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叔伦巡察荆南

历史小说

DFYX 短篇 另类先锋 2013-03-07 08: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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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比较不错的历史小说,人物形象鲜明,选材典型,一个为国为民的清廉官员形象比较立体,读来令人肃然起敬。老百姓渴求的,只是一座房一碗饭,如果当权者能够充分考虑老百姓的利益需求,天下怎么会不太平?问好作者。

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的春天,在扬州通往湖南的官道上,一位三十多岁,面皮白净,颊边飘着两绺美髯的中年人策马急行。他叫戴叔伦,这次是奉吏部尚书充诸道盐铁使刘晏之命,从扬州的盐铁使公廨到湖南主持转运、常平、盐铁等事务的。

戴叔伦字幼公,润州(今江苏镇江)金坛人,出生于书香门第。至德元载(756年)冬,他25岁时,江东发生永王兵乱,平静的生活被打破,随亲族离开家乡逃难到江西鄱阳。在人生地疏的异乡,家计窘迫,四处飘泊。一次,偶然和朝廷重臣刘晏邂逅,从此命运发生转机。

他清楚地记得一年前在长安初次见到刘晏的情景。那天,他跟随张继、刘长卿、郎士元等几个文友闲暇去拜访刘晏。座上,几个人诗文应酬,其乐融融。闲谈间张继说:“听说戴老弟也有佳作,不妨取出来让大伙共同欣赏欣赏如何?”

戴叔伦不好意思地说:“不怕各位兄长笑话,学生学写了几首。”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尚未装订的诗稿:“在下班门弄斧了,还望各位兄长多多指点。”

几个人拿在手中,纷纷看起来。

刘晏取过一首七言古诗,题目叫《行路难》,他一下被诗的内容吸引了,一口气看了下去:

出门行路难,富贵安可期?

淮阴不免恶少辱,阮生亦作穷途悲。

颠倒英雄古来有,封侯却属屠沽儿。

长安车马随轻肥,青云宾从纷交驰。

白眼向人多意气,宰牛烹羊如折葵。

宴乐宁知白日短,时时醉拥双蛾眉。

扬雄闭门空读书,门前碧草春离离。

不如拂衣且归去,世上浮名徒尔为。”

字里行间流露着对世道的不满和控诉,引起了在官场历经坎坷的刘晏的强烈共鸣,他感到,这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青年人发出的无奈叹息。

刘长卿将一张诗稿递给刘晏:“士安,您再看这首《屯田词》,写得也很有意思。”

刘晏接过仔细看下去:

春来耕田遍沙碛,老稚欣欣种禾麦。

麦苗渐长天苦晴,土干确确锄不得。

新禾未熟飞蝗至,青苗食尽馀枯茎。

捕蝗归来守空屋,囊无寸帛瓶无粟。

十月移屯来向城,官教去伐南山木。

驱牛驾车入山去,霜重草枯牛冻死。

艰辛历尽谁得知,望断天南泪如雨。

刘晏不禁拍案叫绝:“写得太好了,有杜子美之风!叔伦,这都是你写的?”

“都是学生闲暇作的。写得不好,望大人不吝指正!”

“我对诗没什么研究,谈不上指正,倒是字字明白易懂,妇孺皆可读。”

刘晏趁众人看诗稿的机会,和戴叔伦认真交谈起来。他得知,戴叔伦出生在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祖父、父亲都是士人,因不满现实,终生隐居不仕。戴叔伦年少时曾拜江南著名学者萧颖士为师,博闻强记,聪慧过人,诸子百家过目不忘,是萧门弟子中出类拔萃的学生。永王兵乱中,戴叔伦家产尽毁于兵燹,他避乱流寓于各地,对百姓生活有了深切了解,于是有感而发,写了这几首反应离乱和民间疾苦的诗。这首《屯田词》就是在旅途中写的。

刘晏是一位难得的对百姓怀有深切同情心的亲民官吏,对戴叔伦十分赏识:“你的诗的确写出了黎民百姓生计的艰难。看来,百姓的确是太苦了。”

戴叔伦心情沉重地说:“唉,官府一味横征暴敛,迫使许多人离乡背井,流离失所,这无异于竭泽而渔,杀鸡取卵。殊不知,只有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人口才能滋增。人口多了,田地才能得到开垦、朝廷也就有了赋税来源,否则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讲得好,与我的一贯主张不谋而合。你所说的,正是我多年来孜孜以求的。叔伦,你现在具体做什么?”

“学生本来无心仕途,可是迫于生计,意欲参加进士考试,求个出身,可是却误了考期,加之在京师人生地不熟,又没人引荐,现在是居无定所,平时以卖文糊口。前些日子,在街上结识了张兄、刘兄等人,今天他们来看望您,就随他们一起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戴叔伦仪表不俗,举止从容,谈吐文雅,刘晏一见称心,对他印象非常地好。他想了想说:“虽然你误了本次的科举考试,但以后还有机会。不过,想为国家出力有很多途径。凭你这一番见解,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感謝刘大人如此看重学生。”

“先别说感谢。现在朝廷将要推行新盐法,盐铁转运司正需要人,我可以把你破格推荐给朝廷,不知你意下如何?”

戴叔伦深深鞠了一躬:“承蒙刘大人栽培,学生感谢不尽。”

不久,朝廷即根据刘晏举荐,任命戴叔伦为九品秘书正字。刘晏将他召他入自己幕府中做事。刘晏主政东南盐铁和漕运,戴叔伦也随刘晏走遍各地,成为刘晏的得力助手。

两个月前,刘晏在扬州巡院接到疾足报告,蜀中因几年前发生的内乱,至今余祸不断,泸州刺史杨子琳对抗朝廷,为害地方,殃及涪州、忠州、万州、夔州等沿江各州,道路阻断,商旅不通,百姓生活受到极大影响。刘晏感到应委派一个得力的人前去湖南主持转运、常平、盐铁等事务,以未雨绸缪。他第一个想到了戴叔伦,戴叔伦为人宽厚,体恤百姓疾苦,堪称最佳人选。他决定对戴叔伦委以要职,即以监察御史身份兼湖南盐铁、转运留后,并授命他巡察荆南。

却说戴叔伦一路上晓行夜宿,栉风沐雨,或乘船,或骑马,饱览了沿途的美丽风光。到达湖南转运留后任上后,即根据刘晏指示,以盐铁转运判官身份北上巡行荆南。他溯长江西上,到达夔州境内已是暮春时节。

数年前,安史之乱发生后,大批北方人南迁,荆南地区经济迅速发展,朝廷为加强对这一地区的管辖,在肃宗至德年间设立荆南节度使,辖区包括荆州、澧州、峡州、夔州、忠州、归州、万州等八州。

夔州位于长江北岸,旧称云安郡,滔滔江水从城下流过,下辖奉节、云安、巫山、大昌四县,共有人口七万五千人,各县盛产井盐,朝廷在大昌设有盐监。夔州崇山峻岭,沟壑纵横,交通不便,兵乱后,道路阻绝。各县盛产井盐,另外还有盐泉,流出来的盐卤可直接煮盐。可是战乱一起,盐户们都停业了,盐商们也不敢前来贩盐。由于交通断绝,盐价陡涨,一斗涨到三四百钱,许多人买不起只好淡吃。

戴叔伦一路走一路察看。战乱带来的灾难,令人触目惊心。在奉节县深山里,他见山坳里有一个孤零零的篱笆院子,两间茅草屋,他走近在外面喊了两声,没人应答,就进了院子。

墙上挂着两只犀角,檐下一个柴灶正冒着热气,戴叔伦掀开锅盖,里面煮着半锅带根的野菜。他正要转身返出,一位年轻女子不知啥时来到身后,手里还掂着半篮野菜。

女子看着戴叔伦,一脸疑惑:“你是……”

“噢,随便进来看看。”戴叔伦看她时,女人脸色黑瘦,鬓发枯黄散乱,身着苎麻衣衫,“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怎么啦?”女子警惕地望着他。

戴叔伦安慰道:“别怕,我是路过的,你忙你的。”

通过交谈,戴叔伦了解到,女子姓黄,结婚不到两年,丈夫去年死于兵乱,剩下她孑然一身独守蓬茅。

“这里太不方便了,为什么不到山外去住?”

“本来在山外的,男人死后,田地荒了,蚕桑废了。姓杨的丧门星先是抢粮抢钱,后又强迫交税,于是就躲这里来住了。”

“躲过了吗?”

女人往灶里塞了一根柴:“哪里躲啊,他们还是找来了,收下一点粮食全交了税,家里粒米不剩,就靠挖野菜度日。”

从黄寡妇家出来,戴叔伦又走了几处,所见所闻家家大同小异。当天晚上,他宿于白帝城驿馆。夜里睡不着,就走出旅舍。驿馆门前一对羊皮灯笼发出惨淡的光,周围一片寂静,脚下是日夜奔腾不息的长江,江上渔火点点,那是晚上停泊在江边过夜的来往船只。蓦地,远处隐约有嘤嘤哭声随风飘来,声音很远很远,但却听得很清,使这死气沉沉的夜晚更增加了几分悲凉气氛。

唉,这个夜晚,不知道多少人家在痛苦中煎熬。

戴叔伦来到云安时,街上店铺大都关着门,街头有些清冷,只有寥寥几个卖杂货的摊贩。他牵马步行,边走边看。在一个卖铁活的摊点前,他看见一个戴头巾的人正在挑选农具。那人拿起一把铁搭,在手里掂了掂,低声问:“铁搭多少钱?”

戴叔伦一下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他瞅一眼,女子约莫20多岁,身穿一件苎麻衫袍,头上一条褪得辨不出颜色的旧头巾,盖住了大把半个脸。如果不说话,很难发现她是个女人。戴叔伦有些纳罕,铁搭是耕地农具,这按说是男人们的事儿呀,他于是停下脚步,在一旁静静观看。

摊主伸出伸出两个指头:“出210文吧。”

“再便宜些。”

“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女子犹豫了一下,将铁搭放回原处,就欲离开。

摊主赶紧说:“出个整数算了,200文取走吧。”

“给我拿两把。”女子说着打开一个包裹,取出半匹新绢,裁下一半给了摊主。她发现身旁站有人,赶紧将头巾往下拽了拽,脸遮得更严了,然后拿起铁搭,低头匆匆走了。

戴叔伦望着他远处的背影,随便说了句:“这女子有意思,像是怕人看见似的。”

摊主搭了话:“她呀,人称巧妹,城北梁家凹的,20几岁了还没嫁出去,心里害羞呗。”

戴叔伦不解地问:“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摊主摆摆手说:“倒不是嫁不出去。巧妹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心灵手巧,纺花织布女红样样都行。唉,只是家里太不幸了。”

戴叔伦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家里没人了,父亲过早离世,母亲年老,兄长征去从军,至今没有音信。全家里里外外就靠她一个人支撑着,还得种地纳粮。他嫁人,剩下家里怎么办?”

正说着,忽见行人纷纷散开,戴叔伦看时,一队兵丁鼓噪着跑过来,路边几个小摊贩没来得及躲避,摊子哗啦啦被撞翻,栗子、龙眼、榛子、蚕豆等撒了一地。

“他们是什么人,横冲直撞的?”戴叔伦问。

“杨子琳手下的。”摊主责骂道:“全是一伙瘟神,自打来了云安,百姓就没安生过!”

杨子琳原是泸州的一名军将,几年前,曾参与蜀中内乱,朝廷为息事宁人,任命他为泸州刺史,但他犹不满意,在泸州招集逃亡士兵几千人,沿长江东下,一路上打家劫舍,占据了云安城,气焰甚炽,并且声言要入朝。——无非想仿效周智光、李忠臣等悍将,欺负皇帝软弱,要挟朝廷,以攫取更大的利益。

兵乱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灾难,所到之处,满目萧然,许多人家房屋被焚,粮食被抢,牲畜被杀,虽然正是春种时节,田野里却人影寥落,偶有一两头耕牛在慢吞吞地犁地。

戴叔伦路过一个村子旁,看见路边田野里有两人在翻地,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昨天在城里遇到的那位姑娘,于是下马走过去。两个女子戴着头巾,正躬身弯腰脸朝黄土专注地斫地,身后偌大的一块地已经翻完。戴叔伦走近她们身旁都没发现。

“巧妹,斫地呢?”戴叔伦微笑着问。

女子猛然抬头,脸露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曾见你在城里买铁搭。”

“你是什么人?”巧妹撩起头巾,在脸上擦了一把汗水。戴叔伦这才看到,她长得很漂亮,虽然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脸上露着疲惫之色,但依然不失俊秀,修长的身材,细细的脖颈,方方的脸庞,高高的鼻子,一双大眼睛透露着坚毅与聪慧。她身旁的那位姑娘长得和她差不多,只是年龄稍小些,显然是其妹妹。

“城里的,来乡下来看看。”

巧妹上下打量戴叔伦几眼,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她把他当成了衙门里的差役:“来催租的吧?我家租赋不是已经交了吗,还催什么?”她拿起铁搭,狠狠斫进土里,没好气地说:“闹灾荒没人问,收税倒是忘不了!”

“我可不是来催租的,却可以给你家免税。”戴叔伦笑着说。

巧妹头也不抬,她不想再多说:“快请走吧,小心泥了脚。”

“你不相信?这是真的。”

巧妹抬头看一眼,流露出警惕的眼神,她讨厌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没话找话说。可眼前此人又似乎不像是那种人,她于是试探着问:“免税?免什么税?”

“租赋啊。”

巧妹摇摇头,面无表情,她根本不相信。

“不但给你家免,全村都可以免。”

姑娘从戴叔伦的神情中,看出不像是欺诳,将信将疑问:“你是谁啊,说的可是真的?”

“我叫戴叔伦,湖南转运留后,奉命来夔州巡察。”

巧妹气色稍缓:“如此说来,您是戴大人啊,小女子刚才冒犯,望大人原谅。”

戴叔伦和巧妹姐妹俩在地头攀谈起来。果如摊主所言,巧妹今年已经24岁,妹妹巧凤也已经22岁。父亲过早离世,哥哥被征去从军,走了几年了,至今杳无音信,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姐妹俩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按说这个年龄的女人,早应该成家了,可是常年兵荒马乱,青壮年都被征去当兵了,一直没有找上意中人,再有就是,她是家里的顶梁柱,自己走了,母亲怎么办?地谁来耕种?姐妹俩婚事就这么给耽搁下来了。家里有十亩薄地,一头牛,去年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治病,就忍痛将牛卖了给母亲求医抓药。牛没了,只有靠人刨地,十亩地,姐妹俩整整斫了10天。

姑娘叹了一声:“牛要在多好,省得俺姊妹俩整日天不亮就下地,到天黑还回不了家。有谁像俺姐妹俩这样命苦呢!不过总算翻完了。”

说话中间,妹妹挎了一只篮子到旁边树丛中采桑叶去了。

戴叔伦问:“对了,你刚才说,你家租赋已经交了。还没有下种,交什么税?”

“补交去年的。”

“这是怎么回事?”

巧妹叹了一声说:“去年旱灾,庄稼没什么收成,姓杨的占据云安后,说要提前征收夏税,刚过了年,便派人挨家挨户来催,没办法,只好将今年的秋粮和新丝卖了。唉,这过得什么日子啊。”

戴叔伦大惑不解:“可是,三月蚕种始生,四月秋苗始种,怎么个卖法?”

姑娘泪水簌簌流下来:“贱价预先抵押出去,待以后收下再还。”

“你这不是剜肉补疮吗?”

“有什么办法呢!”巧妹凄然道。

巧妹说着拿起铁搭开始默默地疏通畦垄,整理沟塍,她说,只要有一场时雨,就可以下种了。

戴叔伦再没往下问,他站在地头,久久没有做声。他此刻想起了幼时念过的一首童谣:

新禾不入箱,新麦不登场。

殆及八九月,狗吠空垣墙。

粮食还不等收来,就已经交出去了。眼前这不正是那种情形吗。

太阳到了南冈顶上,天已是正午。巧凤采了满满一篮桑叶从树林里出来。姐妹俩告别戴叔伦起身回家。村口,几颗桃树寂寞地立在墙外,桃树芳菲已尽,满地残红。戴叔伦望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捡起一块石子,无意识地向旁边草丛里掷去,不想却惊动了一双求偶的雉鸡,扑楞楞双双展翅飞向远处。

第二天一大早,戴叔伦便起了床。巧妹姐妹俩的影子一晚上一直萦绕在脑海里。屋檐下,一窝小燕子刚孵出来,张着大嘴叽叽喳喳等待母亲喂食,一家子多热闹啊。墙根下修竹青青,嫩竹正在拔节,处处充满了生机。他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这些年他养成一个习惯,走到哪里,随时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他对巧凤姐妹俩的遭遇寄予深切的同情,这阵子思维正活跃,很快便吟成一首:

乳燕入巢笋成竹,谁家二女种新谷?

无人无牛不及犁,持刀斫地翻作泥。

自言家贫母年老,长兄从军未娶嫂。

去年灾疫牛圈空,截绢买刀都市中。

头巾掩面畏人识,以刀代牛谁与同?

姊妹相携心正苦,不见路人唯见土。

疏通畦陇防乱苗,整顿沟塍待时雨。

他站在窗前,只觉意犹未尽,不禁为姐妹俩的命运担心,年纪渐大,青春将逝,却仍没有合适人家。战乱、灾疫、重税给多少人带来了不幸和痛苦啊!昨日中午的一幕又浮现在脑际,于是又续成几句:

日正南冈下饷归,可怜朝雉扰惊飞。

东邻西舍花发尽,共惜馀芳泪满衣。

吟成,他觉得差不多了,于是研墨铺纸,在窗前笔走龙蛇,飞快草成一首七古。他停笔想了想,饱蘸浓墨,加上了题目:《女耕田行》。

夔州的情况,令戴叔伦颇觉无能为力。他一方面奏请朝廷蠲免夔州百姓本年租赋,一方面迅速开常平仓粜粮,将仓里的常平粮、常平盐一律平价粮粜给百姓,无现钱者,准许以当地土特产换粮。很快,常平仓堆满了绢帛、熊皮、山鸡、茶、甘蔗、蜂蜜、麝香、犀角、橘皮、乌梅等山货土特产,戴叔伦及时调集船只,分批将之转运它处。

夔州地处偏僻,常平粮储存本来不多,加之兵灾较重,仓中粮食很快告罄。戴叔伦得知大昌监院存有盐利20万贯,他决定用这部分钱到其他地方籴粮,赈济当地受重税所困的百姓。

大昌盐监是刘晏设立的东部十大监院之一,位于大宁河畔中游的崇山峻岭之中。戴叔伦从巫山县的龙门峡北转进大宁河,换乘一叶扁舟溯流而上。亿万斯年的造化之功,大宁河像刀砍斧剁一样,将坚硬的巫山劈开一道百丈深的峡谷,在峡谷底部铺出一条不分日夜流淌的绿绫,一直汇入滚滚长江。坐在船上,仰望两侧,山势崔嵬,悬崖峭壁上翠木蓊郁,古藤缠挂,春花灿烂,许多猿猴在攀援跳跃嬉戏,啼声不时从危崖间传来,响彻深谷。西岸陡峭的崖壁上,距河面约10丈高低处,悬挂着一条古栈道,从峡口一直向里伸去,人畜皆可通行,是联系长江三峡地区与关中的重要通道。栈道上方,架一道竹管,与栈道并行。大山深处的宝源山脚石穴中有盐泉,刘晏将盐收归官营后,别出心裁,在岩壁凿孔安梁,架设竹管,北起盐泉,南至江边。盐卤从盐泉输入竹管,依山势节级相输,延绵百余里到达江边,取卤熬盐,转售给盐商,经长江销往湖广等地。由于战乱,栈道上已不像昔日那样,人来畜往,许多地方输盐管道也遭到破坏。

大宁盐场曾是川东重要产盐地之一,盐泉附近有猎神庙一座,泉水出口处塑有白鹿一只,是为纪念当年发现盐泉的猎人而建。戴叔伦见到了大昌监院知监严丹。

“20万盐利全在仓库里封着呢。”严丹说:“大昌地处深山之中,出入不便,乱军尚未到此。前些日子刚准备运走,忽传山外闹兵灾,于是就停下了。”

戴叔伦略感欣慰:“不过,此处乃产盐重地,相信贼兵不忘记的,他们迟早会来。”

二人就核计着如何将财物尽快运走,以换取粮食,赈济灾民。

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忽听门外一阵吵嚷。一伙军士不顾吏掾阻拦闯进来院子。

戴叔伦当年曾跟人习过武艺,这次来荆南,他特地带了一把长剑,做防身用,这下派上了用场。他取剑来到院中,呵斥道:“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擅闯监院?”

兵头将头一歪,气势汹汹说:“我等乃泸州刺史杨将军麾下的,奉命搜查。你是谁?”

“湖南转运留后戴叔伦,奉朝廷之命巡察荆南!”

“戴叔伦,一边呆着去,不然爷们不客气。”兵头手一挥:“搜!”

军汉们说着就要往里闯。

戴叔伦刺啦一声从鞘中抽出剑来,剑尖直指兵头前胸:“谁敢前行一步,先让你血溅衣袍!”

兵头被戴叔伦凛然不可犯的气势镇住了,不由后退一步,却指使别人道:“上呀,你们不怕饿肚啦?”

众人又蠢蠢欲动。

戴叔伦横剑直指兵头鼻尖,步步紧逼,兵头步步后退。

僵持一阵,兵头不敢贸然动手,只得作罢,率众悻悻离去。

乱兵走后,戴叔伦为防万一,和严丹连夜将金锭、银锭、绢帛等转移到监院后山一个山洞里。这是监院的备用仓库,出口就在监院正厅屏风后,位置非常隐蔽。

半夜时分,一群军士举着火把再次来到监院,破门鼓噪而入,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发现仓里已是空空如也,于是将戴叔伦挟持到军营。

一进门,满屋酒气,一个满脸络腮胡,大腹便便的黑汉醉醺醺挺在座上,旁边滚着几个“云安曲米春”酒瓯。此人正是杨子琳,他盯上了盐监的钱财,就想攫为己有,看见戴叔伦,气急败坏问:“姓戴的,将大昌监院钱财弄哪了?”

“你管得着吗?”

“怎么管不着?夔州现在是老子的地盘。”

“泸州刺史,来夔州何干?”戴叔伦讥讽道。

杨子琳有些不耐烦:“少废话,钱呢,到底藏哪了?”

“藏哪里我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

杨子琳被呛得火起:“识相些,拿出来,饶你一命,否则让你脑袋立刻搬家!”

戴叔伦轻蔑地一笑:“别作出那么难看的样子,想用死来吓唬戴某吗?”

杨子琳大叫一声:“给我拉出去砍了!”

几个军士生拉硬扯将戴叔伦往外推。

戴叔伦神色凛然:“身可杀,财可不夺!”

“慢。”杨子琳身旁一位一直没有说话、面容清癯的人挥手制止。他在杨子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叫刘昌裔,是杨子琳身边的谋士。他见戴叔伦并不是靠恫吓和杀头就能就范的,于是换了一种说话方式:“戴叔伦,本人佩服你的勇气和胆量。不是杨将军要发火,手下几千名兄弟,一日三餐都得管啊。”

戴叔伦冷笑一声:“请问为何不想想夔州七万黎民百姓的一日三餐?”

“你说得不错,可是杨将军率弟兄们到夔州后,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每天是白米泡开水。”

“知道夔州百姓吃的什么吗?野菜、草根、树皮。”

杨子琳口气缓也和下来:“你是这里的财神,不找你要找谁要?不然,弟兄们都吵着要回去呐。”

“自找!当初谁也没让你来啊。”戴叔伦怒形于色,一变平素的儒雅举止,将衣袍一撩,单腿踩于凳上,指着杨子琳厉声斥责道:“杨子琳匹夫,你不过是泸州一名牙将,狂妄自大,作乱蜀中,已属可恶。圣恩优容,让你做了泸州刺史,可你犹嫌不足,视皇上宽容为软弱,擅自招募亡兵丁,沿江抢掠,接连为害涪州、忠州、万州、夔州,攻城池,杀守将,劫民财,乱摊派,生灵涂炭,道路阻塞,商旅断绝,今又要胁迫朝廷使臣,抢夺贡赋。你犯下了不赦之罪,死期已到,尚不自知,还声言什么要入朝。哈哈哈,想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吗?真是蚍蜉撼树,做你的梦去吧!”。

一顿痛快淋漓的数落,字字击中杨子琳要害,顿挫其锐气。杨子琳的脸憋成了紫茄,半晌无言以对,丧气地低下头。

刘昌裔见状,只好将戴叔伦送回寓所。

次日,杨子琳和刘昌裔一大早便来拜见戴叔伦。杨子琳一进门即惭愧地说:“在下一介武夫,愚钝鲁莽,昨夜喝多了点,多有冒犯,还望戴公恕罪。”说完躬身长揖。

“戴公勇而有仁,令在下实在感佩。”刘昌裔一副和事佬态度,不断替杨子琳圆场。

昨夜杨子琳被戴叔伦骂了个透心凉。他见一些悍将倚仗势力要挟朝廷频频得逞,于是也想依样画葫芦。仔细想来,确实是自不量力。刘昌裔知道戴叔伦和吏部尚书刘晏私交不错,就想通过戴叔伦说情,请求朝廷宽恕他们。

戴叔伦知道如今人心思安,百姓再经不起折腾。自己眼下能够做到的就是先稳住杨子琳,使其不再荼毒百姓,于是顺水推舟道:“你若能悔过自新,停止祸害地方,骚扰百姓,可以考虑为你转圜。”

杨子琳满口应承:“一定一定,在下谨遵戴公指教,保证不再生事。”

“好吧。”

桀骜不驯的杨子琳终于服了软。

稳住杨子琳后,戴叔伦立即和杨丹将大昌监院20万贯钱取出来,分发给各县,到邻近州县籴粮,以帮助为重税所困的夔州贫苦百姓度春荒。一连忙碌了半个月,许多揭不开锅的贫苦百姓得到了安抚,戴叔伦悬着的心终于轻松下来。

之后,在戴叔伦等人的斡旋下,杨子琳进京师诣阙跪于午门向皇帝谢罪。代宗不想把事情闹大,一如既往对悍将采取姑息绥靖态度,授杨子琳为澧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