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卧的女人
凌晨一点,这个女人推着旅行箱走进来。坐在我下卧的位置。刚下站的是个中年人。地点,湖南株洲站。
女人手里还提着两袋食品,全放在卧铺前的桌子上。她从其中一个袋里拿出一碗速食面,径直走向开水台。看来是常在行途中的人,熟稔列车上的一切。
等面浸泡期间,女人又从旅行箱里拿出一本iPad。看一部七十年代的电视剧。无非是几个女人争宠,为一个负心的男人撕杀。
女人一边吃面一边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荧光。面很快成为她腹中之物。此时经过一座城市,车速缓慢下来。就在这时,外面灼眼的路灯打照进来,我才看清面目姣好的她,染一头金色的发丝。像一把失去水份的草,被她凌乱的拨在左侧的胸前。
我在想,她干吗非染这个颜色。紫色,棕色,或黛色都非常适合她白皙的皮肤。金色使她看起有点叛逆。
女人的手机在她手袋里不安的响起《爱的天国》这首歌。她循声拿出,只瞄一眼屏幕,然后放回原处,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四爷至宠的人是你,你应该知足。
是吗,那我现在是给脸不要脸喽,潜心为自己找麻烦。女人哀怨的注现对面这个半老徐娘。据说是四爷的原配,而她是九姨太。
她看得津津有味。
手机响彻第三遍戛然辄止。不一会便传来信息的提示音。她没拿出来看。
我断定她肯定听见。即便她不看它。这个车厢除了铁轨的交接声嘈杂外,她的ipad也不见放很大的音量。信息的提示音非常明显,叮铃铃叫着,像按一下短促的门铃。我离这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概过了十分钟,女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从手袋拿出手机。解锁。点击。翻看。用的是三星I9003。
女人看完,立即把信息删除,将目光游移出凌晨夜空的郊外。眼前的景物一闪而过,一个都没有停歇。没有。
凌晨二点五十分。女人躺在下卧,不时传出嘤嘤的哭声。细小的,如蚊的哭声。我侧耳倾听。
她为何而哭。是为拨打她手机那个人吗。我猜想。
又响起信息的提示音。叮铃铃。这回是频密的。二至三分钟的断隔。他们应该在互发信息交谈。
夜央三时,困意掷来,我再无暇关注下卧这个女人的一点一滴。他们兴许是恋人,拌拌嘴吵吵架,发发牢骚生生闷气而已……这样想来,我不免笑自己多事。天亮即到广州站,到那时,我的生活又归于平淡中的平静。上班。吃饭。睡觉。失眠。如此,持续不断……
我是被上卧邻座的鼾声吵醒的。看手机时钟,凌晨四点二十分。那是一个男子发出的鼾声,有节奏的“震耳欲聋”。我凭着车厢地下昏暗的光线观察侧身熟睡的男子,身材并不胖。中等的体型,有一米七至一米七二的高度。或者一米七三也有可能。这当然不是什么觉得挖掘要说的事。我想说的他不胖,何会发出如此之大的鼾声。
据我的断解,只有肥胖的人才会在熟睡时不可抑制的发出吵人的鼾声。他也如此,对于我来说,在这个困意难消的时刻,简直是一场灾难。
我想起身下床走到他邻边推推他说,喂,你的鼾声吵着我了,拜托你控制一点。我能说吗。不能。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从手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撕断,把它揉成一团塞在耳内。
无济于事。
行进的列车报点已到昭关站。又有旅客一阵忙乱--搬动旅行箱作下车的准备。
窗外有稀薄的雾气,蒸发在有机玻璃的窗门上。站台的灯火朦胧幻化,像某段光忆,失去交接,想像不起最初的模样。
有谁能够告诉我,时间的海有多深,你和我的心曾经明明是相爱的……下卧的女人的手机《爱的天国》的铃声响起。时间是凌晨五点三十九分。
女人接听手机。喂……声音带着上海女子的娇嗲音色。
……
你认为呢,你能给到我什么。这一程,我本不该来,偏偏抵不过思念。这下好了,所有的事都可以告终,圆满了。女人似乎压低声线与对方争辨,又似乎对对方的期望万念俱灰。
过一会,她的声音是以哭音出现。说,算了吧,咱们的缘份只能到此,你能为我做什么,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只不过是一个自私兼懦弱的男人。她〝叭〞一声把手机扔落床上。很沉闷的响声。可能是掉落被子里。手机亦即时出现关机的告示状态。
她挂了他的手机,旋即关机。这是我的感觉。
这个男人搞婚外情?这个女人要求他作出抉择?这个男人优柔寡断,负了这个女人的一片痴心?是这样吗。嗯,应该是这样。
女人下床径直走向盥洗室,过了大约五分钟走回。我看见她脸色苍白,目光涣散。整张脸沾满水珠。天亮在即,她一夜未睡。此一行,她是否能够忘掉他,以及他带给她的伤痕。伤痕或者在以后的岁月里会渐渐消褪。关于记忆与泪水。她可以吗?
还有二十分钟即到广州南站。
我起床收拾衣物作下车的准备。
我从上卧朝下看,她在卧铺的桌前手持镜子化妆。她先拍打爽肤水,紧接着倒出瓶装的面霜在脸上分几个区域点开。颇熟练的手法。再是涂BB霜,一下子,一张精致无瑕的脸光彩夺目。她描眉,上腮红。与之前的时间相比,全然看不出是一个被情所伤的女人。她冲镜子的女子笑笑,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忽明忽暗。
到站的时候,旅客陆陆续续的走下车厢,潮水般向出口涌去。她走在我的前方,随着人流消失。
她会走出失恋的阴霾吗?我还在想。
广州的空气由始至终被工业化的废气污染,普遍性的无边无际。这个城市向来以压抑的氛围袭击人的心情。处于它的界域,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面孔。
我不喜欢这个城市。包括繁华。如同虚幻的爱情,难辨真假。即便如此,亦要在当中谋求生存和爱的氧气。很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惟有学会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