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女柳仙

惟泰 短篇 乡野风情 2013-03-07 08:4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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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大山里的孩子,总是渴望走出去,见识广了,心胸开阔了,才能追求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柳仙的形象,真实立体,选材典型,人物个性突出。问好作者。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刚跨出校门,参加工作不久,第一次带学生下乡采茶,所见所闻无不感到新鲜好奇。

山区的农民较平原区更为艰苦,树木生长慢,山高坡陡庄稼难种,茶叶则是一年的重头戏,采茶季节比圩区的“双抢”(抢收抢种)还要紧张。

学校放茶假,让山区的学生回家采茶,城里的学生由学校统一组织下乡采茶。这是当地的惯例。

我的学校在屯溪附近,算是山里的平原,环顾四周皆山,真正走进大山还是第一次。我们按要求作好了一切准备,完全是一副山农的打扮,个个背着被条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领路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名叫柳仙,是生产队派她来接我们的,说话走路都很爽快,能讲一口让我听得懂的带有当地口音的普通话。一付地道的山区姑娘的打扮。齐耳的短发,宽大的旧红格子布上衣,脚穿解放鞋,裤管卷得高高的,脸色黑里透红,虽没有城市姑娘那种柔嫩的红晕,却有一种饱经磨练的健康美。一双充满智慧的大眼,伴以羞涩的笑容,给人一种清澈无邪的灵性。

崎岖溜滑长满青苔杂草的小路蜿蜿蜒蜒,我们走过一段平路便开始登山。举目眺望,镶嵌在山谷树丛间的茶园里,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正在采茶的人影。我们正在气喘吁吁地向一座山峰攀登,而她早已登上岭顶,她转过身大声向我们呼喊:“加油啊!就要到啦。”

山顶上,一层薄雾开始向四周浸润,山上的树木花草及几株翠竹,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更加晶莹润泽。这小山虽不出名,只是数不清的山峦之一,却如此清新隽秀,这大约也应算是徽州魅力风光之一吧。此时太阳又隐入云雾里,几缕雨丝飘然而过时,大家不免有些担心,怕下大雨,各自无声无息地加快脚步,想尽快走完这段山路。

峰回路转,曲径通幽,终于望见房屋了,长途跋涉的劳累顿时全忘了。村里的住户很散,不象平原区许多人家蔟拥一团,而是一两户,三四户,分居在一个个的山凹里。

柳仙姑娘把我们领到生产队的茶厂,见到了队长,安排我们住茶厂楼上。“听说你们要来帮我们采茶,大家高兴得不得了,昨晚好几个人干到好迟才把这里整理好。”柳仙说着,又热情地领我们搬来稻草打统铺,发给我们每人一只茶箩。住宿、用水、就餐,样样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领我们上山采茶的仍然是她。后来才知道,因为队长事情多,派她专门负责安排我们的劳动、生活,大家称她是队长助理。

城里的学生多数没采过茶,她象大师傅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演示采茶的动作,耐心地讲述采茶的技巧。我是圩区出身,从未采过茶,自然虚心地接受她的启蒙教育。她看我一片一片地摘,一片一片地往茶箩里丢,她竟然和我开玩笑说:“老师,你数数看一天能摘多少片茶草。”(山里人习惯称未炒制的茶叶为茶草,以区别成品茶),她给我做着示范,摘到满满一大把再往箩里丢,说手要握紧,别让茶草从手中漏掉。她看到有些学生只把茶棵的顶苗摘了又去换一棵,她就急忙赶去说:“这样不行,每一棵茶一定要摘干净。”

她除了照应学生外,似乎对我特别感兴趣,总想找机会和我拉话。一次她问我:“老师,你家里做什么的?”我说;“做农的。”后来她又问我:“老师,你有小孩没有?”我说:“我还没结婚呢。”她十分惊奇地反问:“你不是说你家里是做农的?”原来是一场误会,休宁话“家里”即妻子。打这以后她越发对我接近。有一次中途休息时她趁我不注意将一件雨衣塞进我的茶箩,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茶草。她走到我面前说:“老师,你今天采了这么一大箩茶草,功劳大大的,应该给你献花!”说着将一束映山红硬往我衣领里塞。我挣脱着说:“你真废!”她听了,嘴一噘,眼一秋,十分生气地说:“我废,算你聪明!”之后好几天都不离我了。又是一场阴错阳差的误会,这次是我露了方言的马脚,我家乡话“废”是指疯野、调皮的意思,而休宁话“废”是“笨”的意思,我哪里知道。

开玩笑、闹误会,我们之间接触多了谈话也就很随便了。我问她为什么不读书?她说:“那你供我上学呗,我做梦都想上学,可没这福气啊!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了,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在这荒凉而寂寞的山村里,和城里相比一切显得那样土气,我们这些城里佬的到来,犹如一阵轻风在姑娘平静的心河里激起一丝涟漪。朦胧的向往,淡淡的情思,溢于言表。

大山里黄昏来得早,漫长的夜晚难打发,唯一热闹的地方是茶厂。饭后自然要走进去观光。茶农真够辛苦的,白天采茶晚上要突击将当天的茶草赶制好,有时茶草多要干到通宵。新茶上市一天一个价,越早价格越高,为了卖好价钱,自然要争分夺秒拼命干。

制茶是很苦的。杀青、揉坯、抖散、炒干,筛、拣、烘、装等十多道工序,那时几乎全靠手工,尤其是杀青、炒干既艰苦又要有技术。制茶骨干自然少不了柳仙,我不经意地走到她的锅台前看她炒茶,她站立在最艰巨的杀青岗位上,那茶锅烧得发红,远远的就有一股滚气灼人,她不时地说:“老师,你也来试试?这样,手抓一把茶草按住锅中的茶草这么一翻,一下一下,当心手别碰着锅,若碰到了那就惨了。”我几次想试一下可就没这勇气,而她却干得那样利索。

采茶的高峰期已过,这天下午雨下得很大,队里通知大家不要上山采茶了,茶厂里有人在拣茶,我正在那里玩,柳仙找到我说:“我妈叫你有事。”我以为真有什么事,就跟着去了她家。一进门又是让坐又是倒茶,刚炒好的南瓜子透着滚气,不一会一碗糖水鸡蛋又端上桌,我百般推谢无效,只好老老实实地将三个鸡蛋灌下肚。她憨憨地看着我笑,她妈将凳子挪到我的身边,和蔼可亲地将我夸奖一通,接着象记者采访似的问这问那,从工作问到家庭,从年龄问到性格,不用挑明,我已心中有数,我不敢多说半句。她母亲的采访终于结束了,可那朦胧的思绪却一直绵绵悠长。面对世俗的羁绊,现实的严峻,我只能守口如瓶。

十天的采茶生活完了。头天傍晚她找到我,心情似乎沉重,一反平日的爽气,没说多话,只轻声说:“希望你以后再来玩。”临别时她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我,直到峰回路转。回到学校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上课下课,好久没有她的消息。

原在她心中的一丝涟漪,风没有了,涟漪也就散去了,而她那朦胧的向往却渐渐接近清晰。几年后我曾遇到过她一次,知道她已离开那个穷山村,嫁到外边来了,丈夫是个木工,日子过的还可以。我想一个勇于追求美好的人应该会有美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