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崩断的时光（上）

1

隆冬，小雪。

周五，午后六时半。

厨房洗碗池上堆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羽脱下手套，穿好围裙，穿梭在各种锅碗瓢盆之间。

一周的工作又一段落，明天便是周末，今夜，他想和同居的女友茜茜一起，吃一顿不错的大餐。

米饭在电饭煲中喷着热气，灶头小火熬着莲藕排骨汤，羽细心地在切好的牛肉片上抹着湿淀粉，青菜莴笋已经洗净，堆在大碗里，水煮牛肉是茜茜的最爱。

水煮牛肉，莲藕排骨汤，干煸土豆丝，红烧茄子。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饭菜，收拾弄乱的灶台，盘出碗筷。

铃声忽然从羽的手机里传出，是茜茜的电话。

“羽，我在小区等你，你快出来吧！”茜茜急切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

“茜茜，怎么啦？”羽轻柔地问道。

“羽，今晚我们去吃西餐，我已经订好了位置，天天在家吃多没意思啊，一点情趣也没有！”茜茜抱怨着。

“好，你稍微等等。”

羽挂上电话，熄灭灶台的火焰，拔掉保温中的电饭煲，迅速地收拾好饭菜和碗筷。

铃声再次响起，是茜茜催促的声音。

羽套上手套，对着镜子整理了仪容，匆匆地赶到小区门口。

“真慢啊，你在干什么啊！”茜茜拍着羽的背，象征性地惩罚一下。

“没什么，稍微换了一套衣服。”

茜茜一看，才发现羽穿的衣服，正是自己帮他选的那套，由于价格稍稍有点贵，当初羽还犹豫了老半天，还是自己给他拍板。

“我们走吧！”茜茜挽着羽的手，朝着目标地前进。

隆冬，小雪。

贫苦的乡村，老土瓦房。

泥土砌成的灶台前，干燥树枝燃烧着，少妇坐在火堆前，搓着双手，驱散寒冷。

大铁锅里熬着红薯稀饭，白色热气从锅里面飘出，暖烘烘的。

一个小男孩飞奔回家，少妇脸上露微笑。

“吃饭喽。”少妇显得有些兴奋。

热气腾腾的红薯稀饭，配搭着几样咸菜，端上了桌面。

少妇盘好碗筷，为小男孩盛上满满一碗红薯稀饭。

“吃吧。”少妇从自己碗中，夹出红薯，轻轻放在小男孩的碗里。

小男孩刨了几口，扁扁嘴，将筷子插进碗里搅动着。

“妈，我不想吃。”

“想吃什么啊？”少妇亲切地问道。

“我想吃鸡蛋！我想喝牛奶！”男小孩挥舞着小手臂，兴致极高。

“妈这就去弄。”少妇放下碗筷，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在干净的木柜上，一袋山城牌奶粉，被少妇用细绳子捆得紧紧的。

这是家中的贵重物品。

不一会，小男孩吃着鸡蛋，喝着牛奶，一脸满足。

少妇看着小孩欢乐的样子，也随之笑起来。

小男孩吃完，拿着本子在椅子上开始用铅笔头书写作业。

少妇默默地收拾着饭桌和厨房。

2

夜，羽和茜茜在西餐浪漫的氛围中结束掉晚饭。

羽结了帐，茜茜拉着他，在商业街闲逛。

没一会，手上便是大包小包的东西，茜茜兴趣盎然，似乎还没得到满足。

“羽，天气好冷哦，家里那张小了点，我要换一张大大的电热毯。”茜茜比划着，这个大到底有多大。

“好，茜茜想要什么就买吧。”羽笑着，刮了一下茜茜俏皮的鼻子。

“老公，我爱你。”茜茜挽住羽的胳膊，大步朝商场走去。

回到两人的租屋中，茜茜就迫不及待地换掉旧电热毯。

茜茜将温度开到最大，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羽坐在他的身边。

“要是床再大点就好了！”茜茜闭上眼睛，嘀咕了一声。

“那茜茜想要什么样的床？”羽笑着问道。

“我又软又大，就像棉花糖一样的超级大床。”茜茜陷入自己的幻想，兴奋地说，“还要一个大大的落地窗，还有，还有我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大衣柜，衣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漂亮衣服，我还要一辆豪华的跑车……”

在这个房租两千的租房里，茜茜幻想着富豪们的生活。

羽轻柔地握住茜茜的手，安静地听着。

略显潮湿的狭小房间里，小男孩躺在木床上，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

“冷不冷？”少妇坐在床边，温柔地问道。

“不冷，刚泡了脚。”小男孩摇摇头，稚气地说道，“妈，瓶子。”

热水和玻璃瓶组合在一起，就是南方寒冬取暖的工具。

“水还没烧热，一会就给你拿过来。”少妇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水的玻璃瓶，里面的热水微冷，小男孩躺着的床一定是暖烘烘的。

“妈妈，我要个大瓶子，我冷。”小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少妇。

“妈明天就给你换个大瓶子，你要多大的？”少妇笑着问道。

“这么大！”小男孩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告诉少妇，这大到底有多大。

天很冷，小男孩迅速缩回手臂，少妇轻轻地压住小男孩颈子两旁的床被。

“好好睡，明天还要上学呢！瓶子马上就给你拿过来。”少妇低声嘱咐了一番，直到小男孩点头才转身离去。

不一会，少妇换好热水，塞进小男孩的脚下，又叮嘱了几句，缓缓走到房间门口，回头又望了一眼，看到小男孩安安稳稳地睡着，才悄然离去。

在这个狭小潮湿的小房间里，小男孩兴奋地期待着明天的大玻璃瓶。

睡梦中，男孩梦到自己全身被暖烘烘的玻璃瓶包围着，好温暖，好温暖。

3

繁华商业街是茜茜最爱去的地方。

店家用巨大的玻璃橱窗展示了一件非常美丽的白色连衣裙，每一次茜茜经过这里的时候，眼睛总是被它的美丽吸引。

有时候，她会痴痴地看着。

有时候，她会在橱窗前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又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回来，目光总离不开那白色的连衣裙。

茜茜很想将它买回，放在衣柜中。

但那令她目眩眼晕的价格，阻止了她的靠近的脚步。

她每月只有三千，而这件她深深喜爱的衣物，却要十五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刺痛着她的心。

“要是羽能给我买就好了。”念头一起，茜茜对羽不禁有几分埋怨。

想起羽那少的可怜的工资，茜茜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努力地想要掐断买这件衣服的念头，她用了无数理由阻止自己，甚至和羽逛街的时候，她都刻意避开这里。

她掩饰的很好，直到现在，羽依然没有发现她这个贪心的小秘密。

但她对这件美丽的裙子却越来越难以忘怀。

周末，阳光明媚，是个逛街的好天气。

“茜茜，我和你一起去买几件衣服吧！”羽提出了个不错的建议。

“不用了，”提起衣服，茜茜心一痛，她懒懒地躺在床上，淡淡地说道，“我很累。”

羽替茜茜盖好床被，轻声说道，“茜茜，我先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哦。”茜茜随意应了一声。

羽快速走出了卧室，不一会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

羽出门了。

茜茜原本并不累，但一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中就充满了倦意。

茜茜沉沉的睡去。

当茜茜再次醒来的时候，出现在羽的笑脸。

“茜茜，”羽轻快地说着，“快来试试你的新衣服。”

“新衣服？”茜茜眼中残留着几分睡意，疑惑地问道。

“锵锵！”羽拿出刚买回的衣服，是寒冬穿的衣物，一件白色的毛衣。

“哦，”白色的毛衣刺痛了茜茜的心，她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来，试试这件毛衣！你穿上一定很漂亮。”羽笑着说道。

“不用了。”茜茜有些烦躁。

“茜茜，来，穿上！”羽依旧笑着。

“真的不用啦！”茜茜侧过身，不让视线落在这件白色的毛衣上。

“茜茜！”羽做着最后的努力，他可是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次，才最终确定，这件白色毛衣一定很适合茜茜，现在他很想亲眼看看茜茜穿上它，到底会美成什么样子。

“我不穿，不穿，不穿！”茜茜坐起来，夺过羽手中的白色毛衣，狠狠地砸在羽的身上。

“我要睡觉，你给我出去，不要再烦我！”茜茜双眼喷着火，嘶声叫道。

羽想说什么，可话刚到嘴里，却被什么紧紧地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羽低着头，默默地捡起床下的白色毛衣。

乡村街头，一个由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劣质的变形金刚汽车人玩具。

变形金刚并不豪华，制作也相当粗糙。

但它却是小男孩心中最想要的玩具。

小男孩放学回家，都会到这个摊位前，久久地盯着这个汽车人。

他不敢触碰这个似乎唾手可得的玩具，老板凶起来很吓人。

一天又一天，终于，小男孩忍不住，回家告诉了妈妈。

“妈妈，我想买玩具！”小男孩期盼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什么玩具啊？”少妇手上的活停顿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变形金刚！”小男孩兴奋地说着，“可以变成大卡车，好好玩哦。”

“好，明天妈去看看。”少妇说完，继续着手中的活。

“好耶！哦，哦。”小男孩欢快地一蹦一跳，仿佛汽车人已经在他的手中了。

次日，少妇在摊位上看到了小男孩口中的变形金刚。

“这个多少钱？”少妇指了指被放在最显眼处的变形金刚。

“十五块。”摊位老板很快说出价格。

“怎么这么贵，”少妇皱着眉，心中已做出决断，“能少多少？”

“最少十二，不能再少了。”摊位老板补充了一句，“这东西进价本来就贵。”

少妇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买下。

放学后，小男孩没有再去看那个摊位，而是直冲冲地朝家中走去。

“妈妈，变形金刚，变形金刚！！！”刚到家门口，小男孩就迫不及待地叫喊起来。

“你看，这是什么啊！”少妇笑盈盈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制的陀螺，还有小毛鞭。

“妈妈，我的变形金刚呢？”小孩对这个木制的陀螺根本没有兴趣，他要变形金刚。

“玩这个好不好，这个比变形金刚好玩多了。”少妇将毛便缠住陀螺，笨拙地演示着。

陀螺歪歪斜斜扭着身子，很快就倒下了，仍由毛鞭抽打，就是转不起来。

“你来玩玩吧！”少妇将木制陀螺和毛鞭塞在男孩手中。

“怎么玩啊？”男孩好奇地问道。

“就是这样，把毛鞭缠绕陀螺上。”少妇手握着男孩的手。

陀螺再次被放在地上，男孩和母亲一起试着让陀螺转起来。

一次又一次，陀螺没转几下就倒在地上了！

“不玩啦，不玩啦！”男孩将陀螺往地下一摔，噘着大声说道，“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变形金刚！”

“好，好不玩就不玩，先吃饭。”少妇捡起陀螺，慌忙地说道。

“我要变形金刚，我不想吃饭！”小男孩说完，气冲冲地回到的自己小屋里，锁上门，躲了起来。

少妇深深叹了一口气，担忧地看着小男孩的房间，又看了看手中的陀螺。

少妇弯着身子，将陀螺放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夕阳在大地上笼上一层光，人们只看到了夕阳的美丽，却从没有感受出它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