工作就没法做了!他提议,取消小苏扒一个月口粮,以示惩罚。
公社采纳了他的意见,憋着一个月没给他们村一两粮食。
哎呀,把人饿的,好多人得了浮肿,红薯窖口躺了一圈,一天不翻过,瘦得骨头扎手,没有一点阳气。死人的事天天发生。
金强打精神继续升火。火光中,他看到刘根凶巴巴地过来了,喊了声滚,然后对着窖口躺着的人说,你们躺在在儿干啥?给大跃进抹黑呀!躺别处去!
几个人乖乖地爬起来走了。
金心里明白,他们躺在这儿就是等着往上系红薯时,说不定能拣一个吃吃。可刘根一声吼,如同一瓢冷水,把他们心中这个渺茫的希望浇灭了。
过了一会儿,金把菜热好了。
盛到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母亲吃了一嘴,刚咽下去,就呕的一声吐了。说反胃。金把碗接过来就往嘴里扒拉,还没咽下去,就觉得肚里咕嘟咕嘟地往上泛黄水,他忍着没有吐出来。他想这肚子也是挑肥拣瘦的,喂的菜多了,它有意见啊!
正无可奈何,忽然想到了他的同学聚中。他说,妈,不行我再到岗坡瞅瞅?母亲想了想,有气无力地说,去吧。
聚中和金一起在梁洼小学上三年级,是金最要好的玩伴。家在岗坡。岗坡的食堂在全大队办得数一数二,名声在外。一次聚中给金拿两个红薯,金舍不得吃,拿回家给母亲,母亲把红薯嚼嚼,抿到弟弟嘴里,弟弟卜粘卜粘咽了,顿时就不哭了。母亲也有了笑脸。聚中他妈在队里食堂做饭,听聚中说了金家情况后,便每天把砍过的红薯偷偷地往口袋里装两块,让聚中拿到学校给金,金再拿回来喂弟弟。可是一放寒假,不上学了,这个路子就断了。大人吃河里的榨草,吃从南阳拉回来的酒糟,可弟弟不行啊。
聚中家金去过,记得他家的墙上贴着一些脓红薯耳巴子(把红薯窖里拾出来的脓红薯贴在墙上晾干)。那东西金吃过,放在擂臼里捣碎,拌上菜,放锅里焖焖,吃起来沙涔涔的,有股怪怪的甜味、酸味。味道虽不正,但毕竟是粮饭啊!那时有那东西吃,金的感觉是比吃大鱼大肉还好。不知聚中家还有没有?他想,要是有,他们一定不会让我空手回来的。
金顾不上多想,拿个雨帽就出门了。母亲在后面叮嘱,路上小心点,有没有早点回来。
雪下个没完没了。现在不是雪,而是雨了,妈说这是水化雪。
岗坡离小苏扒三里地,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头晕乎乎的。东北风顶头,雨帽戴不到头上,金把它像盾牌似地护在胸前,这样阻力更大,更难走。一股风裹来,把他掀倒了,跪着起来。刚站起身,风又把他裹到旁边的沟里。浑身沾满泥水,又结了冰,像穿着一身重重的盔甲。
到岗坡时已经晌午了。聚中他们一见都惊呆了,聚中他妈心痛地说,娃呀,你咋这时候跑来了?不用说没有吃饭。聚中,你快去打饭吧!给管伙的说一声,就说来客了,让多打两碗。说着把聚中的衣服找出来让金换了。聚中他爸忙着升火给金烤衣服。
两间草房,中间用高粱杆花花达达地夹一个箔蓠,为升火,他爸把箔蓠拆了。金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流泪,犹如外面的雨。
烤衣服时,聚中他妈不知从哪里抓出一把冻红薯干来塞在金手里,说,娃呀,先吃点垫垫吧。金没有推辞,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聚中把饭打回来了,红薯糁丢均达菜。不稠,黏乎乎的,太好喝了,大黑釉子碗,金一下喝了五碗。
金后来说,红薯糁就是把红薯干在碾上碾成颗粒状,不过箩。大粒如蚕豆大小,吃着像花生豆,味道好极了。
岗坡生产队,人不多,队长会来事,总是瞒产瞒报,队上的人也团结,没人举报。每天6两有保证。聚中他爸沾沾自喜地对金说,娃呀,你不知道,去年冢子岗有20亩红薯,马营街的,下大雪了也没人刨,红薯冻得流水,让我们挖回来了。切成干撒到房坡上,一晒像皮筋一样,一拉多长,一拧拧个圈,吃着也甜丝丝的,要不是这,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20亩红薯怎么下雪了也不刨,白白让冻坏吗?金想不明白。
吃过饭后,聚中他妈问金,娃呀,你下着雨跑来,你家里……话没说完,金就哭起来。金哭着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我来瞅瞅看能不能弄点吃的,我妈在床上躺着,饿的肚子疼,几天没见粮饭了,小弟弟不停地哭。要不是聚中给我带红薯,难活。这个月上面一点粮食也不给我们,要是不让他偏吃点,长不成个人……
说着竟哭出声来。聚中他妈陪着掉泪,聚中也哭。
聚中他爸闷着头把一锅烟吸完,说,娃呀,前些时挖人家马营街那红薯,亲戚们和上下二庄弄走的不少了,咱家你都看到了,刚才你吃的那冻红薯干,也只有两捧了……
聚中他妈说,别说了,你就不会到前面他伯们看看,看他家有没有?
聚中他爸磕磕烟灰,提着烟袋出去了。
不大一会回来了,说,他伯说就剩一筐了,怕将来食堂断吨……
聚中他妈不满地说,就是有一筐,你就不会抓两把,先让娃子拿回去救命!
正说着,聚中他伯来了。进屋后对聚中他爸说,你走后我心里不美气,没有多的还能没有少的,听你刚才说,人都快不行了。我过来看看是谁家……
金站起来说,大伯,给你找麻烦了。我父亲不知你认识不认识,叫小脊,去年修水利崩石头,不在了。
小脊呀,认得认得,那可是个好人啊,我俩差不多一般大,唉,走得太早了。没说的,等会到我那儿,多少给你一点。救命如救火呀。
聚中他妈说,快去吧,娃子他妈还有他小弟弟还在家饿着呢。
来到聚中伯家,只见他家房顶上吊着一个用莛子做的筐子,聚生他伯搬个凳子站在上面去取筐子。金想,他说有一筐,可能就是这一筐了。这个筐大,像个箩头。
聚中他伯把大筐里的红薯干一把一把地抓在一个小竹筐里。
金提着一竹筐红薯干千恩万谢地回到聚生家,聚生他妈又给金拿了三个干红薯耳巴子放在筐里说,娃呀,你快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来时你家那个样子,太让人担心了。
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给聚生他妈,他妈把票子又放到筐里说,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要打我的脸吗?
金的泪水又哗的一下流出来了。
回来的时候,雨停雪住,西天边露出了火红的云霞。
聚生把金送出村子。
一进院门,就听见母亲和弟弟还在哭,母亲的哭声已经很微弱了,像有人在劝似的,哽咽着,小弟弟半天咯哇一声。到屋一看,弟弟在母亲身上趴着,哭得声音都哑了,满头是汗。母亲见儿子挎个筐回来,说弄来了?金高兴地把筐举到母亲面前说弄来了。母亲随手拿出一块便塞到弟弟嘴里,弟弟马上不哭了。母亲又拿出一块嚼起来。
看着弟弟用刚出的四个门牙撕咬红薯干,像含化着冰糖似的在嘴里来回翻着,金别提有多高兴了。他说,妈,我给你做饭去。说着便拿出一个耳巴子,掰了一块用擂臼捣了捣,待水烧开后连同早上的菜一起下到锅里……母亲吃了,说肚子不疼了,也有精神了。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村上像死一样的沉寂。早上还是这饭,当天上午母亲能下地走路了,他带着我仄仄歪歪地去给几个长辈拜年。
第三天上午,邻居三黑路过金的门口,扑通一声摔到了,微弱地喘着。几个人搀不起来,一个说,也不知啥急症候,快去叫先生吧。另一个说,啥急症?食堂不开伙,饿的。他多大坯瓜子,饭量大,咋能顶得住?金一听,忙对妈说,妈,咱们不是有红薯干,给他拿点吃吃吧。他妈赶紧进屋抓了一大把出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红薯干掰掰填到三黑嘴里。说来也神,吃了两嘴就不喘了,又吃了两块,慢慢坐了起来。一条命保住了。
回到屋里,金对妈说,把耳巴子再给他两个吧?妈说,娃呀,你弄得多不容易……金说,食堂过几天能不给吃?说着就拿了两个耳巴子出去了。
后来三黑见人就说,要不是金娃那一把红薯干和两个耳巴子,我早没命了。见了金就说金是他的救命恩人,千恩万谢的。金说,三叔,要谢就谢岗坡聚中一家吧,要不是他家还有他伯,别说你没命了,我们全家也没命了。
刘根刚好打跟前经过,听见他俩的对话,站住了说,感谢谁?老实对你们说吧,要不是我多次给你们说情,现在那六大两也不会给你们呢!要怨,就怨你们队长!
金和三黑无语。
这一天是正月初三。
(201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