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录(7)之我与泽西君初识
每每看到别人家阖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景象时,总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羡慕。
学校左边有座山,是砂岩的,一条新修的水泥公路延伸过去,路边还打了齐刷刷的白水泥桩。刚来时,我便好奇地走了几次,每次走到一两里路时便折返了。后来听院子里的几个妇女讲,那边就是本村的二队,人口比这边还少,但是都比较团结。看到山那边袅袅的炊烟和依稀的行人,我下意识地把自己隐藏在茂密的竹林后面,因为都是些素昧平生的人,他们见了我,说不定会惊诧一番,是走错路的外地人?还是来探访亲友的?总之,我不想被人家“盘问”。哎,身处外乡,势必凄冷孤单得多,哪有乡里的嬉笑怒骂。
于是后来便选择在下午的雾色朦胧中漫步,那漫天的大雾谁也看不清谁,婆娑的树影,魍魉的山势,欹斜的巨石,点缀着这荒凉的野外。回首一看,若不是远处的宜屏线(屏山旧县城到宜宾市的主干道)上有汽车轰鸣着,这里何曾有那么点现代化的气息呢?也许,她就像更渺远处的山峦,寂寞地潜伏在那里,许久没有烙上人的印记。
然而,下午散步的兴趣亦渐渐地淡褪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搭理,若是你站在山边,久久地凝视着绝佳的风景,你也会眼神呆滞的,明亮的瞳孔会变得混浊。初见的新奇,久而久之便麻木了。诗意与烦躁在挣扎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然,诗意是最容易引退的,烦躁历来不减匹夫之勇,君子嘛,自然谦逊得多。
于是,那些曾经留在手机网页上的“即兴诗歌”也成了幼稚的玩意儿,现在再检视,便只有一笑置之的份了。说思想感情,无;说意境,无;说艺术结构,无。一切都在迅速的积压,失去了魅力的——而且不能成为经典的,就只能沦落到尘埃里去。
索性,到了年初,便彻底不去二队了。因为所有该看的都看够了,该联想的都在大脑里跑过一遍了。
那日下午,我正拿着相机在路边拍摄,寨子里的寥老者远远的朝我笑着走来,我连忙问,还要去哪里?
买鸡。他笑着说。
买鸡?我心里思索着,难道这地方也有花柳之所?这老头子真是挺大方的。
他问道,难道你不相信吗?
我尴尬地笑了笑,相信,相信。
那我们一起去吧,很快就回来了。
我连忙摆摆手,不去不去,要去你一个人去好了。
哎呀,就和我去嘛,带你去多认识认识几个村里的人。
我不去。
买四只鸡就回来了,过几天隔壁家摆酒席还差点托我去买。
我恍然,还真有点惭愧,连忙把相机关了,好吧,天色不早了,就和你去一趟吧。
顺着干净的水泥路一直走到一片葵瓜架的下面,只能低着头走上去,突然从前面窜出一只黑狗,汪汪叫个不停。寥老者大声嚷嚷,李大……人到哪里去了?
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出来喝走了黑狗,把我们迎进屋。刚到院子里,一个小女孩高兴地喊着:“妈妈,徐老师来了……”
幼儿班的李静,我正想着她的名字时,她已经跑过去抱着黑狗的头,免得它挣脱出来咬人。一个女子从屋里出来,很热情地招呼进去坐下,“我们家这女娃见了谁都要喊。”
是哦,幼儿班的小朋友很有礼貌的,每天来上学都要问‘老师好’的。我说。
主人忙不迭的端茶,请吃水果。正房的侧面就是厨房。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桌子、椅子、罐子、灶台全部擦得亮锃锃的,外面的墙上粉刷了一层白灰,没有一点污垢,外边的几盆花还没有开放,但是那青翠的叶子却显示了蓬勃的生命力。院子的大门两旁挂满了整整齐齐的玉米棒子,就连栏杆边的柴禾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井井有条。虽说家里没有华贵的摆设,但是环境却是胜人一筹。
你看,我们家真不像话,到处破破烂烂的……
不是的,你们家一看就很舒服啊,有的人家住得再好里面还不是脏兮兮的,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非常勤俭持家的。
她笑了,不知道是真的嫌自家贫穷还是谦逊,抑或是羡慕学校附近的几十户人家全部住上了两三层的楼房,进而在客人面前抱怨自己的丈夫不能像别人那样显达。
李大和寥老者去鸡舍里折腾了半天,弄得满身是鸡毛,终于用蛇皮口袋拖着四只鸡出来了,等称了重付过钱后,我便站起来要走了。
李大却将我按住,看你老远的来,连在我们家多待一会都不干吗?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穷啊?
我连忙否认,虽然他是说笑的,但是我真不希望别人有这样的想法,看到这样一个美满的家庭,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贫与富的概念。也许是我外面的文章看多了,那些拜金女的现象看多了,进而有了厌恶的情绪,但是一回归到这和睦的环境中,那些杂念便涤荡得无影无踪。
忽然间,里屋有急促的咳喘声,李大赶紧起来说,你们先聊着,我要去给老爷子换火了。
主妇则是娴熟地在案板上切菜,小李静也很懂事,蹲在地上帮妈妈爨火。
过了好一会,李大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说,我家老爷子脾气暴躁得很,稍一怠慢便破口大骂。
我说,他怎么会这样呢?现在不冷呀,还得烤火吗?
哎,你不知道,他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哪天不烤火。正在切菜的主妇补充了一句。
我说,难道是半身不遂?
还是你们知道这些,不愧是老师哦。李大有些得意,我老爷子十年前就是得了半身不遂,哪儿也走不了,非得要我服侍,媳妇去他就轰出来。所以别人能去打工挣钱,我却只能留在家里。我媳妇也不能走,你想想,老爷子一天要换七八次火,我离开家两三个小时就必须赶回来。我有个兄弟,就是你刚才见着挑着猪食喂猪那个……
我说,为什么不叫你兄弟找看呢?
哎,他有叹了口气,我兄弟更受不了老爷子的火爆脾气,而且他现在未成家,今年四十了媳妇都找不到,呆在家里还可以服侍老母。于是指着身后的一个老太太说,这就是我老母,今年九十一了,人看起来是很硬朗,前几年得过一场大病后就经常眩晕,所以我兄弟也要随时照看着。
老人家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楚。
李大说,她很高兴你的,以前她没出事之前,家里来了老师,她是最高兴的,因为我母亲一辈子最崇敬教师这个职业,当年我考了全县第二名,她那个高兴劲儿啊,哎,只是可惜,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番热血了……
老太太似乎没有听到我们在讨论什么,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不时地过去对媳妇吩咐着。
一会儿,满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摆好了,老太太站起来邀我先入座,能在外乡得到尊敬,也使我今后的工作压力倍增。
饭间喝了些酒,李大的话更多了,谈论到我也喜爱书法时,他便翻箱倒柜的把自己的一些作品找来让我看,并说,你的比我的好多了,我是十几年未曾摸一下毛笔了。
我诧异,你都没看到我写字啊,怎么会知道我的就比你的好呢?
嘿嘿,你班上的学生都给你要了你写的字,我看到上面户李芳那里有你的。
我又一次恍然,确实我给他们写了,但是笔太差劲,字写的不是平常功底。真是惭愧之极。
李大叹道,这年头都追求西洋镜了,谁还稀罕传统的东西,我也是个热爱之人,但是家庭你也了解了,看到你能有兴趣搞这些我很高兴。
如此说着,他便如竹筒倒豆子般的把家世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他老爷子在国民党时期是雷波县的一个下层军官——虽说是下层,但也纠集了不少混饭吃的闲散人员,后来解放军打到雷波县,他就反戈国民党,帮助解放军攻下了雷波县城,自然是立了功,然而随着后来的几次运动,因为出身问题就被斗得惨烈不堪,以至于80年代举家迁入屏山来,好地方不能住,只能落脚在荒凉的山村。
说到这里,我也不禁唏嘘,原来老爷子的脾气暴躁就是被“整”出来的。而李大的两个大女皆已出嫁,寂寞之余,又添了个小女,未料,她刚开始时不断地抱怨也是有个中缘由的。
我只能用最简洁的理由劝慰夫妇俩,只要一家人过得好,平平安安的,那就是幸福的。不要羡慕别人高楼大厦,豪车宝马,或许他们的光鲜只是披在外表的。李大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临走时,天色已经只能隐约看清路况了,李大忙叫妻子为我们找电筒,可是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来,说,这个能照着看清的,不必了。而李静照着妈妈正赶来,手里提着两颗大白菜,塞到我手里,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你就带回去吃吧,反正地里的菜多得是。
我一接过手,好沉。这两颗菜可能是她们在地里选了半天,找出最大的两颗吧,一路上我心里暖暖的。
几天之后,我把上次离开水潦时静秋先生赠我的两只笔,加上原先从成都送仙桥买的一卷未用完的宣纸送给李大,希望他能重操旧业,或许在繁忙的家务中,他根本没这个心思了。
后来有一天,李大在公路上遇见我,说,我想的是你替我画幅画,怎么全是送空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