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中的青石板

时君竹 短篇 伦理故事 2012-12-26 10:0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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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精彩的短篇小说,叙述从容,风情、悬念、细节这些小说元素都很饱满。抒情式的笔调,细腻优美的语言,轻慢冲淡的情节发展,再现了传统中国美学的温柔蕴藉之美,传达着温情和悲悯,展示着对生活、对世界宽厚的理解。 问好作者。

1、消失了的鸽子岭

山还是那些山,岭还是那些岭,只是老鹰崖下的山庄已不见踪影,记忆中的这条沟好像比以前宽了一些,也深了许多,茂密的荆棘草丛连成了一片,看不到院落,没有一间农舍。鸽子岭,这个让她最不能忘记,却又最不愿提及的山村哪去了?段玉莹满头雾水。

几声高亢的“山西梆子”在山谷里回响,段玉莹熟悉而又亲切的唱腔。她兴奋不已,随声望去,好像地平线上的一团白云,羊群从坡下缓缓升起。她急忙迎了上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牧羊人,生疏的面孔,带着好客的微笑。

“大娘,咋到这荒郊野地旅游来了?”

“不!是来找鸽子岭的。”

“鸽子岭?这是何年何月了,还找鸽子岭?”

“怎么,鸽子岭呢?”

“二十多年前就没了,一场倾盆大雨,深更半夜里山洪暴发,泥石流把整个鸽子岭全卷走了,五六户人家、二十多口子无一人生还,惨哪!”牧羊人手指前方,“听大人们说的,瞧,就在那儿。我们庄亏得地势高,不然……你是……”

段玉莹吃惊过后开始忐忑不安:“我是鸽子岭的下乡知青,是来看望我的房东殷大娘的。那么说……”。

“我说你是外地人咋穿着我们这儿的土布鞋呢,原来在这儿下过乡。”牧羊人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殷大娘么?没有一星点儿印象,好像也没听老人们说过。”

说完,牧羊人高扬起手,甩了一个响鞭。鞭声回荡,地动山摇。

2、草丛里的青石板

段玉莹明白了为什么几次来信都被退了回去,原来鸽子岭已不复存在

既悲伤又怀疑,她不敢相信一庄子人会在睡梦中瞬间消失,她不信殷大娘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迫离开人间。她下决心,一定要打听到殷大娘的准确消息,哪怕是一点点儿线索。她坐在地上卸下双肩背,摸了摸夹层里那个塑料饭盒,又掏出雀巢咖啡瓶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心跳稍微平缓了些。

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驱使,她大胆地钻进了那片草丛。

山草齐腰,荆棘刺手,她毫不顾忌,盲目地一点点向前摸索。

她的闯入,破坏了草丛里的宁静,一群群野蚊蝇受到惊扰,四散飞起,几只蜥蜴在她脚下仓皇逃窜,一些残垣断壁和破砖碎瓦在砂砾和草丛中若隐若现。

她满头大汗,脸上粘满了草叶,一缕缕花白的头发黏贴在头皮上。她疲惫不堪地挺起腰来举目四望,满脸的无奈和失望。她手摸着背包里的饭盒,看着眼前的废墟发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喘息片刻,凭着记忆她锲而不舍地继续在这片废墟上搜寻……

一只野兔“嗖”地一声在眼前跃起,飞快地奔上山坡。段玉莹吓得“啊”了一声,倒退了几步。在野兔跃起的地方,一块略微倾斜的半埋半露的石板出现在眼前,似曾相识。她蹲下来用杂草扫掉石板上的黄土,一块青青的平平的石板,这是她熟悉的不知踏过多少次的青石板,它就是殷大娘家正房门口的那块踏脚石啊!踏上青石板就能走进殷大娘住的正房。她记得殷大娘说过,这块青石板是祖上几代人传下来的,青石板就代表青天大老爷,有了这块青石板做的踏脚石,踩上去踏实,身子正走不歪。可自己却一时糊涂,没有踏正这块青石板,走了邪路。想到此,她心里扑腾了几下,高抬起脚踏上了这块青石板,就像当年到大娘屋里那样,模拟着进了屋,再左转弯,颤抖着走进了大娘住的里间,向着让她刻骨铭心几十年的火炕靠近。越靠近火炕,她越加恐慌,双腿好像绑了铅块,举步维艰,当她摸索到炕边时,心脏突然一阵痉挛,眼前一黑,身体晃悠了几下,差点儿摔倒在草丛里……

3、林鸟回巢

殷大娘清楚地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深秋季节,段玉莹下乡来到深山里的鸽子岭,那时她才十七岁。一个内向羞涩的姑娘,脸上布满汗渍,脑后两个小辫儿几乎就要散开,扎小辫儿的橡皮筋儿滑落到了发梢;右手提着一个褪了色的老式木头箱子,左手臂弯里的黄色挎包几乎蹭到地面,一个稚气未消的城市姑娘就这样疲惫不堪地跨入了她的家门。

从此,她俩开始了情同母女、朝夕相处的生活……

殷大娘也清楚地记得,四年之后,也是深秋的一天,她早早起床到菜园里转了一圈,回来后擀了面条,又煮了几个红皮鸡蛋,送别即将返城的段玉莹。

依依不舍,千叮咛万嘱咐:

“回去好好侍候你爸爸,让他早点儿治好病。”

“到家后来封信,别以为我不识字,我可以找人读给我听。”

“以后抽空儿常回来看看。”

“玉莹,路上要小心!”

此时的段玉莹有点怪怪的,怯生生的,不敢正视大娘一眼。她时不时地瞅瞅身边的木头箱,眼神里显露着惶恐和不安。她没有离别的悲伤,倒是有点急不可耐,恨不得赶快离开。

“那双布鞋呢?”大娘问。

“放到箱子里了。”

“来,把这几个鸡蛋装上,热的,路上垫补垫补。”

好像生怕大娘靠近,段玉莹远远伸出手尴尬地接过鸡蛋,慌忙塞进挎包。

殷大娘似乎看出了姑娘的急促和不安,但又想,林鸟回巢,急切的心理是必然的,何况她家里还有个热盼亲人的母亲、弟弟和一个病重的父亲。

她语重心长:“孩子,你这是回家呀!就像咱家房檐下的燕子,门外梧桐树上的那窝喜鹊,早晨飞出去觅食,迟早会飞回来的,因为这里有它们的家。城里才是你真正的家,就要回到你爹娘身边,我为你高兴!”

段玉莹本想离开前再次站在青石板的踏脚石上回眸一下房间,环视一次院落,但她不敢久留,她急于要上路。

4、她跪倒在火炕前

段玉莹想在“火炕”前给大娘烧点纸,哪怕用包里的手纸代替,可老鹰崖上“严防火种”几个大字提醒了她。无奈,她连拔带跺,恶狠狠地践踏着那些杂草,终于弄出了一小片平地,从背包里拿出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饭盒,郑重地摆放在地上,双膝下跪,默默祷告。

“殷大娘,我是专程来看望——不,是来向您道歉的,是来向您赔罪的,是来偿还我的欠债的……您看见了吗,我脚上穿的就是您送我的那双布鞋啊!”

她悲痛欲绝,泪如雨下:“大娘,您打我吧,扇我几个耳光吧,在我身上抽几鞭子吧!只有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一些,才能抹掉我几十年的污点,卸掉我心里的沉重包袱啊!”

她双手捧起饭盒:“大娘,这饭盒里的钱是您老人家的,即使再也见不到您,我也一定要找到您的儿子石头儿,把它归还给他。大娘,我对不住您啊!”

她匍匐在地上,久久不肯离开,泪水洇湿了地面。

一阵山风吹过,她打了一个寒噤,终于止住了啼哭,擦了擦眼泪,又把饭盒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蹒跚着走了出来。待走到那块青石板前时,她放下背包,卷起袖子,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抓挠埋在青石板上的砂土。双手伤口纵横,鲜血淋漓,她不管不顾,又折断了一棵小树,使出浑身气力一次次地撬动着青石板……

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唱着悲歌缓缓飞过;枝头上几只山鸟不再嬉戏跳跃;岭上的羊群发出“咩咩咩”的凄叫……

青石板终于从砂石中被撬了出来,并被她平平整整地摆在了地上。她左右端详了一番青石板的方位,确认无误后再次踏了上去,猛跺了两脚,觉得稳稳当当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离开前,她站在青石板——殷大娘房间的踏脚石上,向着“屋”里深深地三鞠躬。

秋风悉悉,遍野荒草随风摆动。

5、石头儿的消息

段玉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鸽子岭的残垣断壁,她不死心就此返回,找不到殷大娘也要找到有关她儿子石头儿的消息。

在距离二十多里路外的乡政府所在地住了一宿。她小心地把饭盒压在枕头下,虽浑身酸痛,仍夜不能寐。

第二天,她走进了乡政府,一个负责民政的女青年接待了她。她希望女青年能帮助她查查户籍档案,找找有关殷大娘或她儿子的消息。

女青年和蔼地回答:自我接管乡里的户籍档案以来从来就没有过鸽子岭这个村。

她无望地走上街头,茫然地在街上踱来踱去。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位八十多岁正坐在门口抽烟的大爷。她想,从这样年纪的老人口里或许能打听到殷大娘的消息。于是她走近老人,客气地问:“大爷,您好!我向您打听点儿事好吗?”

“你说。”大爷听力不错。

“您记得有个鸽子岭吗?”

“记得,咋能忘了呢?不过在二十多年前,就被一股泥石流冲走了。半夜三更,睡得正死,一古脑全冲走了,没有一个活着的,连猪狗鸡鸭也没躲过,想起来身上就发冷。”他和牧羊人说的完全相同。

“鸽子岭一个姓殷的大娘,你老听说过吗?”

“姓殷的?”老人思索了思索,“没印象。”

“她有个儿子叫石头儿,”她继续挖掘老人的记忆,“文革前两年,考上了大学。”

老人嘬着烟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倒是有这码子事,那是我们这穷山沟里第一个进京的大学生,相当于大学士啊,是陪伴皇上的,当时还挺轰动的。至于名字么——石头儿?”他连连摇头,“记不得了。”

“你知道他考的是哪所大学吗?是不是北京大学?”

“北京的大学不就是北京大学吗!”老大爷自信地回答。

毫无收获。

心急火燎的段玉莹突然想到,何必不到石头儿毕业的县城中学查查,学校一定存有历届学生档案。

谢过大爷,段玉莹急速向长途汽车站奔去。

在县城中学,校长办公室主任沮丧地告诉她,学校档案在文革两派武斗期间,抢的抢烧的烧,一本未剩,文革以前毕业生的信息全部丢失。

段玉莹心里一阵冰冷,但还未死心:“六十年代你们中学有考进北京大学的吗?”

“没有,肯定没有!我们山区学校教育质量低,不会有人考入北大,若有,一定会名扬四海,几代人传颂。”

“听说你们学校一个叫石头儿的学生考到了北京的大学。”

主任笑了:“北京大学和北京的大学一字之差,却相差千里,北京的大学有一百多所,北大只是其中的一个啊!再说了,石头儿这名字肯定是乳名,不会是学名,学校谁会记得?”

……

段玉莹奔波了三天却一无所获,疲惫不堪的她萎缩在火车站角落里的条椅上,紧紧抱住装着饭盒的背包,泪如泉涌。

6、最后一夜

失望而归的段玉莹伤心至极,大病了一场。养病期间,在鸽子岭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一幕幕地重复映现。

那是让她羞耻了二十多年、愧疚了二十多年也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一件事,这件事就发生在她即将离开鸽子岭的那一时刻。

在离开鸽子岭前,她和殷大娘在一个炕上度过了上山下乡的最后一夜。

那是个不眠之夜。

她们回忆了段玉莹四年的下乡生活;

她们谈了大伯的去世和儿子石头儿;

她们聊了段玉莹回城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她们也提到了段玉莹爸爸的病和家里的难;

……

山村的夜恬淡幽静,偶有夜莺飞过,留下几声忧伤的夜曲。

睡前,殷大娘拿出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带回去,只要看到它你就会想起我。”说完,把那双布鞋郑重地交给了她。段玉莹看着土布的鞋面、密密麻麻的针脚,摸着厚厚实实的千层鞋底,感激地说:“大娘,回去后我一定把这双鞋挂在我床头,天天看它,天天想您。”

可能是又想起了什么,殷大娘爬向炕角,一层层地掀起炕角的褥子、毡子和苇席,从谷秸里抽出了一个布包。她小心地解开包布,露出了一沓沓崭新的纸币。

段玉莹惊呆了,大娘居然有这么多钱!

殷大娘从一沓钱里拿了几张,手指在唇间沾了沾唾沫,慢慢数了一遍,转过身来对她说:“玉莹,没多有少,这点钱也包治不了你爸爸的病,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那怎么行?”段玉莹推挡着大娘的手,“大娘,您怎么有这么多钱?”

“你先拿着再说。”

段玉莹问:“这是多少?”

“一百块。”

她推脱不过,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压在了枕头下。

殷大娘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又放回了原处,然后说:“这是你大伯的抚恤金。据说,去年县里来了个老干部,大官,说大也不太大,可能是个市长吧,他和县领导谈起往年的事,曾提起你大伯的名字,说他是为革命牺牲的,不知他现在的家人咋样?后来也不知咋回事,那位领导亲自作证,证明你大伯是烈士,说家属早就应该享受烈属待遇。其实,人死了这么多年不享受待遇不也过来了吗?谁想上月让我到民政局领了钱。可能是从解放那年算起吧,一共两千多块,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大娘凑近玉莹,压低了嗓门:“反正你明天就走了,也透不出风去,我也不瞒你,这钱村里人谁也不知道,民政局嘱咐我千万保密。话又说回来,钱这玩意儿有多吗?除了贴补贴补石头儿上大学的费用外,等他毕了业抽空儿再把西房翻盖翻盖,也就花得差不多了。”

突然,一声声惨烈的鸡叫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山村的寂静,接着一阵骚动。玉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进了被窝。只听那凄惨的叫声由大渐小,由近渐远,很快山村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恬淡幽静。

“黄鼠狼又偷鸡了。”殷大娘拍了拍玉莹,“睡吧,明天还得起早赶路呢。”

7、夜,静的吓人

段玉莹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大娘那包厚厚的钱搅得她心烦意乱。

他想起了下午整理行李时的烦恼。

眼看就要返城回家,段玉莹既高兴又依恋。她带着满脸微笑,兴奋地把一包包土特产放进箱子,又掀开枕头,拿出几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妈妈近一个月的来信,看到这些信,她突然脸色大变,眉头皱起,鼻子发酸,眼圈也红了起来。

“嗨,真烦人!”她嘴里边念叨着“钱钱钱”边把信团在手里用力揉搓,然后恶狠狠地抛向墙角。是啊,信里几乎全是讲家里穷,无钱给爸爸看病,爸爸的病越来越重,希望她早点回家等等,眼看就要回家,到了家爸爸痛苦地呻吟,妈妈唉声叹气,她既疼爸又疼妈,可又无能为力,怎能不犯愁,怎能不伤心?

爸爸自得了尿毒症以后,病情越来越重,不得不隔一两天就到医院做透析。花费越来越高,除单位定额报销的部分外,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

她离不开爸爸,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顶梁柱倒了,她心爱的家就要坍塌;她听不得爸爸的呻吟,那声音像尖刀一样在剜着她的心。

她可怜妈妈,既要照管一家人的吃喝,又要日夜侍奉爸爸,还要节衣缩食,省出钱来为爸爸治病。眼见她眼圈变黑,白发越来越多,身子越来越瘦,孝顺的女儿又不能替他分忧,她常常偷偷地抹着眼泪。

她理解他的弟弟。弟弟还小,他还是个中学生,家庭的重担不应该由他承担,他也没有能力来承担。

弟弟小,可我也不大啊!我不过才是个刚过二十的毛丫头,正是修饰打扮、东跑西颠儿地玩的年龄,凭什么让我挑起这副重担,为什么我的命苦如黄连?

但毕竟是父母的大女儿,《红灯记》里不是说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是穷人的女儿,我比李铁梅还大几岁,我理所当然地应当为父母分忧。

如何尽早解除爸爸的病痛,如何让妈妈的眉头舒展起来,如何让弟弟延续他的学业,唯一的办法就是有钱,有了钱这些困难都可迎刃而解,可据妈妈来信说她回城后那份工作的岗位月工资才三十二元,连爸爸半个月的透析费都不够,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啊!

怎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如果我也有殷大娘那么多钱该多好!

她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殷大娘,听着她轻轻的均匀的鼾声,玉莹的心激灵了一下。

偷——不,拿!拿走,神不知鬼不觉,反正我也一去不复返了,她怎么恨我骂我,我也看不见听不到了。凭她对我的印象,不会相信我会干出这种事,说不定怀疑是别人偷的呢。话又说回来,刚才大娘不是说么,这么多年了没这些钱不也过来了吗?这钱来得容易,丢了,她可能也不太在意,再说这钱暂时她也用不完,而我拿走是为爸爸,是治病救人,大娘即使知道是我拿了也许还能理解呢!

她轻轻翻了翻身,又想,这不是在做贼吗?好几次在她发烧时殷大娘都端来热腾腾的鸡蛋面条,那是她用来换油盐的鸡蛋啊!我对得起她吗?

可谁又对得起我呢?她又想,小小年纪背井离乡,被迫来到这穷山沟,风吹日晒四年,一分钱也没挣到。如果不下乡,一直守在父母身边,肯定爸爸不会得病,妈妈也不用这样劳心。即使我不能上学,也会找份工作挣钱养家,四年时光起码也能挣到一两千吧!

她闭着眼看似熟睡,心里却翻江倒海,爸爸痛苦的样子又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妈妈信里说的令她揪心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爸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为爸爸,为我那个家,不管那么多了,一不做二不休!

夜,静得吓人,偶有阵风吹来,打得窗户纸啪啪作响。

她身上沁出了汗水,心脏在怦怦地跳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殷大娘有早起下菜园的习惯,即使现在只有大白菜长在地里,她也总爱早上到菜园里转转。天蒙蒙亮时,她起了床,为玉莹掖了掖被子,说了声,还早,你再睡会儿,便走了出去。

段玉莹一直在等待时机,机会终于来了,她顾不得穿衣服,便迅速爬到炕角,哆嗦着手掀起褥子、毡子、苇席,在谷秸里翻出了那个布包。她想把整个包拿走,但犹豫了,不,不能全拿走,事不能做绝,要对得住大娘。于是她解开包袱皮,拿出了一沓,又拿了一沓,估摸够一千元了,这才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放回了原处。她胡乱地穿上衣服,跑回自己的西厢房,把一千块分成了四份,分别塞进箱子里几层不同的衣服里。

干完这一切,她又匆忙回到殷大娘的房间,不放心地爬到炕上,把炕角的苇席、褥子掀起又放下,反复了几次,生怕留下破绽。觉得的确没有什么异样时,这才重新钻进被窝,战战兢兢地等待殷大娘回来。

8、从此生活不再平静

最初的日子里,段玉莹心里七上八下,总不能平静。她不敢把殷大娘送的那双布鞋挂在床头,看到布鞋,她身上就会发抖。她把那双鞋塞到了衣柜的最底层。她也不敢给殷大娘写信报报平安,她怕被骂得狗血喷头,她甚至担心哪天会有警察来找她。

十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的好奇心开始上升:殷大娘发现丢钱了没有?是不是知道钱是我拿的?她又想知道可又怕知道,十分矛盾,斗争半天结果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再说她的确也有点想大娘了,于是写了一封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信,她怕言多有失。

令段玉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殷大娘很快就回了信,信里不仅对丢钱一事只字未提,还关心地问她的工作,爸爸的病情……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为偷钱的事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十几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日子也渐渐平淡了下来。

平淡的日子转瞬即逝,一晃就是六七个年头。先是段玉莹与她的车间主任结了婚,之后弟弟考上了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在享受了两大喜事的快乐之后,爸爸终因肾脏完全坏死而告别了人生。

久病的爸爸离世,倒没给玉莹带来太大的悲痛,可此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她的心从此不再平静。

那天上午妈妈去爸爸的工厂领了丧葬费,不多可也不算少,一共三百二十五元。领了钱后的妈妈一出厂门就开始盘算这笔钱的花项:除归还三个同事的借款二百五十元外,剩余的七十五元给儿子,满足他买一台袖珍收录机的愿望。

八月末的天气仍酷热难耐,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衣的妈妈热得汗流浃背。她下了公共汽车,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钱包不见了!气急的妈妈一边大喊“抓小偷”一边疯了似地跟着汽车奔跑。她哪能跑得过汽车?眼看汽车越开越远,无奈的她一屁股坐在路上连哭带嚎,差一点晕倒。

听到消息后,段玉莹慌忙从她家跑了过来。气得迷迷糊糊的妈妈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弟弟一边给妈扇着扇子一边在床前劝导。段玉莹赶紧给妈倒了杯凉白开劝她喝点。没想到妈妈见到女儿好像找到了撒气筒,大骂起那个小偷:“你穷我不穷吗?为嘛单单偷穷人家的钱呢?这是死人的钱啊!死人的钱他也不放过……”缺德啊、作孽啊、黑了心啦、不得好死啊等等所有难听的字眼儿都一古脑儿从妈妈的嘴里骂了出来。

段玉莹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在她看来,妈妈对小偷的谩骂,分明就是在骂她,因为她就是小偷,她也是偷了大伯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钱啊!妈妈嘴里喊出的一句句脏话像一瓢瓢冷水从头顶浇下,似支支钢针扎进心脏,对偷字一直讳莫如深的段玉莹浑身发冷,战战兢兢,她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面前悲恨交加的似乎不再是她妈妈,而是被她偷了钱的殷大娘。

段玉莹的心自此不再平静,愧疚、自责、忏悔开始伴随着她以后的日日夜夜。

9、把布鞋挂上床头

愧疚、自责、忏悔的煎熬压得段玉莹喘不过气来。

多少年来,她一直不敢把自己干的丑事告诉家人,她只说带回来的那笔钱是向她几个下乡的同学借的,她害怕父母责骂,怕由此玷污了亲人的清白,怕他们因她而忍受耻辱和苦痛,背上无脸见人的重负,一向内敛的她就这样独自默默地品尝着自己酿造的苦酒。

妈妈的痛骂开始让她逐步清醒,她渐渐明白,一次偷窃竟能给人带来如此大的痛苦和磨难,它可能毁掉一个人,甚至毁掉一个家庭。

她思前想后、痛定思痛后,终于下决心要彻底摆脱煎熬。

她从柜底掏出了隐藏了近二十年的那双千层底布鞋,郑重地挂在了床头。她想让这双布鞋天天拷问她,贬责她,督促她尽快赎去罪恶。

她决定给殷大娘写封认罪书,不管大娘是否明白内情。她花了三天时间写完了一生中最长的一封信,信中她的态度是毫无掩饰的、诚恳的。这封信寄出后,她心情略微轻松了一点儿。可是又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了那么大决心、流了那么多眼泪、花了那么多时间写的信十几天之后居然被退了回来,信封背面盖着令人无可奈何的“地址不详,无法投递”的黑色邮戳。她哪知道鸽子岭在她离开的第五个年头就被无情的泥石流吞噬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老天爷在捉弄,先是妈妈因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之后不久,在她女儿刚满十岁时,丈夫由于一次吊车事故也离开了人间。自此,她开始认命,深信因果报应,她学会了在佛像面前虔诚地忏悔,几乎每季度都要到大悲院烧香磕头、祈求宽恕。

她也想到过去派出所自首,为此她以为同事咨询的身份,请教了一个律师。律师告诉她,依照当时刑法,这么多年了,已过了刑事有效期,她不会再被法律追究。

她开始攒钱,为的是早日还清殷大娘的债。尽管丈夫去世后,剩下孤儿寡母,生活艰难,但她还是要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钱。她到银行办了个零存整取。她在家找了一个细口大肚的瓷瓶,只要有了零钱,就一块钱、一毛钱甚至是几分钱地扔进瓶子,一旦估摸够了十块钱就倒出来存进银行。她开始关注银行利率,她不能让殷大娘吃亏。已是九十年代初,家用电器几乎已普及,可她家里还用着那台十九寸的黑白电视机,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连电话也舍不得安装。

有一天她到银行咨询,问按利滚利计算,当年的一千元能合目前的多少钱。营业员答复,若要认真的话,不能单单考虑利息,还应考虑物价指数和通货膨胀,那时的钱值钱,现在的钱变毛了,按当时和现在比,即使不考虑利息,当时的一千元起码相当于目前的两万元。

没有办法,段玉莹只能继续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为的是不能让殷大娘吃亏。

又过了几年,钱终于攒够了,她兴冲冲地到邮局汇款,可由于地址不详和查无此人,又被退了回来。

鸽子岭怎么了,殷大娘哪去了?

段玉莹决定直接到鸽子岭找殷大娘,当面还钱,当面给大娘赔礼道歉。

10、女儿的婚事

鸽子岭之行虽然没有如愿,但在废墟上跪拜了殷大娘,承认了自己的罪过,表示了深深的忏悔,并诚恳地向老人道了歉,段玉莹心里略微好受了些。回家之后,她脱下那双穿过的布鞋,洗刷得干干净净,重新挂到床头。她把塑料饭盒里那笔钱再次存入银行,并继续开始把节省下来的零钱放进那个瓷瓶。

在忏悔和等待的漫长时光里,女儿林媛考上了北京现代科技大学,给母亲带来了宽慰和欢乐,也让她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更令段玉莹高兴的是,已是大三学生的林媛寒假期间给她带回了一个叫唐晓郸的姑爷,让冷清的家里听到了欢声笑语。那是段玉莹下乡返城近三十年来最幸福的几天。

唐晓郸面目清秀,文静大气,他的相貌似曾相识,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亲切,对这位未来的姑爷段玉莹打心眼儿里就满意。

陈晓郸对女朋友这个家印象不错,它陈设简陋但整洁利落;段阿姨少言寡语却朴实大方。她舅舅也常过来吃饭闲谈,既有知识也很有风度,无论科学知识还是为人处事都给了他不少教诲,令人肃然起敬。

那天段玉莹不在,小伙子好奇地端详着阿姨床头悬挂的那双布鞋问林媛,这有什么讲究,是文物还是装饰?林媛告诉他这双布鞋是妈妈插队的房东大娘送的,妈妈视为宝贝,天天用掸子弹上面的灰尘,有时还对着布鞋发呆,可能是那位房东大娘待他太好了吧!

林媛还指着五屉柜上那个瓷瓶说,在我家它不是摆设,是个存钱罐。从小妈妈就告诫我,只许往里放钱,不许从里面拿钱。听到此,晓郸拿出钱包,先抽了一张十块的纸币,后把钱包里所有的毛票、钢镚儿全倒进了瓷罐,说,我也给添一份。

林媛还告诉他,床底下有个塑料饭盒,妈妈从来就不让我动,有一天深夜我去卫生间,发现她在摆弄里面的东西,至今我也不知道这饭盒有什么秘密。

晓郸撇了撇嘴:“你妈是不是有精神……”

林媛杵了他一拳,撅着嘴说:“不许说我妈的坏话!妈妈信佛,本分、善良、勤劳、节俭,就是内向点儿,平时话语不多。”

一天, 晓郸去同学家串门,段玉莹跟女儿促膝交谈。

“看来晓郸这孩子还不错,不过你对他了解得深吗?”

“他和我在一个学校,比我高一届,我俩是在校文学社认识的。其实

我们已经谈了一年半了,他很不错!”

“死丫头,谈了这么久了,现在才告诉我?”

“我要为妈妈负责啊!不了解彻底,能带他在妈面前亮相吗?”林媛调皮地笑着。

“多大了,还在妈面前贫嘴?”妈妈露出嗔怪的表情,“他是哪的人?”

“他老家是河北邯郸人,离咱这儿不远,现在一家人都在北京。”

“家里都有谁啊?”

“有个老奶奶,身体很硬朗,只是腿不行,走路不那么利索了。他爸爸是社科院的研究员,可怜的是他母亲因得不治之症已去世五年。”她靠近妈妈又说,“他奶奶可逗了!儿子都五十多了,还一口一个‘石头儿’地叫着奶名,连我们也不避讳。”

听到“石头儿”这三个字,段玉莹像触了电一样,全身抖了一下,立刻惊讶地追问:“什么?石头儿!”

“是啊,石头儿!妈妈你怎么啦?”女儿看出了母亲的异样。

“没什么。”妈妈赶快掩饰,“这老太太真逗!”

……

段玉莹一夜没有合眼。

几十年来,连做梦都在寻找的石头儿终于出现了,如果真是他,那老太太不就是殷大娘吗?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坐起来看了看床头的布鞋,眼里泛起了喜悦的泪花。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设想,真是他吗?世上哪有这么奇巧的事?叫石头儿的多去了,前些日子电视上一个唱歌的不也叫石头儿吗?不过凡事都有可能,天下稀奇的事不是没有,说不定就应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话呢!

11、浓重的乡音

“五一”前,林媛来信说,晓郸眼看要毕业,奶奶催着孙子早点儿结婚,她年纪大了,想早日看到独孙的喜事,邀请妈妈“五一”来北京,亲家见见面,具体商量一下孩子们的大事。段玉莹巴不得有机会能到晓郸家看看,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陈家的邀请。

段玉莹非常看重这次亲家会面,为女儿?为石头儿这个名字?为可能的殷大娘?或许都有吧。她特意第一次到理发店做了一头卷发;去商店买了一身藏蓝色的在她眼里算是很时髦的服装;她到银行提前支取了那笔存款,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塑料饭盒,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把钱码好;她摘下那双千层底布鞋,捋了又捋,摸了又摸,用毛巾擦了又擦,直到十分满意了才郑重地穿到脚上。

段玉莹既兴奋又不安地跨进了亲家的家门。林媛拿出拖鞋让妈妈换,妈没有换,她自己拿过地上一块抹布擦了擦鞋底。晓郸跑进厨房为阿姨沏茶。那位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的男人迎上来热情地同她握手,客气地打着招呼。

“石头儿!咋啦?是亲家来啦?”突然从阳面一个房间里传出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浓重的乡音,“石头儿”的称谓,都让段玉莹为之一震。她毫无顾忌地扑向那个房间,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褶的老人正往外挪动着脚步。

“大娘,你老好吧!”

“好好好,你是媛媛的妈妈!”老人语速迟缓。

“是啊,是我,段玉莹。”

“啥?段——段——段玉莹?”老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低头仔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你是段玉莹?是不是在鸽子岭下过乡插过队的那个段玉莹?”

“是我,殷大娘!”激动的玉莹慌了方寸,大胆地喊出了带姓的尊称。

“我是,我是,我是你殷大娘。”

“殷大娘,”段玉莹失控地上前扶住老人的双臂,“我好想您啊!终于找到您啦!”

“缘分,缘分,想不到咱又当亲家了,真是缘分!”

紧紧地拥抱。一个颤颤巍巍,一个瑟瑟发抖;一个嘴角抽搐,一个失声痛哭……久久地,久久地不肯松开。

门口的三人惊奇地相互对视,不知所措。

突然段玉莹松开双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沙哑着嗓子呼喊:“大娘,你饶恕我吧!”

殷大娘看了一眼儿子、孙子和媛媛,立刻扶起玉莹,带着命令的口气:“啥都别说,别说!”

当夜,二人同床共寝。

三十年后的又一个不眠之夜。

“大娘,我走后您知道不知道钱是我偷的?”

“开始那会儿真没往那儿想,发现钱丢了后联想到你离开时紧张、不安的样子,我就琢磨这件蠢事就是你干的了。你呀,真还是个孩子,干了蠢事也不会掩饰。”

“大娘,您为什么不恨我,咒我,还给我回信?”

“咒你有啥用?”

“毕竟我偷的是大伯用命和鲜血换来的钱,而且还那么多。”

“开始那会儿,我也恨你来着。”

“那您怎么不去告我?”

“我告你?让公安局把你抓回来,批斗,坐牢?我忍心吗?其实就恨了那么一会儿,后来想,这孩子也不容易,小小年纪离开父母上山下乡,无家无业,干了四年一分钱都没挣到,怪可怜的。再说你爸爸的病那么重,急需钱,你拿了钱是为爸爸治病,孝敬老人,是好事啊,又不是去胡花乱造。”

东方的天空已经发白,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了进来。

殷大娘接过玉莹为她倒的一杯水,接着说,“我不是说过么,没那些钱不也过来了吗?我不把钱看得那么重,你拿了我不心疼。”

“不管怎么说,毕竟我是偷,是作贼。”

“玉莹,别再说偷字,不好听。这事石头儿他们谁也不知道。你知我知,就限咱俩人,从此咽到肚子里,好吗?”

大娘的大度让玉莹无比感激,她再次流出了眼泪。

她打开提包,拿出塑料饭盒:“大娘,这是两万五千块钱,我还您,您无论如何得收下。要不然,我一辈子不得安宁。”

“咋那么多?”

“我让人算过,连本带利,利又滚利,加上钱也毛了,几十年了差不多就应该这么多。”

殷大娘看了看玉莹,赞叹她的悔意是这么诚恳,看来不接下来玉莹也不会罢休,只好接过饭盒说:“好,我收下,反正咱是一家人了,啥子你的我的?将来都是晓郸和媛媛他们的。你放心,我会把这些钱用到该用的地方。”

段玉莹还债的愿望终于得到实现。她高兴地翘起脚说:“您看我穿的鞋还是您送我的那双呢!瞧,千层底,土布的面,细细的麻绳,密密的针脚。”

殷大娘戴上花镜,摸着那双鞋说:“是我做的,那时手有劲儿,鞋底儿纳得又紧又密,现在不行了,连针锥都拿不稳了,嗨,老喽!”

“大娘,您知道鸽子岭被洪水冲走了吗?”

“后来听说的。真惨啊!一想起那些乡亲们我的心就不好受。”大娘干瘪的眼里滚动着泪花。

“那您……”

“可能老天爷觉着我还不该死,让我躲了。发大水前两天邯郸的外甥来叫我,说我妹妹病了,想我,让我去住几天,我刚走鸽子岭就全没了,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条命。这不,回不去了,在邯郸一住就是几十年。”

“是啊,佛的眼睛是雪亮的,好人有好报,这是您老积的德啊!”

说到这儿,玉莹突然想起了那次到鸽子岭的事:“大娘,我曾去鸽子岭找过您,一看村庄全没啦,一片荒凉。我在草丛里找啊找啊,家里那块青石板的踏脚石还没被冲走,我把它从土里翘起来,按原样又放平整了。”

“那块青石板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踏上去脚稳当,身子正,走不歪,是件宝物。你把它扶正摆平,就凭这件事就能顶过那一千块,应该感谢你!”

12、她再也没有回来

一切都很顺利,按风俗,两家家长一起吃饭也就是陈晓郸和林媛的订婚仪式,算正式确定了两人的关系。举办婚礼的时间和规模等也毫无争议地确定了下来,两家人都很满意。

第二天上午,石头儿拿着五万元对段玉莹说:“这是彩礼钱,咱也不能违背老规矩,大妹子拿去,您看媛媛喜欢啥就置办些啥。不多,见笑了。”

段玉莹断然拒绝:“陈大哥,绝对不行!”

林媛也坚决不收。

玉莹说:“我在鸽子岭插队,欠了大娘不少人情债,媛媛能嫁到您家这是我们的福分,您们的情我们几辈子也还不清,哪能要彩礼?”

石头儿看她执意不收,只好说:“这样吧,算你段阿姨给你们的见面礼,晓郸你拿着,由你和媛媛两人处理吧!”

午饭丰盛,两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趁石头儿离开饭桌的当儿,殷大娘低声对段玉莹说:“闺女,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回去后太冷清,晓郸的妈妈去世也好几年了,我看咱还不如亲上加亲,你和石头儿也结合结合咋样?”

听了奶奶的建议,林媛和陈晓郸乐得又是蹦又是跳,拍着手异口同声地说:“好好好,我赞成!”

段玉莹放下筷子,严肃地说:“不行!不行!”

林媛摇着妈妈的肩膀,撒娇地说:“怎么不行?我看挺好!”

段玉莹拉下脸来,瞪着眼对女儿说:“不是妈妈看不上你陈伯父,是妈妈我不够格!懂吗?”

段玉莹不可能答应,她认为自己永远是个罪人,她没有资格同陈大哥结合,否则就是对他的亵渎。

她认为,尽管在大娘跟前认了罪,道了歉,还了债,殷大娘的宽容大度,更让她惴惴不安,她还清了钱财的债,却还不清人情债,她的罪恶永远得不到宽恕。在佛眼里,人只要走错了路,哪怕只有一次,罪孽也是不可能赎干净的,必须忏悔一辈子才会彻底解脱,死后才能回到天堂。

段玉莹噙着泪花依依惜别。

像三十多年前离开鸽子岭一样,大娘对玉莹千叮咛万嘱咐,难舍难离。陈大哥也热情地说,这儿也是您的家,希望大妹子常来家里住住。

在火车站检票口,段玉莹从晓郸和媛媛的手里接过行李,摆了摆手,径直地进了站,没有回头。

段玉莹确实走了,带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再也没有回来。

有人说她又去了鸽子岭,一直跪在那块青石板上,任凭风吹雨打,雪袭霜摧。

有人说她又上了山,远远的,但不是插队落户,她走进了山里的尼姑庵,削发为尼,伴着单调的木鱼声日复一日地在佛前忏悔、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