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一篇情感温馨且充满了现象力的小说,叙述从容,风情、悬念、细节、人物形象这些小说元素很饱满,表现出作者纯熟的写作经验。推荐欣赏!
(一)雪牢
北冥国,春寒料峭。
紫峦山巅上,南宫凝碧的笛子已吹了半晌。风拂过,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却没有一片可沾得她身,好像一触即化入冰肌,消弭无形。远观去,婀娜的身姿似手中玉笛传出的清雅调子,摇曳于寒冷晴空。然而她的瞳孔却黯淡如灰。
“凝碧,回雪牢吧。”身后着纯白鹅毛氅衣的男子打断了她的思绪,“犯病可就麻烦了。”
南宫凝碧侧脸,喃喃:“雪牢,雪牢……羽,算起来有十六年了吧?"
纳兰羽微微颔首——这个少女从出生开始就必须呆在雪牢才能抗御炎毒,南诏的巫术,还真是恶毒。当年两国交战,南诏不敌竟派懂得南疆邪法的王后来给北冥皇下巫毒,然北冥皇有高人在侧不好妄动,王后便挑了皇室唯一的血脉南宫凝碧下手。那时,她不过是个裹在襁褓的婴儿啊。
看他越来越复杂的神情,南宫凝碧蹙眉:“不要用这种神情看我好吗。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一个怪物?”纳兰羽沉默。
南宫凝碧冷哼一声,接着道:“我的身体像个滚烫的火炉。雪欺负我,一碰我就融化。风也欺负我,越吹身子反越热。从小到大,就连,连父皇都不敢碰我……”语气愈发激动。
她正准备继续说,右手猛地被人拽入了怀中。
“你!”南宫凝碧抬头。纳兰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双颊赤红,手心冒出丝丝白气,显然正被南宫身上奇异的炎毒灼烧。然,他没有松开的意思。
南宫凝碧脸一红,使劲推他。纳兰羽不动,叹了口气:“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两个人敢这样碰你。一个是莫小白,一个,或是我了。”说着哧得一声松手,半跪在地。焦黑的手心按在融雪上,霎时晕开水汽。
莫小白——盯着眼前这个奋不顾身的人,南宫凝碧的思绪里显现的却是另一个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之子。
自懂事起,她就住在雪牢:一个紫峦山上的洞穴,四季冰雪纷飞,寒彻入骨。父皇说,曾有圣人在此修行,只要终生不下山,便不会毒发致死。可是,这漫长的一生只在这巍巍群山中作一个冰雪少女,得多寂寞啊。没有飞鸟,没有人迹,只有永无止尽的白茫茫和枯燥的昼夜更替……
第一个来陪她的人,是莫小白。她永远记得四年前莫小白带着一支玉笛上山,为她吹奏的场景:那个少年站在山巅一崖,俯瞰脚底悬空的大地。横笛奏曲间,悠扬的旋律随着他指尖的律动盈满了连绵的群山,尽是飞扬之气。之后,又一点点淡去,淡去,如雪的消融。莫小白为什么会来,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之后的年岁里他总会抽时间来陪自己。从那以后,他便是她日日夜夜的期待啊。
“怎么?”思绪飘远间,纳兰羽的一声轻问将她唤醒。南宫凝碧摇摇头,移步朝雪牢的方向走去:“你不过是父皇派来看顾我的人,又为何要与他比。”
寒风凛冽,纳兰羽的长发撕扯着空气,凝视她远去的影木立良久。半晌,风刮得愈发大了,他忽而一笑,摊手看了看手心的焦黑,复又握紧。
来雪牢两年了。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女是多么惊艳,她就像这片荒原里的一朵雪莲,默立在风霜之下。可是他却没有现身,只躲藏在一颗巨岩后看着,看雪一寸寸透入她晶莹的肌肤,美轮美奂。她不知道,十八岁的纳兰羽本是一名游侠,正是那日在此处偶遇才让他放下了四海为家的念头,向北冥皇室请缨照看南宫凝碧,这才有了之后的——宫廷第一侍卫。
夜幕降临,雪牢外的天空一片漆黑。洞中的纳兰羽将烧好的一只烤鸡递给南宫凝碧:“快吃吧。你都一天没用膳了。”南宫凝碧兀自对着洞口发呆,摇头:“吃了睡,睡了吃,我记得你说过那是猪啊。”纳兰羽笑道:“猪是不会说话的。”
南宫凝碧终于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拿起烧鸡轻轻啃了下去。纳兰羽看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明明很饿,为什么还不好意思大口吃?我不过是个下人,你又顾忌什么?”南宫凝碧咬了咬唇,一个转身,背向了他。
穹宇无边无际,唯有飘零不尽的雪点点窜入洞中,山风呼啸,可雪牢里仿佛只能听到南宫凝碧咀嚼的声音和纳兰羽的呼吸之声。
南宫凝碧抬头仰望天空,眉间紧锁——浮生寂寞如斯,又有什么比得上此刻手中的美味和身边人的呼吸更重要呢?
雪牢。清晨的阳光日复一日,虽略显单调却不乏韵味。可在莫小白读完圣旨后,紫峦山上的两个人都是沉默。圣旨上说南诏大内有种叫“冰魄”的奇珍,此物至寒,只需系于颈间便可保炎毒不发。换句话说,有了它南宫凝碧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莫小白伸手掸了掸纳兰羽肩上的雪花,嘴角含着莫测的笑意:“怎么?你不是一直想帮公主解毒吗,现在听说此事怎么反不说话?”
是啊,我怎么不说话了?纳兰羽脑海中闪过两年来在雪峰陪伴她的日日夜夜,竟忽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的毒解的时候,是不是也到了分离的时刻?
“白。你不愿为我去一趟么?”南宫凝碧打破了沉默,她眸光闪烁,打量着这个熟悉的男子。莫小白摇头:“不。如今北冥和南诏还在边境大战,我身为统领十万大军的将帅岂能孤身深入。”“是么?应该是你推荐羽去的吧?”
莫小白昂起头,目中流出一丝冷芒:“你们日日孤男寡女呆在这雪山绝地。他,本就不该呆在你身边的。”南宫凝碧不做声,头缓缓转向了纳兰。
纳兰凝视她的瞳孔半晌,见她不做声,即大笑:“好,好。我去取冰魄!”踏雪无痕,如一叶惊鸿飞渡而去,竟未曾告别便消失在视线中。
南宫凝碧垂首捋了捋漆黑的长发,淡淡道:“白。我去雪牢呆着。”说着也不管他是否跟来,提步而行。手腕却突然有股大力袭来,莫小白粗壮的右臂拽住了她纤细的胳膊,他神情阴郁,大声道:“你在乎他对么?”
南宫凝碧用力挣脱,退后一步喘息:“所以你要他去送死吗?”
莫小白愣住,忽又冷笑:“你不是也没阻拦?”南宫凝碧咬紧了唇,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又是一个黑暗的雪夜,寒风如旧。南宫凝碧站在洞口,衣袂翻动,飘渺若飞。一个人点燃手中的火把,看着火光出神。她心乱如麻——为什么没有阻拦?是真的那么自私,想让他赌命去夺冰魄么?
呼呼,凶猛的朔风瞬间熄灭火光。她长发凌乱地站在黑暗里,忽觉腹中气血翻涌,全身皮肤涨红,如遭火燎。可恶的炎毒,又烧上来了。她顾不得许多赶忙向温度更低的雪牢深处跑去,一边褪下了薄衫,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和赤裸傲人的身姿。然而,正在体温稍微转凉之时,她听到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踩着地上的雪花步步逼近。吱吱,吱吱,声音越来越响。她大惊失色,衣物在方才和炎毒的对抗中留在路上,此处没什么东西可以遮羞了。然而靠近的脚步却没有任何停下意思。她的心突突直跳,似乎都快提到嗓子上,胸口起伏,娇喘微微。
“莫……”火光乍起,正看清来人,她开口。对方却将手中的火把熄灭,用力捂住了她的唇……
此时百里之外,纳兰羽正骑着一匹大宛进贡的良马飞驰,嘴中尚自发泄着不满:“至少我们也处了两年。莫小白让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是不是也该假装关心下呢。”口中虽那么说,手下却加紧了马鞭的抽打——是的,既然要去,就一定要夺到冰魄。待医好她,再找机会理论!思想间,他大喝一声:“驾!”
铁蹄飞溅雪,冰河入梦来。乱云低薄暮,急夜舞回风。
披星跃山走,摘月几相逢。此行君不忘,十年笑歌声。
如今的纳兰不曾想,这一去一归的数月时光,将有多少人事易转,与……沧海桑田。
(二)不须归
九个月后。北冥国帝都城门下,一个满面风尘的白衣少年斜倚马背,怔怔地盯着远处四季飘雪的紫峦山。他唇角爬满了窸窸窣窣的胡须,仿佛很疲惫地握着质地坚硬的葫芦酒壶,一口口往嘴里倒。
守城的二人见他挡在城门外,执戟驱赶:“酒鬼,要嘛进城,要嘛出城。少挡道!”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一把推开他们,望着城墙上的告示发愣——通缉。驸马莫小白通敌谋反,为今在逃,天下人得而诛之!这一行行字映入眼帘,白衣少年心中大震:莫小白不可一世,有野心不足为奇。可是他,他怎么会做了驸马?!凝碧如今怎么样了?
纳兰羽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寒气逼人的白色水晶,却又摇了摇头,仿佛不忍觑视——冰魄,你只有一颗,要我害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个在炉火下煎药的蓝发小丫头,是不是早已死去?可若不拿回冰魄,凝碧她……
他不敢再多想,复饮了口烈酒飞身掠上马背,却是一个掉头,朝紫峦山的方向而去。
“别过来,别过来!”纳兰羽刚至山巅就听到了南宫凝碧的嘶叫声,飞身跑入雪牢。脚刚踏入,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雪牢内里有一群人,北冥皇南宫墨,他的女儿南宫凝碧及几个宫女。南宫凝碧蓬头垢面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的衣衫破碎,神情呆滞。南宫墨表情痛苦地站在原地。
纳兰羽草草行了君臣之礼,想上前看看她,却被南宫墨拦住。这个年近六旬的皇帝摇了摇头:“她已经疯了。”纳兰羽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南宫墨屏退左右,道:“有日清晨,莫小白来觐见说是要迎娶碧儿。朕征询了她的意见后便让他们即刻成婚了。”
纳兰羽皱了皱眉,打断他:“那么急?”南宫墨道:“前线与南诏大战,莫小白手握十万雄兵。当时即便碧儿不肯或许朕也不得不将女儿出嫁。何况,她应允了。”
纳兰羽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兀自裹着双肩颤抖的公主,微微叹息。
南宫墨继续道:“成婚之后莫小白披挂上阵,击退南诏大军,暂时稳定了局势。可没想到,他竟狼子野心。他年年接近碧儿,娶她,不过为了获得更高的权位,妄图聚众谋反。幸而有忠良之士混入他阵营,里应外合,朕才得以将其势力剿灭。可惜人还是跑了。”说完他似也倦了,移步向山洞外走去:“羽。朕知道你关心碧儿,接下来你好好照看她吧。”
南宫墨消失片刻后,南宫凝碧忽然站起,还不待纳兰羽反应,扑入了他的怀抱。
“你……”怀中人温润的肌肤贴着他的胸膛嘤嘤哭泣,他惊道:“你没疯?”
南宫凝碧却似更惊,抬头:“碰到我,你怎么没事?”
纳兰羽自怀中拿出冰魄,递给她:“因为它。”南宫凝碧看着纳兰羽明显比几个月前沧桑的面庞又看了看他手心的冰魄,眼眶的泪珠仿佛决堤的洪水:“谢谢你。我没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皇。他其实一直很疼我,而我如今的夫婿竟成了叛徒……”
听到“夫婿”二字,纳兰羽默然退后一步:“你真的那么想嫁给他么。其实我当初也……”他忽然不做声了。然那个女子见他退了一步也选择了沉默——羽,你知道你走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莫小白说为了怕你得到,而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恰如父皇所说,当时烽火狼烟他手握兵权,又岂能得罪。我不顺势嫁了,还能怎样?可是,这些事又如何能分解与你听?
无尽的沉默。
江湖细雨不须归。
或许归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纳兰羽在烤烧鸡了,洞外的风雪恍如昨日漫天。那样悲催的风雪,又将带来一个寂寞如烟的雪夜。然而如今景在,彼此却再也无法嬉笑着闲谈漫聊。只剩寥落明月如霜,璧人心事各异。
自那夜以后,南宫凝碧就不许纳兰羽来了。她只收下了冰魄,搬入深宫。
纳兰羽则辞了职位,一壶烈酒,一匹瘦马,天涯海角——他以为,这一世都不会再相见了。直到七年后,南诏和北冥国的战争再度爆发……
(三)此间明月
南诏,一个四季如春的国度。
皇宫别苑,药房。一名十七八岁的蓝发少女拿着蒲扇拼命扑着火炉内的柴火,烟灰滚滚,可她嫩滑的肌肤上,一滴汗都未曾沁出。
窗户忽被推开,一个老妪探头进来:“夕月公主,又在配药了呀?”
夕月粲然一笑:“嗯嗯。鬼婆婆,七年前要不是你教我配药,恐怕我和母亲一样要被炎毒反噬死了……”话没说完,却听窗外苍老的声音叹道:“你母亲是当年南诏最厉害的巫医……可惜了。至于你,据我观察一年之内再配不出‘天意凉’就可能支撑不住了。”
鬼婆婆言语凄凉,让人感到深重的压抑。夕月却笑了:“无妨的,婆婆。至少,我还能陪您一年呀!”
鬼婆婆听了似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当年那个蒙面贼抢走了冰魄,无异于杀了你。即使你死了,我也一定会找到他为你报仇!”
夕月柳眉一扬,张大了嘴,思绪被揽回了七年前的那一夜——那时她十二岁,刚刚学会制药,想通过学习医术拯救自己,并且,可以写成医书拯救未来那些会遭遇炎毒的苦命人。若不是凭着怀中一颗冰魄,她根本不能活在南诏温湿的环境里,更枉论制药救人。
可是那一夜,那个有着一双极好看眸子的蒙面人一把扯下了她脖颈间的冰魄。就在一瞬间,她的身体便如火焰般燃烧起来了,面色潮红,喉咙燥热,浑身似有万千蝼蚁噬咬……可奇怪的是,将要逃离的蒙面人见了此状竟也没由她自生自灭。他给她运功,他把手贴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使劲压制着奔涌而上的火焰,一浪接一浪替她压制住。然,始终没再把冰魄拿出。
后来,后来是昏迷过去了吧。夕月的小脑袋里勾勒着彼时景象,朦胧中仿佛还听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是的,他是那么说的,带着极大的愧疚。可又是什么,让那个眸光极美的男子吞下这样的愧疚?
哧——一声连绵的脆响,药炉似要炸开锅。“哎呀,不好。”夕月想得入神竟不知药早已煮沸,手忙脚乱地将火熄灭,这才起身扑了扑裙摆上的灰烬。回头又去看窗外,鬼婆婆早已踪影全无。
“哦,对了。秦汉少将军又来找你了。早点回房!”那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夕月一惊,连连点头:“鬼婆婆轻功好也不要这么用吧,知道啦。”随着婆婆的再度消失,夕月重重叹了口气:“秦汉啊秦汉,你天天缠着我这个病人作什么。都快死的人了呢。”
明月阁。这是一幢精致小巧的阁楼,四围开满了纯净的百合花。楼下有一方碧色的水池,池中坐落着小小的假山。整个环境显得素雅清静,不染纤尘。
阁中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拘谨地站着,神态憨厚,眉目却如剑,隐隐有王霸之气。他看着绯衣少女蹦跳着朝楼上而来,欣喜若狂:“夕月。我又带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酥来了。快来尝尝。”说着粗手粗脚地往怀中掏。
夕月进门坐在檀木椅上,嫣然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哦。”“啊?”少年显然慌了,连连摆手:“不,不的。我,我只是……”
夕月扑哧一笑,拍手道:“好啦,看你窘迫的。开玩笑。谢谢你秦汉,这些年要没你逗我笑,说不定我会闷死的。”
秦汉挠了挠头,脸红道:“和你一起,我也很高兴的啊。对了,这次过来是想告诉你。我要上前线打仗了。”
夕月撇了撇嘴:“又打仗?”秦汉点头,沉声道:“南诏积蓄多年,如今国力强盛。正是一洗前耻的时候!我将随父征战,特来告别。”
“打仗。战争害死了多少人,为什么还要打下去呢。”夕月嗫喏着向远方眺望,若有所思。秦汉不语,似乎不愿和她争论。拱拳拜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去。
每回提到打仗,这个老实憨厚的少年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样杀气腾腾,那样威风凛凛。每一次的道别,大致都是关于杀戮和鲜血啊……
夕月凝视着他渐渐淡去的影子,忽觉斜阳脉脉,天边金子般的云霞已将自己裹在怀里,那么温暖,安定。而这样的感觉,让她联想到了七年前那个夺走冰魄又救了自己一命之人的眸光。
他也该是个温馨的人吧。
她倚靠着雕栏,也不知怎么会有这番感触。莞尔一笑,拉了珠帘,将暮色隔在了千里之外。
(四)冰魄之谋
雪又下了。印象中,每次到北冥国帝都是不是都有这番景色?或者是,那段记忆永远停留在了这样旖旎的梦里,迟迟也难以放下吧。一片片雪花,如紫峦山上没有着落的纯白,像一点点无家可归的兰花瓣,凋零于厚厚尘埃之上——永远那么静谧地忍受,妥协。
这一次归来,所带来的东西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残忍?
纳兰羽仰头深深吸气,步入皇宫。
他轻裘瘦马,背负长剑,走在华丽庄严的皇宫显得分外碍眼。然而更令人好奇的,是他手中一直抱着的一个精致盘龙雕纹的红木大盒子。
盒子里装着什么?
乾武门的侍卫便是如此问的。纳兰羽微笑道:“速去禀报皇上,就说故人有重礼相赠!”
此时金銮殿内的南宫墨正坐在龙椅上。他右手扶着额头,灰白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双瞳如枯井般干涩——两个月前叛徒莫小白突然现身投靠南诏,他深谙韬略又对北冥的军事布阵了如指掌导致北冥前线溃不成军。再这么下去,朕这老骨头该怎么为千千万万的帝国百姓支撑?
“皇上,您该休息了。社稷再重,也要注意身体啊。”丞相李牧忧心道。
南宫墨晃了晃脑,执拗地抬起头:“不。朕不能懈怠。”随即令人将窗打开,放了大片阳光进案台。拿奏折正要批阅,却听一人来报:“有人说有重礼相赠。求见陛下。”
南宫墨头都没抬:“不见!多事之秋,还给朕送礼,可知天下为重?”
“让他进来吧。”这时宫闱帘幕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方才我路过乾武门时看到,是纳兰羽。只是不要让他知道我在,便是好的。”
“……”南宫墨动容,掷下笔,朝帘幕柔声道:“好。听你的。”
一袭白衣,也不解剑,纳兰羽像个不速之客般闯入。来也不废话,稍一行礼即将手中大红木盒呈上。
南宫墨展颜一笑:“好个纳兰羽。几年不见,你连朕都不怕了!”
纳兰羽指着红木盒子笑道:“草民只是急着将礼物呈上。”
南宫墨转头看向红木盒子,亲手将盖子掀起——
啪!盒中之物显形的一刹,宫闱帘幕后遽然一声脆响,然后看到一行液体混着茶叶顺地面金砖的缝隙汩汩流散。一个破碎成片的瓷杯颓然躺在墙角。
南宫墨望着盒中之物沉默,脸色瞬息万变。首先是惊喜,闻听杯子碎裂的声音复又转为哀伤。他盖上了盒子:“你能于南诏千军万马中取得莫小白的首级实属不易。不仅解了此刻之围,又为朕报了当年之仇。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答应你!”
纳兰羽怔忪地凝视着那方幽深的帘幕,蓦的反应过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此行是来帮忙,并无所求。”
南宫墨颔首道:“君子宠辱不惊兼济天下,可谓良才。丞相,你说呢?”
李牧立道:“是。当下我有一计,正可以发挥纳兰公子的才华,击破南诏!只是不知陛下是否愿意?”南宫墨点头:“如今敌强我弱,危急之时,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李牧的目光转向了墙角碎裂的茶杯,突然下跪:“既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么请陛下准纳兰羽携带冰魄做饵前往南诏,赠此奇珍以博信任,然后偷取南诏军事布防图。事若成功,臣愿亲自领兵南征,以荡群寇!”
一席话说完,李牧抬眼向南宫墨望去——这个计谋我已酝酿良久,只是冰魄牵扯到公主的生死,以往又找不到一个适合的人去做,所以直至纳兰羽的出现才让我能顺利说出,真是,要感谢他啊……正自欣慰,纳兰羽却拒绝道:“为什么非要以冰魄为饵,危及碧儿性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南宫墨替丞相答:“昔年南诏王后颜君倾给碧儿下了炎毒后遭到反噬,以致后来传到了她女儿夕月公主的身上。现在只有冰魄才能救那个命不久矣的女孩。此物的诱惑,不小。”
“所以,父皇是要我重回雪牢吗?”忽然,珠帘轻摇,玉影照台,明丽无双的白衣少女自内房缓步走出。她神情淡漠,体态优雅,似不在红尘。她虽然和父亲说话,眼睛却望着纳兰羽。
南宫墨不语斜眼向李牧。李牧立解其意,道:“公主放心。冰魄并不是一去不回,纳兰公子完成任务后便可取回。算时日,不会超过一年。”
南宫凝碧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慈爱的父王,最后停在纳兰羽身上,三人的目光中竟都带着几分期许。
她忽而笑道:“好,好。拿去便是!”随手一扯冰魄,抛向了纳兰羽。
与此同时,她的肌肤猛然似被鲜血染红,烈火灼烧,如瀑的青丝无风自动——下一刻,昏厥过去。
没想到冰魄离开身体,炎毒即刻发作,众人大惊。纳兰羽更不犹豫,动若脱兔将她拦腰抱起,箭步冲出了大门。
此时火热的流光里,昏沉的幻境中,南宫凝碧的瞳内出现了簌簌的雪花,飞舞翩跹,飘摇不尽。耳畔隐约有男子厚实的声音,像风一样盘旋。他说碧儿别怕。他说碧儿,我们很快就到雪牢,很快……
然而。雪牢究竟是一个起点,还是一个终点?
它的牢,困住的又究竟是我,还是我们?
南宫凝碧微微眨了眨睫毛,半睁开眼想去看奔波风雪中的他的脸。可她感到头好痛,痛到不知何时渗出的泪光勾勒出的容颜,模糊成片。
(五)惊艳
水陆兼程,奉命执行机密任务的纳兰羽再次来到南诏境内。
上次到敌国,应是七年前了。那个和凝碧一样中了炎毒的蓝发姑娘,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亭亭玉立了吧?
这些年每每想到此事,他就会将葫芦里的竹叶青往肚子里灌,企图用烈酒冲淡那种愧疚感——七年前,为了凝碧强行夺走冰魄。彼时年少轻狂,换了如今,还能为一己之私去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吗?
鬃毛飞扬,马蹄声声,纳兰羽疾速朝南诏皇宫行去。至宫门,说明了来意。
回禀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他说:“皇上说了,要送冰魄就送到西边的尚药阁给公主就好了。你可以在那里谋个职位,算是打赏。”
纳兰羽目瞪口呆——怪事。皇帝似乎对女儿的生死并没有想象中重视,就那么随意一句话应付了,而奖赏也仅仅是一个宫内的小职位,太不正常了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莫非当年的蓝发少女就是夕月公主?念头一动,又觉不对——没有冰魄她怎么可能在这温暖潮湿的南疆环境中活七年?
无论如何。呆在宫中就有机会盗取军事布阵图,先去见见她好了。提剑飞身,几个兔起鹞落,直奔尚药阁。
刚入药阁庭院,还未站稳,就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嚷嚷道:“让开让开,啊——”
侧身望去,但见一人莽莽撞撞地冲来,速度极快。她双手抱着一个巨大的铜鼎,铜鼎大到遮住了面庞,而此时又仿佛力有不济竟控制不住整个人摇摇摆摆地奔来。纳兰羽哭笑不得,一时呆住——
噔!不料就在这白驹过隙的一瞬间,三只脚倾斜的铜鼎生生撞在了他的胸口,撞得他气血翻涌。然后那鼎一回头,向身旁反弹而去,兀自晃了两圈方摔落在地。
纳兰羽捂着剧痛的胸口,抬头正要发作,却忽地静默了。
他看到一张极美的脸:与其说美,不如说是纯净。就好似瞧见傍晚澄澈天空下摇曳的一朵百合,晶莹细腻,透明洁净,令人看着觉得安详,舒适。更要命的是,他依稀辨认出她正是七年前的那个蓝发女孩!
注视着眼前的陌生男子,夕月也愣住了——这样的眸光,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两人俱怀心事,相对凝眸,维持半晌沉默。
片刻,夕月终归不好意思,红了红脸,低头道:“对不起啊。刚想把药鼎移位,不小心撞到你。”
纳兰羽也有些赧然,移开目光:“不碍事。你,是夕月公主吗?”
夕月抬头,玲珑的身子微微前倾,眉目中有几分俏皮:“你猜呢?”
纳兰羽道:“看来是了。”
夕月好奇道:“那你,又是谁?来做什么的?”
纳兰羽不语,从怀里拿出一颗白光闪闪的水晶。
“冰魄!”夕月瞪大了眼,吃惊道:“是,要给我的吗?”
纳兰羽点头笑道:“皇上说了,这东西能在你这换一官半职。公主,你看能给我个什么职位呢?”
夕月缓缓接过冰魄,水晶在阳光下辐射出的绚烂的彩色,流光四溢。半晌,她将冰魄贴在心口,抿嘴一笑:“你,就当我的专职太监好了。”
“啊?!”纳兰羽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欲再问,夕月已远在十步之外。她的声音轻柔疏淡,悠悠传来:“跟我来明月阁报名吧。”
纳兰羽无奈地耸了耸肩,摇头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已将入夜了。然而与北冥国的寒冷不同,南诏的夜显得清新而和煦。
纳兰羽瞧着走在前方少女弯曲的影子,又仰头望了望此刻躲在山峰背后的橘黄色斜阳,脑海里涌起方才发生的一连串闹剧,不禁泛起温柔之意——多久没有那么开心,那么惬意了?这一刻,真是难得的安宁啊。
(六)黑色曼陀罗
明月阁漆黑的屋顶上,一男一女并肩安静地坐着。清风徐徐,月华浮动,洒在女孩海蓝色的头发上如波涛翻滚,浪花雀跃。
纳兰羽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孩——她可真是个自来熟,一来就让我做了贴身之人。然而奇怪的是,除了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老婆婆,似乎宫内的人都不太愿意同她说话。
“好看么?”夕月微微侧脸。
纳兰羽忙将视线从她脸颊上移开,抬头望月,咳嗽一声:“嗯……月色真美。”
夕月捂嘴偷笑:“你现在的神态好像秦汉呢。”
纳兰羽道:“他是谁?”
“他呀,是个——”夕月用手支着下颚,作思考状,忽道:“拿着屠刀的笨牛!”
纳兰羽听了差点没从屋顶摔下去,讪笑道:“这是什么形容词?”
夕月一本正经:“他人很好很老实,可总喜欢打仗。男人都喜欢打架吗?”
纳兰羽不由自主地将长剑往背后塞了塞,摇了摇头:“不。有时候,战或不战从来不是由人决定。”
夕月眨了眨睫毛:“那由什么决定?”
纳兰羽叹息道:“时间和命运。”
夕月忽然安静了,双手抱膝,将头埋在了两膝之间——时间和命运。是啊,有多少事情不是被这两样东西作弄的呢?比如炎毒于我。还比如,父皇对我的恨……
“怎么了?”纳兰羽奇怪道。
夕月从膝盖中探出头来,微笑:“没啦。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头发会呈蓝色?”
“嗯?”纳兰羽不料她会突然转移话题,讷讷道:“确实,我也好奇的。”
夕月起身,朝他神秘一笑:“那就跟我来吧!”说着一把牵起纳兰羽的手,脚下生风,飞掠出去。
这个女孩子,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呢——纳兰羽见她轻功飘逸,又低头看了看握住自己手心的小手,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月亮如一个巨大白玉盘挂在空中,宫殿瑰丽,亭台错落,两人飞越皇宫,竟来到了后山之后的巨大荒原上——之所以称之为荒原是因为这片土地上长满的,竟然是一排排如夜一样墨黑的花朵,遮天盖地,遥望不及,若不细看还以为这里只是一片黑色的焦土。
纳兰羽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不知怎么看着它们总感到一阵深刻透骨的压抑和冰冷,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要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撕裂。
这时,听身边的女孩子淡淡道:“你看。这就是答案。从小食用它们,才让我在没有冰魄辅佐的情况下活了十九年。”
纳兰羽俯身去看这些疯长的黑色植物,道:“这不是罂粟,却好像比罂粟更毒。”
夕月点头:“这是十分珍稀的黑色曼陀罗,性寒,有剧毒。常人吃了肯定是要死的,但我从降临人世开始就带着炎毒,鬼婆婆说黑色曼陀罗的毒性和炎毒恰巧相生相克,所以自从当年冰魄被一个神秘黑衣人夺走后,我便一直服用它。”
说到这她忽然顿了顿,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星空下纳兰羽流转的眸光,接着道:“我的头发,也因为变成药人的缘故变为蓝色。可是,以毒攻毒始终不是医学正道,身体有两种毒在斗争,只要有一种战胜另外一种我便会死去。本来预计今年食完曼陀罗,炎毒就会被击败,破坏掉体内毒素的平衡。而那时我也将离开人世,可没想到老天爷让你及时把冰魄带给了我……谢谢你。”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润,仿佛生死在她看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纳兰羽觉得头皮发麻,心底被烈酒灌醉的愧疚感下意识地浮了上来——谢我?你可知当年拿走冰魄差点害死你的人,也是我啊。
“对了,你知道黑色曼陀罗的花语吗?”见他不言,夕月猛地窜上来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问道。
纳兰羽挤了挤眉,漫不经心道:“这些女孩子才懂的东西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夕月诡异一笑,幽幽道:“是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疮痍的心灵,以及——生的不归路。”黑色的荒原之上,苍穹的云雾遮住了皎洁月光,少女的语言带着紫色的魅惑和淡淡的流离之气,一丝丝钻入纳兰羽的神经。再配合这一地无垠曼陀罗花的肆意绽放,像一片片鬼脸朝他微笑……
纳兰羽感到的压抑气氛更浓重了,不禁握紧长剑。
“哈!”一声清脆的笑声,夕月忽然逼近,身子微微前倾,纤细的食指伸直用指尖抵在了纳兰羽的眉心,得意道:“嘿嘿,是不是被我吓到啦?”
原来,又是个恶作剧啊——纳兰羽深吸了口气。突然觉得很奇怪:自出生起经受炎毒煎熬,又在之后被夺走冰魄的苦难岁月里食用这样可怕的黑色鲜花,这个女孩为什么还能那么乐观地面对?
而。远在千里之外那个雪漫漫的紫峦山上,同样经受痛苦和折磨的女子,怎么无法坚强和快乐起来……
思绪纷飞,纳兰羽端详着眼前这张笑容甜美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当我再次带着冰魄离开南诏后,这个美丽纯净的女孩,真的会死去吗?
(七)天象之变
尚医阁。数十名御医有的研读医书,有的闻药试味,还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交谈,大屋内充斥着浓重的中药味和学术味。
“纳兰快把犀角,虎骨,天然麝香,穿山甲拿来给我,对了把雪莲花也带来。”屋角灶台边一个绯衣蓝发的少女专注地将灶上的药材捣碎成沫,一边朝窗外道。
“来了来了。”纳兰羽手忙脚乱地分辨完药材种类,捧着一堆进门——这四个月,还真成这丫头的“专职太监”了,日日种花养草管药不亦乐乎。
自有冰魄后夕月就停止食用曼陀罗花,但她还是会来尚医阁诊病煎药,救死扶伤——或是生命中的苦难成为习惯后,便再难放下了吧。
正想着,却见眼前人笑弯了腰:“笨蛋,拿错了。这哪里是雪莲,明明是我从明月阁摘来的百合啊。”指尖点了点他手心纯白的花瓣。
周围几个年轻御医听得好笑,齐刷刷朝他看来。
纳兰羽皱了皱眉——药物繁杂,一时不察出洋相了啊。
夕月努嘴,坏笑道:“不行。我要罚你。”
纳兰羽轻叹了口气,苦笑:“这也要罚?”
夕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自然。那么就罚……”正筹划着,忽听阁外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大呼声:“皇上有命,今日将举行‘东君之祀’,尚医阁诸位御医速去‘天坛’待命。不得有误!”
话音落,众御医面面相觑,皆神色一变。
夕月的脸色更是苍白如雪——东君之祀,那个被历代皇帝视为禁术的巫术啊。它是由皇帝亲自作祭品,为太阳神送上二十载寿命,以求在一个月后改变千里之外的天象。这样的祭祀,可是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究竟发生什么事,让他做如此可怕的抉择?
边想着,她飞奔出去。
天坛。
辽阔无边的广场上三百白衣巫师举手俯身下跪,绕天坛形成了一圈巨大洁白的光环。天坛由无数白玉精石铸造,像一道光柱从广场中央奔雷般突起,高耸入云,不可仰视。此时此刻,龙袍加身的白发天子阖目居于其上,双臂举天,态度庄严,宛若神祗。
“父皇……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夕月仰望天空高高在上的人,叹息。
纳兰羽缓缓道:“方才打听到。说是因为前线被北冥国连下三城,朝廷苦无良策之下才用了如此极端的方式,希望上天改变北冥国的气候来击败他们。”
夕月不解,摇了摇头。
纳兰羽道:“简单说,朝廷想利用这个禁术令北冥国寒冷干燥的空气转为温暖湿润。到时长途远征的北冥军必会无法适应,多有疾病。而南诏久居湿热,自然地利占优,或可趁火打劫,直捣黄龙。”说到这他紧了紧手中利剑——如此一来,紫峦山上的雪牢岂非不复存在?若我还不送回冰魄,凝碧她……
这时,祭祀已然开始。
只见一个头捆麻绳,头戴羽冠的白须巫师从三百巫师中站起。左手执剑,右手拿着一只盛满鲜血的绿碗,一步步走向了天坛。边走,边吟。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緪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轰隆隆!轰隆隆!巫师们正沉浸在他的祈祷中,忽然寰宇中炸出一阵阵巨响。云层摩擦,遮断碧蓝晴空,雷电戏舞,霎时光火漫天!
众人不由胆寒。
而,天台上的王却大笑起来:“哈哈!天神感应到了,感应到了!天助我也!”
呼——风卷残云,袅袅木叶零落,天地震颤,竟似有蛟龙出海。如此壮观的景象令人膛目结舌,夕月不由自主偎在了纳兰羽身侧。
片刻后,巫师们也反应过来,攒袖欢呼,朝天膜拜!
正当此刻,惊人的变故却发生了。
风驰电掣中,大笑的南诏王身子晃了一晃,突然大口喷出一道鲜血——从天台之上滚落下来!
(八)父女
苍天阴霾,远山雷光纵横,弯曲的闪电摄人魂魄。整个大地忽明忽暗。
“父皇!”人群中一声惊呼,夕月疾步冲上天台,试图截住了正在滚落的南诏王。然而下落速度太快,夕月碰到他身体时猛然感到一股力量向自己撞来,脚下不稳竟一同摔了下去。
“别怕。”纳兰羽边说边提起一股内力,伸手一揽,将跌落的两人齐齐阻住。夕月顾不得言谢,俯身去看怀中的父亲。
满脸是血的南诏王抬眼看着眼前,虚弱中竟猛地将夕月推开:“不要你管……你个害死亲生母亲的不孝女!”这个须发泛白的中年皇帝大口气喘,身子打着战栗,仍努力将自己的女儿生生拽开。然用力之下,气血不济,昏厥过去。
众人围了上来。
夕月弯腰伸手将父亲的头揽在胳膊上,啮着贝齿,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了,父皇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啊。
她凝眸注视着这个苍老的男子,脑海中,往事如烟。
十九年前,南诏与北冥征战。作为南诏第一女巫的母亲动用禁术炼出炎毒谋刺北冥皇。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在释放如此恶毒的毒素后自己也被感染。本有奇珍冰魄护体,倒也不妨事。
然,或许上天作弄,我遗传了她的毒素。得知此事后为了救我,母亲将冰魄系在我的颈间,自己,则被炎毒烧死了……
从那以后,父皇就觉得是我害了母亲吧。所以童年,哥哥姐姐在桃花树下绕着父皇追跑的时候,我也只能在远远驻足在明月阁的阴影里看着,念着,幻想着——直到如今啊。此时此刻,也只有您昏迷的时候,我才能触及父亲的温度,依赖着您的胸怀……
回忆如昨。
夕月泣不成声,纳兰羽上前一步轻轻地将她揽在怀中。
看着被侍卫抬走的南诏王,夕月只觉眼眶灰暗,万念成灰,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纳兰羽怜惜地望着这个平日里乐观开朗的少女,淡淡道:“走吧。与其伤悲,不如看看有什么药能医治你的父皇。”
暖絮殿。
此处是皇帝调养身体的居所,布置简洁素雅,檀香缕缕,鸟鸣啾啾。南诏王此刻就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仿佛不是天下的主。蓝发少女端着煎好的药,一滴滴从他的嘴角灌入。药液时不时会溅落在南召王的脸颊上,她便轻轻替他拭去。
这,已经连续三天了。夕月美丽纯净的脸显得十分憔悴,原本粉嫩的樱唇也有些苍白干裂。可她的神色却带着前所未见的喜悦,那种喜是自内而外氤氲出来的——多少年,第一次那么久地陪伴父皇呢。
“公主。众御医在外相侯,说有事相商。”一个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轻唤。
“好。这就来。”夕月起身,回眸看了看沉睡中的人,方自步出大殿。
殿外。一群年长的御医七嘴八舌似在讨论什么,片刻后,都是不住地摇头。
夕月出门,奇怪道:“你们为何一副丧气的样子?”
一个驼背的耄耋老者叹气道:“皇上,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啊?”认出这人是尚医阁资格最老的御医,夕月身体不由一震,说不出话来——父皇,在您有生之年,我们就以这样的关系结束了么?不,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想着,她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神态坚毅:“放心。皇上,不会驾崩。”
(九)瞳之祭
夜未央。
明月阁内的烛火已燃起,纳兰羽沉默地立在夕月身旁。桌上摆着一只木碗,一柄小刀和一段白纱布。
烛光摇曳,空气就像即将吞殁阳光的夤夜一样寒冷,压抑。
“你确定要用这什么劳子鬼巫术吗?”纳兰羽脸色凝重。
夕月淡淡一笑:“那不是什么鬼巫术。‘瞳之祭’是母后留下的《转生术》里的秘术,通过把处子明亮的眼睛献给神灵作药引,从而拯救生命的法术。如今父皇垂危,恰好用呢。”
还是那么乐观吗,可曾,有一丝想过自己?十几年的黑色曼陀罗,盛开在灰色的记忆里,难道不曾带走你一丝的纯净如雪?
纳兰羽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离开的背影带上房门——好。你既甘愿,便做吧。
漆黑的夜,明月当空。
隔着烛台,纳兰羽看见她的影子双手合十,似在吟诵咒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敢去想,叹息着走出几步,望向茫茫星空。
啊——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呼声自房内传出!
纳兰羽心一沉,推门。
“夕月!”飞踏而入,眼前的一幕震撼无比:蓝发少女伏倒在地,青筋暴露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兀自滴血的小刀。而桌子上,木碗里盛放着的,竟然是一对美如珍珠的眼珠!
眼珠含泪,流血。
这时少女垂着眼睑抬起头,喘息地摸了摸赶来人的胳膊,虚弱地道:“帮我用白纱布蒙住眼吧。羽。”
羽——她唤他的一瞬间,纳兰羽仿佛听见了世界崩塌的声音:有一片片砖瓦,从七年前刮落,一直飞到如今——那时夺走的冰魄,究竟是一个怎样悲惨命运的生命啊。
他俯身将她的身子扶起,仰头尽量阻止眼泪的下落,然而在面对月光的一刹,泪水还是如一行细线般滚落下来。
啪。蓝发少女似乎感觉到了滴落在脸颊的水珠,不由抬头,却一句话也没说——羽,这个有着极好看眸光的男子啊。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十)真相
半个月后,暖絮阁里的南诏王起死回生。当他听说是自己女儿用双目为自己换得生命时,沉沉地叹了口气,对一侧的老太监道:“让公主搬回来吧。就说朕,想她了……”
明月阁。
南诏王终于肯接见她了,这算不算,用热血换来的代价?远远见夕月随着老太监前往暖絮阁,纳兰羽感慨万千。
然,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一直没有趁机拿军事布阵图,而南诏王东君之祀后据说北冥的气候已经渐渐回暖。如果再在此处拖下去,雪牢融化,南宫凝碧生命堪虞。可是,难道我要把冰魄从夕月手中再度夺回么?
夕月……那个像百合花一样的女子,如今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已经像当年初见南宫凝碧一样呢?纳兰羽低身靠近庭内植种的百合,用力嗅了嗅。
清香四溢,直入心脾。
或许,曾经生命里最深的爱恋,早已被这样淡淡的清香融化了吧。
那么现在,面对两个女子的生死,当如何抉择?
纳兰羽凝望着这满园绽放的纯白,不知所以。
“时候应该到了吧,北冥国第一侍卫——纳兰羽!”出神之际,耳畔忽有个厚实的声音传来。来人道:“我叫秦汉,是南诏国的将军。”
纳兰羽一惊,拔剑,目光冷若寒霜:“你怎么知道?”
秦汉不畏,反迎上:“是夕月让我去查的。她,早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回忆起那日光景:“那是两个月前我刚从前线赶回的一天。夕月在下朝时找到我。她告诉我说遇到了七年前夺走她冰魄的人。我当时就急了,举剑就要去杀你。可被夕月拦住,她说她并不恨你。只是想知道你的故事,你此行的目的。”
说到这,他忽然脸色发红,愤愤道:“你知道吗?当夕月听到你为南宫凝碧夺取冰魄的时候,她的泪水一直在流!而当她得知你是敌国混入的奸细时,她说不要声张!还有……”秦汉伸手向怀中,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道:“这个,世间第二颗冰魄,是她托我跑到极北之地寻来给你的!”
纳兰羽接过冰魄——世间,竟有第二颗冰魄么?听了秦汉说的种种,纳兰羽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毕竟夕月是女孩子啊,尽管那么纯净,却也是极细腻的。是我低估了她了啊……忽然想起什么,有种刺痛的感觉向心脏袭来,如手心锋利的剑。
纳兰羽暗暗叹道:应是七年前的那一夜,她记住了我的眼睛。
这时听秦汉平复了语气,缓缓道:“今天早上她就来找我了,让我告诉你尽快离开,不然等紫峦山的雪牢融化,你心爱的女人就会死去。”话毕再也不语,转身而去。
他的背影是雄壮而寥落的——夕月。我知道,你这一辈子不会爱上我了。不过,能替你和你的心上人传达信息也算是我能为你尽的绵薄之力吧。
“纳兰。不必等了,她已经随皇上搬入暖絮阁。”待秦汉离开,鬼婆婆向纳兰羽走来。
看来,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纳兰羽朝鬼婆婆点头致意,显然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老人也知晓原委。
这时,纳兰羽突然施展轻功飞上明月阁:“等等,在离开之前,请让我给她写封书信。”
鬼婆婆沧桑的老脸上古井无波:“那就快些。”
……
(十一)听雪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暖絮阁的楼台上,夕月斜倚着窗棂,轻轻吟诵着方才鬼婆婆念给她听的信。想起信中最后写的那句:心中所想,不过如此;待我归来,倚楼听雪。她柔柔地笑了。
是啊。身在四季如春的南诏,我多想聆听北方晶莹的雪花一片又片飘落的声音——可惜羽。这茫茫人世,又哪里真的有第二颗冰魄?你和她,要幸福啊……
一边想着,面色突然潮红起来,嘴角一抹鲜红如斜阳残照。
她扶着椅子,努力支撑起一口气坐上了窗台,靠着珠帘遥对北方彼伏的巍巍群山——泪水涟涟。
这时候。
纳兰羽的骏马奔跑在归往北冥国的路上,铁蹄飞溅,一如当年。
风在耳边凝聚,衣衫猎猎作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适——将冰魄送回北冥,我便踏马归来。月儿,等我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