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父亲的留言

——小小说

88岁的张姓老伯，肩背腰挂手提着简易的个人行李，摇摇晃晃踏步似地往排列老二、现为老大的儿子家走去。自打老伴前年先他而去后，再也无法生活自理的他，只得由6个儿女按每家10天的期限，轮流赡养。这不，在小儿子家过完了10天的轮养日，恰好正月二十一，吃完早饭，磨磨蹭蹭摸摸索索，就到了午饭时光——中午11点1刻。他拿起随身的换洗衣服、鞋袜、茶杯等用物，就往大儿子家赶。

大儿子住在村子的南头横港的北边——一个东西走向的居民点上，与住在北边的南北走向居民点上的小儿子家，相距300来米。虽然他腿脚不利索，走起路来颇费体力，但忙碌的小儿媳吃过早饭后便关门上锁地出去了。细心的她，更没忘了端了张条凳放在外面的落檐里，让老爹的他坐着歇脚，养足体力和精神后再独自往老大家去。

张老伯哼哼唉唉地边走边呻吟，皱巴的脸颊、瘪得象瓢的嘴巴、佝偻的身子和肩背腰挂手提的装束，活脱脱一副流浪老汉相，与讨饭要吃的乞丐不差几分。慢慢吞吞地挪步到了大儿子家，已是近12点了。他跑东踮西，从东门看到西门，在场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看见儿子两扇大门上的两把冷冰冰的大锁外，连个人毛也不见。他嗥嗥吼吼地从干涩枯燥的嗓子里，发出几声苍白羸弱的叫喊：“岑候——岑候——”。虽然是正午时分，风和日丽，万物复苏时，但大儿家的场院、房屋，此时却特别的静寞，没有一丝半毫的回应。“这岑候，想得可没仇候（小儿媳）周到，关门落锁的也不端张凳子放到外面，好让我来了进不了门先在场院里坐坐。难道不懂我今天要来？”他在心里嘀咕。不得已，跑累喊疲的他，一骨碌地坐到场院边的鸟儿墙上，等儿子媳妇回来。左等右等，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了，仍然不见儿子与媳妇回来的踪影。

早晨吃了一碗稀饭，跑了300来米的路，加之转了几个圈，又撒了两泡尿，那点垫底，早已消耗怠尽。肚子在“咕咕”地叫喊，真的是太饿了。但儿子还没回来，这中午饭在哪里，还没数，他不得不着急起来。平时就有个无病呻吟哼哼唉唉的叫喊习惯，此时更是旁若无人地嗥放着，引得近邻一10岁的小女孩急忙跑出来看了一眼，又惊惶地逃回屋里，以为他是讨饭的叫花子，或是什么呆子或疯子。生长在吃穿不愁、有车（汽车）有房，生活越来越好的小康生活的新时代，在她小小年纪的记忆里，这样的人，还从未见过。她哪能不骇怕？！

焦急之中，张老伯忽然看到在他坐的不远处的墙上，有一行字。“瘪粒儿（父母40岁以后才生下了他）”的他，虽然生在旧社会，长在贫下中农家，但父母却视作掌上明珠，省吃俭用地把他送进了学堂读私熟，识了一些文字，在同辈人中，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他伸长脖子一看，一行十分醒目的文字被他凹陷的眼睛一览无余：“父亲，今天你不在我家轮养！”这是叫岑候的大儿子给他的留言。

“啊！”看完儿子媳妇给他的留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并不太昏花与糊涂的脑子终于明白：大儿子家为什么一直关门落锁不见人，因为今天不属于他家养。“不轮到他养，我又该到哪一家呢？”他边起身往回跑，边自问起来。这也真难为了张老伯。因为从正月初一起到三儿子、小儿子家轮养，各过了10天后，按排序应该到叫岑候的大儿子家。但小女儿因为看到远在外地的四哥——老伯的四儿子以费代养，把他每年应该轮养的3个月的义务和责任，折成代养金，按每月300元共计900元，交给另外3个代养的哥弟平摊，见钱心动的她，便主动站了出来，要求也要养老父亲，既为尽好一份孝心，也想享受一块收入。动议提出，本身在轮养的3个兄弟自然是矮子爬墙头——巴不到的事儿，举双手赞成还来不及呢。这样一来，张老伯由原来四个儿子轮流赡养，一下子变为2个女儿也参加的6个儿女轮流赡养。原来周转的顺序就这样地被打乱了，出现了谁也想不到更不愿看到的衔接断层和你推我搡老父无着落的空档。因为刚提出轮养的小女儿认为，老父应该先到老大家养了后才轮到她家，所以，正月二十一的早上，她没有按照事先的承诺，按时前来接老父回家。叫岑候的大儿子大媳妇掐着指头算了又算，认为既然6人轮养，自己今年已开了个头，养过了10天，再接回家不是又多养了10天了吗。所以，任凭娘舅早也晚的三番五次的上门劝说做工作，夫妻俩就是不吐一个“愿”字：明摆着要吃亏，而且被人算计和欺负到了脸上了，这口委曲的气实在咽不下，夫妻俩空前地心齐坚定：不同意！

张老伯只得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老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哼哼唉唉声中，泪水爬上了沟沟壑壑的皱折般的脸上，如蚯蚓，条条蜿蜒分明。他没有再拢靠小儿子家，因为那关着的门依然紧闭着。也没有弯到三儿子家，去跟原则性同样强的三儿媳妇讨口饭吃。更没有走进左邻右舍家，因为这个时候向他们诉说无家可归无饭可吃，他觉得反而会给邻居们带来麻烦，要强好胜的儿子媳妇们，一直把脸面看得很重，极不愿意背负“6个儿女养不起1个爷”的坏名声。况且，个个成家立业，见了子孙，有头有面。有的还在外面混得人模人样，做起了小老板，手上的资产达到上千万元。说不养老养不起老，这个“丑”，他们无论如何也丢不起。一旦她们得知老父到邻居家蹭饭后，会立即找上门去，与邻居论理，本来就紧张的邻居关系会因他的一顿饭而硝烟再起。这个“过”孽的黑锅，他无论如何也作不得、背不起啊！

“去哪儿呢？”一路一串泪一把鼻涕的张老伯，径直向镇上走去。此时，他似乎想到：只有找政府，自己的吃住才能有着落，而且6个儿女即使知道了，也不会不敢找政府的麻烦的。对于这一点，他确信无疑。去镇上的路还很长，早已饿得眼睛发花的张大伯，走得非常地吃力艰难，但他还是亦步亦趋坚定不移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