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崩断的时光（下）

4

周末，午后。

外面飘着小雨，天气昏沉。

羽握着扫帚，提着水桶的抹布，认真地打扫着客厅和厨房。

茜茜躺在被窝里，她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爱情剧。

羽感觉有些热，脸上微微冒着细汗。

茜茜感觉有些冷，裹紧了床被。

羽打扫完客厅，厨房和厕所，把扫帚用冷水冲洗干净，提着水桶和抹布，走进卧室里。

羽的身影在电视机前晃荡着，茜茜皱着眉头。

“你挡住我了！”茜茜忍不住说道。

“抱歉，抱歉，”羽不好意思地笑着，他从电视机前退离，打扫着其他地方。

茜茜聚精会神地看着，耳边却是羽走来走去的声音。

“你可不可以小声点啊，我都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了。”茜茜抱怨道。

他们自然指的是电视机里面的人物。

羽放轻了动作，尽力不打扰茜茜。

私人游泳池，华丽房间里的豪华的大床，堆满漂亮衣服的巨大衣柜，还有那豪华跑车上装载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高大帅气男主角阿威深情的告白，在弥漫着浪漫情趣的西餐厅中，阿威手中那颗晶莹闪闪的钻戒和打动人心的温柔话语。

一幕一幕都在二十九寸的电视屏幕里演绎着，映入茜茜的眼中。

“这些本来就该佣人做的，还是阿威好。”念头一起，茜茜心烦闷起来，对身前这个模样平平的普通青年，生出一股怨气。

90平米的租屋，连电脑都没有一个，没有车，没有房，没有美丽漂亮衣物，没有出身高贵的鞋子，卖不起昂贵的化妆品，也不能去豪华的美肤中心。每天小心地画着妆，面对着公司那些女人的审视，时不时地还被含沙射影地讽刺几句，提着LV包的老女人，偶尔飘来鄙视的目光。

茜茜觉得自己都快被逼疯了，她不得不躲在爱情剧的幻想里面。

“都是因为这个没用的男人。”茜茜愤恨地想着，有些悔恨。

“怎么了？”羽察觉到茜茜投来的异样的目光，担忧地问道。

“扫完了没？扫完就出去，我要看电视。”茜茜烦躁地大声喊道。

“哦，”羽诧异地看了一眼茜茜，并没有生气。

“也许有个名为姨妈的亲戚正好今天来看望茜茜。”羽会心一笑，收拾好东西，轻轻地离开。

乡村老瓦房，小小的客厅。

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手握着铅笔头，专注地在作业本上写着。

少妇擦拿着扫帚，打扫客厅。

嘎吱，嘎吱。饭桌移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椅子挪动的响声。

“妈，小声点，我在写作业。”小男孩大声说道。

打扫的声音小了许多，少妇继续打扫着。

小男孩目光落在铅笔头上。

今天，同学小王买了一只不一样的铅笔，自动铅笔，小男孩很羡慕。

“花花绿绿的颜色好好看，而且字写的很细。我要有一支那种铅笔就好了。”小男孩不禁幻想着手里的铅笔头变成了那支自动铅笔，“小王也换了个新书包，还有小海，有一颗好大好大的玻璃弹珠。”

小男孩的脑海中像播放幻灯片一样，一遍一遍地播放着那些让他着迷的东西，小男孩恍然不知，在他幻想的时候，已经写下很多错别字。

小男孩把目光集中在少妇身上，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到底该叫妈妈买什么东西呢？

“妈妈，给我买只自动铅笔。”小男孩选来选去还是选中的自动铅笔。

“期末考试考得好的话，就给你买。”妈妈笑着承诺道。

“哦！！”小男孩欢呼着，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我要努力咯！”小男孩全部精力都集中起来，看到这么多错字，心中一紧，连忙从本子上撕下这一页，“好险，差点又要被老师骂了。”

期末考试，小男孩成绩优异。

少妇却实现了自己的承诺，替小男孩买下一支自动铅笔，小男孩却忘记了这个约定。

小男孩拿着自动铅笔，开始的时候有些高兴，但没多久，就把它忘记在家中的一角。

少妇不知道。小男孩现在想要的不是自动铅笔，而是一套水彩笔。

5

春。

午后，黄昏。

租屋中，茜茜拿起化妆品，在镜子前花费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羽，我漂不漂亮？”茜茜转着身，展示着美丽的衣服。

“茜茜，今天真漂亮。”羽说的毫不夸张，今天的茜茜，确实打扮的非常漂亮。

“羽，晚上我有个同学聚会，”茜茜兴奋地说着，“有个姐妹特熟，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

“你知道在哪里聚会吗？在皇廷大酒店！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茜茜兴致很高，像小鸟一样说着，“这次，居然有人请客，我们出一分钱！听说啊，一个同学做了大老板，他买单呢。”

“要不要我陪你去？”羽温柔地问道。

“算了，”茜茜上下打量了一下羽，接连摇头，“你去干什么。”

“全是我同学，去了你也不认识。”茜茜找了一个理由，接着补充道。

“那你聚会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羽也不勉强，轻声嘱咐道。

“知道啦，知道啦。”茜茜急急拿起挎包，穿上鞋子，向羽询问道，“你看，我这身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啊，很漂亮。”羽没看出什么问题，今天茜茜真的很漂亮。

“我走啦！”茜茜打开门，急匆匆地离去。

“注意安全啊，记得打电话！”羽在门口再次叮嘱道。

楼下传来一阵鞋踏地响声。

深夜。

羽等待的电话一直不曾响起。

他心中很担忧，拿起电话响拨过去，又怕打扰了茜茜玩耍的兴致。

反反复复，犹犹豫豫。

终于，羽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茜茜关机了。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羽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他随意套上外套，急匆匆出门，拦下出租车，朝着皇廷大酒店赶去。

春。

夜，乡村的老瓦房里。

“妈妈，明天我要去春游了。”小男孩坐在木椅上，使劲地摇晃着双脚，他很兴奋。

“哦，要不要妈跟你一起去啊。”少妇笑着问道。

“不准去！都是同学，你去干什么。”小男孩头摇的像波浪鼓一样，深怕自己的母亲跟着一起去。

“家长和孩子，不可以一起玩。”小男孩心中有这样一个公式般的定义。

“要不要带点什么吃的啊？”

“不要，我们分了组的，小王去买吃的。”小男孩伸出手，稚气十足地说道，“我要买饮料，妈，给我钱，我明早要去买大瓶的饮料。”

“那妈妈明早和你一起去买。”少妇趁机提出要求。

‘“好！”小男孩高兴地回答道。

“你们想吃什么啊？”少妇轻声问道。

“烤肉，还有烤土豆，烤香肠，还有很多菜。”小男孩伸出手指数着小王要买的东西。

听了小男孩的话，少妇担忧起来，会不会生火，烤没烤熟。

几个小孩子，怎么烤东西！

无论是兴奋的睡不着觉的小男孩，还是担忧着孩子的母亲。

这个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6

茜茜失踪了。

羽连着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上班也恍恍惚惚，精神很差。

羽已经试过所有能获知茜茜情况的渠道，但都一无所获。

一个星期以后，他踏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租屋中。

他惊呆了。

茜茜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熟悉而陌生。

她穿着一套美丽的白色连衣长裙，手挎着LV的高档挎包，原本乌黑的直发，被染成淡淡的浅黄色，微微卷曲。茜茜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一抹红唇和恰到好处的淡妆，精致的脸蛋上喷涌着一种美感。

茜茜也看到了羽，他依旧是那么普通平凡，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怎么，不认识我了？”茜茜眼中闪着泪光，自嘲着，“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漂亮。”

“茜茜你没事吧。”羽含着泪光，茜茜没有出事，他的心也落下来了。

“我没事？我怎么没有事！”茜茜指着羽，情绪非常激动，“我的姐妹，长的不如我，身材也不如我，她却可以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带上闪着珍贵的项链，拿着名牌的挎包，过着最好的生活。而我，却只能住在这个鬼地方，穿着一堆便宜货，每天过着枯燥无味的生活，我都快要被逼疯了！一切都是因为你，当初我怎么看上你这个破人，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的青春！”

“那天我去参加聚会，本来我以为我穿的还算不错，结果，跟我那个姐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丑不拉几的野鸭子！！我心里清楚，他们一直在取笑我，一直在笑！！”茜茜涨红了脸，疯狂地发泄着，“衣服，项链，皮包，化妆品，你什么也不能给我，你不能！因为你没有钱！别说车子了，现在你连房子都没有！你还是男人吗！”

“你给不了我的，有人能给！”茜茜冷笑一声，“我的姐妹能得到的，凭什么我不能得到。她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她怎么跟我比，怎么跟我比！”

羽默不作声，茜茜也感觉很无趣。

“我们分手吧。”茜茜指了指地上小巧的新旅行包，淡淡地说道，“我回来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茜茜来到卧室，打开衣柜，腾出自己的衣物。

她没发现，自己的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她没发现，自己的衣物虽旧，但没有一点褶皱。

茜茜走了，留下一大堆倒腾出来的东西，散乱地堆在地上。

乡村，老瓦屋里。

“妈，我不想呆在家里。我要住校！”少年淡淡地说道。

“怎么啦，家里有什么不好！”中年妇女担忧地问道。

“有什么不好！！”少年砸坏了碗，大声痛骂着。

一道道伤人的话语，化为一支支利箭，刺进中年妇女的心脏。

少年发泄着愤怒的情绪，一会拉着椅子，一会冲进卧室倒腾着，发出很大很大的响声。

中年妇女默不作声，低着头，站在一旁。

最后，少年冲出屋子，摔坏了房门。

留下中年妇女安静地收拾着屋子，把少年的衣物，一件接一件地叠好，放进编织袋中。

明天，少年就要住校了。

少年说的什么话，他现在已经忘了。

但他的母亲，却怎么也忘不了。

7

羽收拾着屋子，忽然，从茜茜倒腾出来的东西里，发现一个小作文本。

羽打开小作文本，整整齐齐的大字占满了每一个格子，这是他童年的字迹。

“今天，妈妈和我一起去春游，妈妈手拿着一个借来的小蜂窝炉子，好重好重，妈妈提着，走了好远……我们一组烤的东西最好吃了，他们都来抢，饮料很好喝，妈妈真漂亮，今天真开心。”

羽抱着小作业本，靠着墙角，流出了眼泪。

“小羽啊，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妈，我已经长大了。”羽红着眼，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