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鹿传奇
人生是平凡的,平凡到一旦远离这个世界就无人再记起;人生又是不平凡的,每一个人的人生背后,都有一段或短或长的传奇。“瞎鹿”,像风雨一样散去,又像故事一样留下耐人寻味的情节。问好作者。
我是没有见过鹿的,没有见过真正的活着的鹿——题记
一
瞎鹿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我无法用笔来描绘的人。像驼叔和残手一样时而出现在我的身边,时而消声匿迹。即使现在我想近距离地观察他,甚至于欣赏他。都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死的透彻,死得不轻如鸿毛,死得不重如泰山;死得其所,死得理所当然,死得如雪花般嫣然。死得连坟头都归于尘土,因为那场轰轰烈烈的平坟闹剧,他如很多很多人一样,死得热热闹闹,又死得平平淡淡。然也——我只能依靠仅存的一点记忆,间或乡人的茶余饭后,为他杜撰一番。
听说,只能是听说——瞎鹿他娘在生他的头天夜里,梦见了一只鹿,一只五彩斑斓的鹿,于是给他起名鹿。我想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起出这样一个空灵的名字,可见瞎鹿的娘亲一定是个大家闺秀,或一小家碧玉,最次也是一个千金小姐。因为生活落魄而嫁给一个穷书生,继而逃荒而落户我家那条小巷里。这很有可能,因为俺太爷也是落魄到这条小巷的。据我听说,俺们整个村的三分之二都是逃荒而来,要不然怎叫落村呢。诚然,这也是听说。
个人认为,鹿是一种空灵的动物,带有神性和不可名状的灵气。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活着的鹿。“指鹿为马”这个词我也知道,我想瞎鹿他娘亲也一定知道,或许她梦见的就是一匹马,一匹蒙了双眼的马,因某种不知所云的原因,而“指马为鹿”。于是瞎鹿就理所当然地叫起了鹿这个神圣的名字。
二
言归正传,瞎鹿就是我家的一个邻居,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出门会见面,下地会见面,甚至赶个集,走个亲戚都可能在路上见到他。矮矮的身材,瘦瘦的脸庞,永远眯缝着的眼睛,一头参差不齐的头发。我想,他的名字应该和他的眼睛有关,善良的乡人多是如此。这样叫他不一定就是恶意。我也在无形中随波逐流,叫他瞎鹿。至于他的姓甚至名字,我想我那一辈的人是无从知道了。就像残手和驼叔一样,名字与日月长存。
当然,瞎鹿比之残手要幸福的多,比之驼叔也是幸福的多多,比之我也是幸福的多多多。因为瞎鹿有家庭,一个四口之家,他很响应党的号召,娶一个媳妇,生一双儿女,绝不拖计划生育的后腿,这比之那些儿女成群的夫妻高明的多,幸福的多多,快乐的多多多。那时不是有个什么口号,美其名曰——要想富,少生孩子多养猪吗!天可怜见,瞎鹿娶了媳妇,养了孩子,我想残手看见瞎鹿的时候,一定牙根痒痒的,羡慕嫉妒恨吧。
但是,我想说,老天爷真他妈的不开眼,瞎鹿视网膜模糊也就算了,干嘛还娶一个同样眼神不好的,瞎鹿的媳妇和瞎鹿一样,看人的时候,就像一个千度近视的博士生摘掉隐形眼镜一样,把眼搁在人家脸上。我不能说瞎鹿的媳妇是瞎子,因为她认识我,见到我,会叫我的小名——海子。同样矮矮的个子,同样瘦瘦的脸庞,同样永远眯缝的眼镜,只是头发要比瞎鹿的长些。她看到我的时候,会抬起头来,努力地看我:海子,放学回来了,见没见俺家改行啊。
改行,是瞎鹿的儿子,和我一样的年纪。如果你见到他,一定会诅咒上帝,还好上帝不管中国的事情。要不然,可以请他老人家平平理,为什么瞎鹿夫妻生的儿子和他们一样,有一双永远眯缝的眼睛。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好,改行个头很高,比一般同龄孩子要高得多。我想瞎鹿给他取改行这个名字一定别有深意。最起码,改行的个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父母,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他长到和我一样大的时候,却不能和我一样进学堂,这又是万幸中的不幸了。
人生就像一盘永远也看不懂棋局,我们这些旁观者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下棋者如何布局。同样,我又怎么随便安排别人的命运。即使他们是我用键盘敲打出来的人物,但他们又何尝不是生活在我的身边,我只能顺着他们的人生轨迹,略作一些调整,看着更接近创作,而非完全真实的生活。鲁迅说过,所谓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我只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小人物,写得也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人物。所以谈不上什么悲剧,更谈不上什么毁灭。
三
刚刚我谈到改行的名字,瞎鹿在不经意间就帮他改了行。改行在长到十八岁的时候,碰见了一个高人,一个在街头摆摊算命的瞎眼先生。各位莫笑,为什么我又拉出来一个瞎子。这位是真正的瞎子,完全的视网膜脱落,翻着蛋白质的眼球在街头为过往的乡人算命。至于准否,只有被算者自己清楚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但是瞎鹿的媳妇,改行的母亲是信的。她把改行的生辰八字给先生“看”了,并详细说出了改行的情况,诸如眼神不好都介绍的清清楚楚。先生翻着蛋白质眼球,拉着瞎鹿的媳妇煞有介事的说:孩子跟着我吧,我把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他天生就是算命的先生。真是扯淡,难道永远眯缝着眼的人就是命中注定的算命先生。那我能写写文字,就是天生的文学家了。
十八岁的改行就这样成了蛋白质的学生,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就是让改行给先生当手——每天拉着先生的竹竿。到此,我是明白了,先生不是要收学生,感情是为了自己不至于跌倒。人都是有私心的,蛋白质先生亦是如此,哪怕他是能知道上下五千年的算命者。至于改行有没有学到先生的精华,我是不知道的,因为上学的原因,我离开了家乡,即使偶尔回来,也多是见不到改行的。也许先生真传给了他一些经验,让他学他一样翻着蛋白质的眼球,顺杆爬。
我不知道先生,或者改行能不能算出自己的命,在哪一天会突然的离开人世,会以怎样的方式灰飞烟灭。如果那样,改行就不会死得那么早,死得那么的不知所以了。改行死了,死在了水里,我村南头的水塘成了他最终的栖息地。如果是现在他铁定是淹不死的,那片水塘早已经成了旱塘,成了垃圾的集散地。在水塘的南边是他父亲曾经照顾过的三个佛爷的新修的大殿。呜呼哀哉!
那天先生碰见了一个主顾,一个被他算准的主顾,给了他不少的银子。先生高兴,让改行买了酒肉,在先生的家里,喝了个东南西北中。改行在离开先生家的时候,路过水塘,因为热,跳进了水塘,从此就再也没有上来。那年我二十八岁,和改行一样的年纪。风华正茂。茂盛得如夏日的柳树,如秋日的落叶。茂盛得如水塘的汛期,那天,蛙声正浓。如果,没有什么如果,死就是死了,悄无声息或轰轰烈烈,没有什么区别。人,总有一死。像海子(真是的,我为什么也叫海子呢?)说的,我们出生时哭几声,死得时候别人哭几声,仅此而已。
而活着的人总还得继续活着,或麻木或痛苦的活着。只是我再见改行母亲的时候,她不再努力地看我,只是喃喃自语:海子,你见到俺家改行了吗?他眼睛不好,别迷了路。至于瞎鹿,我到现在都不清楚,瞎鹿是死在了改行的前面还是后面。我宁愿相信他死在了改行的前面。这样,就会少一个父亲伤心。少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四
命中注定,瞎鹿是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的父亲。改行死后,瞎鹿就有点神经质了,经常一个人神出鬼没地到庙里去。天知道他去干什么,是祈祷三个石头人把他的儿子送回来,还是希望别的诸如再生一子的愿望。无人可知。不知道那三个受香火的石头知也不知?
说起这三尊佛爷——我虽不迷信,但也不敢太大不敬。还是称他们为佛爷吧,还是有些神秘的来历的。话说在我和改行十多岁的时候。不知何故,在村东边的河道里挖出来三个石头像。高近两米,一个重有五百斤。乡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请到岸上。并合资建了一个小房子,选一个黄道吉日,把他们安放了进去,并把那一日,隆重地封为了佛爷会。直到今天,这个会依然年年举行。
就这样,佛爷住进了村东头的小河边。改行死后,瞎鹿就经常光顾那里,特别是初一十五。到了夏天,他甚至住在了那里,那里靠河,晚上凉快。忽一日,不知从哪里来了几个人,他们趁着月色摸进了小房子里。睡在屋外的瞎鹿听到了动静,跑进去看,却被一棍打晕了,等他醒来时,天已大亮。l瞎鹿眯缝着眼四处看,当他看到三尊佛爷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疯癫了。
佛爷的头不见了,不是丢了一个,而是三个头齐刷刷地被割掉了,在割掉处,隐隐有血迹。血迹,这是瞎鹿说的。因为当乡人们见到的时候,血迹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乡人说,瞎鹿八成是疯癫了。瞎鹿真的是疯癫了。经常胡言乱语,说什么那晚他看见一个白胡子神仙拿着一把剑把三尊佛爷的头割掉了,还告诉他,这三个佛爷在天上犯了错,上天要惩罚他们。更要惩罚不敬上天的人。瞎鹿真的是疯癫了。我想。
忽又一日,佛爷的三个头又奇迹般地安了上去,瞎鹿看他们的时候,比以前更加虔诚了。我想瞎鹿一定在想,既然佛爷的头能去而复返,那他那淹死的儿子也一定能奇迹般地从那个水塘里上来。然后结婚生子,给他生一个大胖孙子。那之后,乡人便会看到,瞎鹿又多了一个去处,就是在水塘边来回地走动。并喃喃自语,但没有人听清他说什么。到了夏天,他会下到塘里去,把死猫死狗从水塘里打捞上来,挖个坑,埋掉。
其实,那三尊佛爷的头是被一伙盗贼搬走了。他们本来要连身子也要搬走的,但因为实在太重了,就把头割了下来。看来,是有人不怕得罪佛爷的。至于后来的头,是村里重新找匠人做的。呜呼哀哉,到底是瞎鹿疯癫了,还是乡人疯癫了,到底是我疯癫了,还是那群盗贼疯癫了。不知所以,不知所以。
再后来,村里又在水塘的南边盖了一个高高的大殿,雕梁画栋,红砖琉璃瓦。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把三尊,三尊换头不换身子的佛爷请了进去。这样,瞎鹿就不用来回地折腾了。可他的儿子还是没有从那个水塘里走出来。
五
瞎鹿也终于寿终正寝了。就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平坟运动的前夕,瞎鹿轰然的倒下,像一颗老朽的树,被突然的一场风雪,折段了腰,倒地不起。死的突然而又自自然然。
瞎鹿死的那天,天正飘着雪,洁白无瑕的雪漫天飞舞,铺满了神庙的角角落落,铺满了干涸的水塘的角角落落,也铺满了落村的角角落落。铺天盖地的雪像在为瞎鹿送行。果是如此,瞎鹿死得也算值了。那天傍晚,雪没有停的意思,瞎鹿用过晚饭,就像平常一样往神庙里去,去守护那三尊永远也开不了口的佛爷。其实自从头像去而复返之后,瞎鹿就成了真正的神庙的守护者。从小庙到大殿,瞎鹿夜夜守护着他们,不离不弃。
瞎鹿从家出来之后,就觉得前面有个人影冲着他笑,像自己的儿子,又想佛爷中的某一个。继而又觉得像是一只动物,一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它五彩斑斓,头上有角,那角看着奇怪,不像牛的也不像羊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若隐若现。瞎鹿停下,他也停下,瞎鹿走,他也走。可有时又什么也没有,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恍若白昼。
瞎鹿走到水塘,不,应该是旱塘边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在向他招手,瞎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第二天,乡人看见了瞎鹿躺在旱塘里,身体冰凉。身上白雪皑皑。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2013的春天,正月初九,我和弟弟去为母亲拢坟。众所周知,那场像笑话的平坟运动到底多么的像一个笑话。在不远处,我看见了好久不见的瞎鹿的女儿,她正努力地一锨一锨地堆积着父亲的坟茔。在她的身边,是一个十岁大的男孩,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言不语。那身影,像极了他舅舅小时候的模样。
“我是天空奔跑累的迷鹿。”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汪峰的一首歌的歌词。其实,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一只奔跑累的迷鹿。在这纷扰的世界上,或悲伤或愉悦地奔跑着,直到我们泰山鸿毛般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