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

尕贰 短篇 红粉蓝颜 2012-11-17 21:23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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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幸福就是历经所有的纠结,还能在一起拥抱着取暖,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问好作者,无尽祝福!

或许,我们的遇见是一场牢。既然无法出去,不如好好守护,让我们在牢里享受我们的幸福。

——题记

秋天到了,风渐渐刮了起来,叶儿不停地在地上起舞,片刻不曾停息。若是行走于户外,非得猥琐点才行,不然这风非得割破皮肤,渗进肺里,带走胸腔的温度。

一条乡间的小道上,一个青年男子步伐匆匆,显是有什么急事。

若是叁叁看见了,她定会知道这男子便是尕贰。

叁叁与尕贰相遇于人海,情感在岁月里沉淀。两人愿意执彼此之手,共度美好时光,但无关风月。一年前,两人带着彼此的祝福告别,分居两座不同的城市,去寻找各自的幸福。

尕贰在湘西凤凰,叁叁在河南郑州。

而现在尕贰的周围到处是石灰岩堆砌的山峰,明显的喀斯特地貌,与凤凰半点关系都没有。既然如此,尕贰为何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难以知晓。

尕贰走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来到一栋两层的民房里,拿出钥匙开了门。他脸色平静,但眉宇间隐现激动。显然,这栋房子与他关系非浅。

他顺着楼梯往楼上走去,脚步缓慢,心却十分轻灵,早已亲吻过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咚咚的。他觉得好听,心亲吻房子的劲儿便愈足。直至走到楼上一个厅房时,他便觉得口干了。

这是一间客厅。深红色的地砖,深红色的桌椅,甚至连壁砖也是如此。整体看上去,觉得很协调,但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单调是一种美丽,也是一种缺憾。而在布置上,或许是缺少打理,显得凌乱,座椅的角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至于电器,客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只有一台90年代的电视机以及一台廉价的dvd机。

显然,这是一户普通农民家庭的客厅。

此刻的客厅内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留着寸长的短发,以及稀疏的胡子。脸上爬满了岁月的沟壑,沟壑里盛满了风霜。古铜色的肌肤,青筋毕露的手臂又让觉得他衰老的人羞愧。是的,如此健壮的男子,与天争,与地斗,仍然不在话下。

尕贰在门口站了约莫一分钟。他细细打量着客厅,目光在熟悉的摆设上划过温柔的痕迹,最后落在客厅男子身上。喉结滚动了几次,口水咽下了几回,尕贰才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爸爸。”

原来,眼前之人即是尕贰的爸爸。

尕贰自小出门求学,甚少在家。毕业后一时兴起,也因为对湘西凤凰的向往,便在朋友、父母的支持下,在凤凰开了间小客栈。自此之后,因生意的缘故,便更少时间与家人在一起,甚至是过年也不回去了。此次回家,却是因为哥哥的大婚。在尕贰眼里,如此重要的事情,即使是客栈不要了,他也要回来。于是他交代了店里的伙计好好打理,自己便安心回家了。

他的家便是他现在在的地方——粤北的石灰岩山区。

中年男子听到有人叫他“爸爸”,微微转过头。饱经风霜的脸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深邃依旧的眼睛涌现了一抹激动——隐藏着,但清晰可见。他的手有些哆嗦,不知如何摆放。

尕贰看下着父亲的反应,觉得心里暖暖的。都是父母是孩子永远的港湾,此刻的他,深深地体会到了。

“回来了?”尕贰的父亲终于说了一句简单的话,话里蕴藏了许多的感情。

尕贰轻轻地应了句,便走了进去。将行李放置后,便与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他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话之人,此刻却也是打开了话匣子,嘘寒问暖的。尕贰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关爱,心里也是暖暖的,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也不觉产生。

对于父亲,对于这个家,他确实是有愧疚的。

通过与父亲断断续续的聊天,尕贰知道母亲和哥哥去了山上准备婚宴所需的素菜——喜酒就在后天摆。乡下人就是这样,需要什么菜,一般便会在山上种了;平时的菜肴,或者需要摆酒席时便去山上收割。此可谓方便且安全。

而一直到天黑之时,母亲与哥哥才回来。

许是许久未见,故而见到母亲及哥哥时,尕贰鼻尖有点酸,便想落泪。但尕贰终究是男儿身,血可流,泪却不能轻弹。那一瞬间,他像努力了许久,最终平息了内心涌起的激动。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他觉得很温暖的那种。

之后便是母亲的嘘寒问暖。在母亲眼里,尕贰觉得自己不像是出门奋斗的,倒更像是出门逃难的。无论是衣食住行,抑或是生意,一一涉足,没有些许细微的方面被遗漏。当然,还问道了他的爱情情况。

尕贰看着一脸关心的母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他们当然希望他有了女朋友,甚至最好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毕竟他27岁了;哥哥虽然更大,但现在有了着落。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叁叁——那个也许愿意陪他一辈子的女生。

但他摇了摇头。他看到母亲脸上的失望就像秋天萧瑟的风,无法忽视。心头不免产生些许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正是周杰伦的《烟花易冷》。

响的正是尕贰的手机。

尕贰拿起手机,瞥了眼来电号码。手机屏幕上“叁叁”两字不断跳跃,在他心里荡起层层涟漪。他们俩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突然的来电,他显得有些疑惑,甚至是担心。他中断了与母亲的聊天,径直走到阳台,按下了通话键。

“喂,叁叁,怎么了?”他习惯这样开始一段通话。

“贰,你在哪?”听筒那边传来叁叁的声音。令尕贰担忧的是,里面竟然有些许无奈、孤独的意味。

尕贰尽量平息自己已然波动的情绪,沉声说:“叁叁,我现在在家。你怎么了?”

“我……我……”话筒那边欲言又止。

尕贰听及此,心不由一阵开心,便又想起叁叁偶然流露的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觉得好看。于是,他说:“叁,说哈,不然就挂咯!”

他威胁她,就像一个孩子耍脾气。

“我来韶关了。”电话那头终于给了答案。

话刚落地,尕贰心里便乐开了花,花的香味直接让他本来清醒的大脑有些许晕眩。但随即另一种情绪迅及在心里弥漫开来——那是担心与害怕。这两种情绪在心里交织成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让心里如江水,即凉爽,又可窒息。

“那,你今晚住哪?”缓了缓,尕贰说。

“你说呢?我在车上的时候钱包被偷了,现在流浪街头。你再不来,我就跳河了!”叁叁的话语通过细细的电话线,在尕贰心里投下一块巨大的石子。

没钱?夜晚?街头?尕贰心里冒出了诸多问号,霎时化为细小的针孔,扎得他心疼。

他觉得他应该马上过去,去把叁叁接回来。而事实上,对于这个山旮旯的地方而言,在晚上奔赴韶关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他没有选择。

于是他安慰了叁叁几句,便挂了电话。而跟父母提及此事时,父母极力反对,说晚上出门安全。但尕贰终究是尕贰,父母执拗不过,于是,他骑着家里的小毛驴便往黑暗中驶去。仅是片刻功夫,他便被黑暗吞噬。

从尕贰家至韶关,有百多公里路程。白天有公共汽车直达,晚上却只能去去几十公里外的小镇搭乘火车。尕贰骑着破旧的摩托在乡间公路驰骋,留下颇有意味的噪音。细细品来,便似走进了尕贰的内心,满满的焦急,满满的盼望。尕贰的周围是一片漆黑,因而十分安静。如此,这夜便被他喧哗了。

几十公里的路程花了尕贰近一小时的功夫。到小镇时,已经快八点了。

夜晚的小镇很是安静,有些许荒凉的感觉;尕贰行走在街上,却也是有些许郁郁。于是,一想到叁叁现在仍在韶关的街头一个人流浪,心便不由地疼了。

在尕贰眼里,叁叁一直很善良,敏感的心理常常让她纠结、难受。而让尕贰不放心的是,一个人的时候,若是心情压抑,叁叁便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伤害自己。在许多人眼里,叁叁是任性的。而尕贰并不责怪叁叁,事实上,无论叁叁做了什么,他都愿意去理解她,而不是所谓的包容;包容一词,在尕贰眼里太冷淡了。

尕贰想,此次叁叁来找他,定是心情郁郁而自己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所幸夜里乘车的人少,购票大厅了只有寥寥之人。尕贰匆匆购买了车票,便径直走到候车室。狭小的候车室此刻因人少而显得空旷,安静之极,呼吸清晰可闻。尕贰不安地在候车室走来走去,心里对于火车迟迟不来颇有微词,甚至爆出了粗口。而事实上,他进来候车室不过几分钟而已。

不知等待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是几小时,工作人员就像天旱时的雨,几经呼唤,才出现。尕贰将火车票轻轻递给工作人员,手却不经意地抖了。车票掉落于地,滚了三个圈。尕贰只得停下,认真地拾起来,接着往前跑去。

递票,上车。当闻着熟悉又陌生的火车味道时,尕贰轻轻舒了一口气。

小镇至韶关的距离并不很远,只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晚上十点多,尕贰便到了韶关火车站。他匆匆忙忙地下了车,又不停歇地往站口而去。此时此刻,他的心是焦急的。

出了站口,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问叁叁现在在哪。“该死!”他不由地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声。

尕贰拨下了叁叁的号码,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只有惹人心烦的忙音。尕贰不甘心,不停地拨打,但结果都是一样。他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所不同的是四周全是秋日的寒风。他真想把手机砸了,如果可以换回一句“我在XX”的回答。

“该死的,怎么电话打不通。”尕贰低声咒骂道。

尕贰便似一个无头苍蝇在战前的广场焦急地走动,手里不停地摁着重播键。此刻的他最希望的便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悲哀的是,虽已是深夜,这四周的灯仍然璀璨,无丝毫“阑珊”之相。

正自烦躁时,周董的《烟花易冷》又一次想起。尕贰一看屏幕上的号码,心便似要从嗓子口飞出来。他便像行走于沙漠的人碰见了清凉的泉水般兴奋,于是颤巍着双手摁下了接听键。

“叁叁,你在哪?”刚接通,尕贰便似吼叫一般,引得行人不满得看着他。

此刻的尕贰只记挂着叁叁,其他的一切便是浮云了,因而他不在乎。

而来电之人,正是叁叁。

“贰,我在火车站前面的桥上,你来了没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许哭音。

“我到车站了。你就在原地,不要乱走哈。”尕贰就像嘱咐孩子一样地冲那头说着。接着挂了电话,疾步往战前的大桥走去。

四周霓虹灯在拼命地乱闪,似他的心一般不愿停息。一阵秋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站前广场过去不远便是一座大桥。桥已有些年代了,起码在尕贰有记忆开始,它便一直在这里。几分钟过后,尕贰便行走至桥上。几经张望,他终于在桥中央看到了叁叁。

叁叁着一袭藕紫色长裙,宛若兰花,亭亭玉立。不加修饰的容颜在昏黄的灯光下稍显模糊,却残留朦胧的美丽。那安静淡雅的气质在黑夜里张扬,轻易跨过夜的寂寥,在尕贰心中盛开清香的花。在尕贰心中,叁叁一直很美,无关容颜,不在于着装。假使她只有背后一个少女习惯拥有的帆布包,他也会为之而心动。

尕贰静静地看着她,就像寻宝许久的探险者,在宝藏现于眼前时,激动却又淡然,仿佛卸下了心态压抑许久的包袱。他有种想哭的冲动,不仅为终于见到了本人,也为一些隐藏的委屈。

他觉得他从来不大方,只是习惯了去接受,哪怕是他并不想要的结果。

最后是叁叁先看见了他。叁叁盯了他一会儿,眼泪便不争气地留了下来,也不顾周围人的眼神。

叁叁的眼泪在尕贰心里激起一些涟漪,让他有走过去拥抱她的念头。但他终究没有给他拥抱,更没有“吻干泪痕”的动作。也许他真的软弱,所以只是静静地走到叁叁旁边,将外套脱下,披在了叁叁身上。

记得许久以前,尕贰曾对叁叁说:“我喜欢你穿长裙,因为那样的你很美。”

而如今,即使是秋天的天气,来见尕贰的叁叁依旧着着薄薄的长裙。尕贰很感动,却不知如何回答。许多时候,他觉得他并不笨;只是关于某些东西,他蠢得一塌糊涂。

尕贰递给叁叁一包纸巾,示意她擦擦眼泪。叁叁不说话,只是结果,然后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接着强自笑着对尕贰说,咱们走吧,人家看笑话呢。

尕贰看到叁叁的笑容,心里却是倍觉难过。

当天晚上,因时间过晚,已无回家的车。于是,两人便在火车站附近寻了间招待所,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两人便搭乘火车,回尕贰的家乡。

在往昔的聊天中,叁叁一直对尕贰的故乡抱有极大的兴趣,一直说要来看看。如今踏上了通往梦想的道路,叁叁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尕贰见此,心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询问她原因。近一年来,他们从未联系,对于叁叁的近况,他是一点都不了解。而他身边的人,大都不认识叁叁。毕竟,他们相识于网络,即便走到现实,也交集不多。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叁叁开口了。

“贰,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的。”叁叁说,声音压得很低。

尕贰的心思全在叁叁身上。所以即便外面车声轰隆,他依旧听清了叁叁的话。

“嗯,你说。”尕贰说。

“我……我……”叁叁犹豫了一会,接着说,“某人下个月22号结婚了。”

叁叁说完便埋下了头,不愿看尕贰。

尕贰听闻此话,脑袋先是嗡地一响,接着便仿佛失去了意识。他希望她拥有一段美满的爱情、婚姻,希望她幸福。这样的愿望一直在他心中盘旋,甚至欺骗了他的意识。其实在潜意识里,叁叁就是她的,无论他如何克制自己,也无法忍受另一个男人将叁叁搂在怀里。而如今听闻叁叁要结婚的消息,他觉得呼吸的疼痛已经足够铭记终生。他想,很想搂过一旁的叁叁,告诉她,她是他的,不允许别人分享哪怕是一根头发。但他始终是尕贰,明白自己不可以有如此冲动,因为之于叁叁,他什么都给不了。

尕贰一直不言不语,叁叁也不问话。其实两人心里明白,此刻说任何话语都是不合适的。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渐渐减速,尕贰的心理也趋于平缓。“真是说话不算话,明明说过要祝她幸福的,怎么在人家寻到幸福的时候,又如此小气?”尕贰心里如是想。

念及此,尕贰便强自欢笑,对叁叁说:“那,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定要幸福哈!”

叁叁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尕贰,表情显得十分复杂,有不解,也有失望。

两人随着人群下了火车,不言不语。或许,就是这么一点的时间,一些无形的隔膜已在尕贰的心里产生。在他而言,叁叁即将为人妻子,自己自是不能过分接近。他知道他很虚伪,但是理智的力量比起感性来说,终究是更为强大的。

出了车站,尕贰取回自己的摩托车,便搭着叁叁往自己家里走去。

尕贰其实想过不带叁叁回家。但觉得这样似乎很不近人情,且是显得嫉妒她未婚夫了,所以,便带了叁叁回家。

回到家已是中午时分。此刻的太阳悬挂空中,却宛如冬日火炉,温暖而无炙烤之意。天空被大片的蓝色侵占,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而山区空气清新,呼吸间便能让心头的郁郁的情绪减少,让精神更为振奋。在此之间的尕贰,便也受益良多。在停下车时,心里舒畅了许多。

一路上他思考了很多,终于说服自己,他需要的是叁叁的幸福,而不是自己的拥有。

他放好车,便领着叁叁到了自己的家里。家中并没有什么人,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准备着些尕贰大哥婚礼上用的东西。

“妈,我回来了。”尕贰轻轻地说,声音有无法掩饰的疲倦。

尕贰的母亲听到尕贰地叫喊,便抬起头,看着尕贰,微笑地点点头,并未出声;而她看到尕贰身后的叁叁时,脸上划过疑惑的神色,便欲开口询问。

“她是叁叁,是我的好朋友。”未及母亲开口询问,尕贰便抢先开了口。

“坐,坐。家里比较乱,不要做客哈(方言,“不要客气”的意思)。”听到是尕贰地朋友,这位年过半百的母亲连忙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叁叁见尕贰的母亲这么热情,有些许不好意思,一抹红霞轻易地爬上脸庞。尕贰只是在一旁看着叁叁的窘态,不说话。在他眼里,此刻的叁叁的模样够他品味一辈子了。

“真是的,客人来了都不会泡茶,一点礼貌都没。”尕贰一直没反应,到惹起了母亲的不满。于是他只得悻悻地去为叁叁泡茶,留下母亲在与叁叁唠嗑。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就尕贰所见看来,二个就足够了。虽然他母亲的普通话要多差有多差,但叁叁和他的母亲一直不停地聊着,什么都说,又什么都说。母亲一个劲儿夸他多么听话,多么懂事,可惜就是木讷,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所以一直单身。听到母亲的话,尕贰都想笑。只是显然女人间的聊天他是插不进去,他顶多只有旁听的份。而局中之人叁叁却不时向尕贰投去不解的目光,因为在他眼中,尕贰哪里木讷,简直就是花心大萝卜——对于尕贰在网上勾搭别人的事,她见得多了。

“他哥哥明天结婚呢!”他母亲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哥哥的婚礼。

叁叁听后,又一次看向尕贰,仿佛在说,原来这就是你回家的原因啊。

而叁叁向来不太擅长说客套话,于是她说:“阿姨,您真有福。”

尕贰的母亲听到叁叁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就像浓香的花儿正至盛开的时候。而随后,老人只是轻轻一叹,若有所思地看着叁叁,说:“他哥是有着落了,但这孩子还是没着落啊。可担心了。”

叁叁听到老人的话,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便低了头,轻轻地说:“尕贰是个好人,一定会寻到老婆的。”

“叁叁,你结婚了?”老人突然问道。

“人家下个月22号结婚呢!”尕贰没来由地插了一句,显得十分有情绪。

叁叁不由白了尕贰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样啊。”老人有些许失望。

尕贰看着已显老态的母亲,不由涌上一丝愧疚。他想,自己确实不小了,却连个恋爱也没有谈过,更别说找老婆。或许世上的事情不是想要就可以了,但在某些东西面前,他也觉得自己是过于安于命运,甚至是随波逐流了。

为了避免气氛进一步尴尬,尕贰便找了个借口,拉着叁叁便到了外面。

尕贰的家在喀斯特地貌区,到处是石灰岩堆积的山,平坦的地方显得很少,加之降水量并不是特别丰富,因而这儿的种植环境并不好。也正因为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因而,现代工业文明也与这个地方绝缘。长期以来,这个地方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温饱便是最大的追求了。但,与中国大都数的乡村一样,人民虽穷,却质朴得可爱。

尕贰带叁叁在村里的巷弄里闲逛,不时有人热情地跟尕贰打招呼。虽然尕贰在外多年,但村里的人仍是记得他,仍旧对他十分热情。而他们对于叁叁,也十分热情,甚至以为是尕贰带回来的女朋友。叁叁听及这些话语,脸便羞红至耳朵根,却没有反驳。

尕贰看着默默的叁叁,有些许不解。即将结婚的叁叁,为何对于别人的误会这么淡薄。难道,她并不喜欢对方吗?

想到这里,尕贰心里便产生了横刀夺爱的念头。但正如世上许多事情一样,想做的念头远比做的行为容易产生;尕贰之于这件事的情况也是。

逛着逛着,两人便逛到了村后面的竹林。竹林不大,约莫两个篮球场大小,一目即可望至尽头。竹林清幽,在这晴朗的日子尤甚。偶尔一阵微风吹起,些许竹叶翩跹竹林,显得有些许萧瑟之感——正如尕贰此时的心情,即使沐浴在阳光下,仍然是暖和不起来的。

“你喜欢这里吗?”叁叁见尕贰不言不语,只是兀自在林间行走,仿佛忘了自己的存在,便随口询问道。

叁叁的声音惊住了尕贰的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叁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头。于他而言,这座竹林有许多快乐的回忆,只是皆已逝去。

“还记得吗?我以前一直跟你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在竹林里建一座竹楼,养许多小鸭子。”尕贰轻轻地说。

叁叁听到尕贰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关于竹楼的事情。

“可是现在没有必要了……”尕贰从地上拾起一片竹叶,置于唇边,轻轻地吹起来。他吹不出什么悦耳的曲子,却可以吹出自己的心情。

叁叁看着尕贰,想起了曾经尕贰说过的一句话:“我希望建一座竹楼,和我喜欢的楼住在一起。”她突然有些许冲动,想要告诉他一些事情,可是尕贰的话打断了她。

“叁叁,记得一定要幸福。”

尕贰看着叁叁那双仍如星辰的眼睛,深情地说。而在他心里,其实并不畅快。

面对尕贰突然的深情,叁叁有些闪躲。她不知说什么,只得随意说:“我明天回郑州,你有时间来看我。”

“明天?”尕贰轻轻地重复道。他原以为一年不见,她会与他多处些时日。如今看来,又是他想多了。

“那我送你。”尕贰说。

“好。”

十一

一阵微风吹起,尕贰与叁叁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大抵是逛至他处去了。

尕贰自知已无理由挽留,便奢望时间变得缓慢。他只想在这一天的时间带叁叁去许多他有甜蜜记忆的地方。不知如何,他想叁叁多走进他的记忆,也许如此叁叁就不会离开了,就会留下来,陪他。

也许他很自私,他想。

而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三十八年”,尚且是“弹指一挥间”,何况只是短短一日?或许如果没有达成心愿,便会是“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但尕贰始终没有明确地跟叁叁说,你留下来吧。他不觉得自己是伟人,却也希望自己是一个破坏人家的第三者。

也许,在心灵深处,他无法确定叁叁对自己的感觉,不论是过往,还是现在。他可以感觉到叁叁仍然依恋着他,但他无法忽略她那句话语:“某人下个月22结婚。”

她要结婚了,她要有家庭了,这是他无法左右的现实。他觉得很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时间是最伟大的麻痹师,会将他所有的情感冷冻结冰。而于他而言,他并不喜欢如此,就如他从来不喜欢睡觉一样。他宁愿永远留有苦痛的感觉,也不要变为麻木;宁愿永远记得自己在乎的一个人,也不要告诉别人,他忘了那个人的音容笑貌。

但在命运的面前,他无能为力,即使他一直相信,命运并非是所谓的注定,而是诸多的生活意外——但谁叫他撞了呢。

十二

第二天一早,叁叁便欲离去。尕贰的母亲极力挽留,希望她能够等尕贰大哥的酒席结束再走。执拗不过老人的热情,叁叁只得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应允。

尕贰听此,心又是喜悦了几分。

乡下人的婚宴其实并不复杂。大抵是邀请亲戚朋友吃一顿好的,并宴请送嫁的娘家人,便算了事。而之于礼金,则是有严格规定,数目必须是吉利的数字——当然,一切都是一种风俗习惯,与迷信无关。而关于其他的一些婚礼的繁文缛节,却是一些老人的事。尕贰是不懂的。

喜酒吃得很热闹,醉了几人,猜拳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许多妇女则聚在一起唠嗑,显得十分闲适。小孩子们穿梭在人群间,嬉戏打闹,不经意间撞到了端菜的厨子,便会被骂一顿。而老人则安静地坐着,嘴巴蠕动着,轻轻咬着吃进去的饭。即使他们大都没牙齿,许多美味都是品尝不到,但却无悲伤之意。

而忙忙碌碌的尕贰,却并未因婚宴而开心多少,即使这是他大哥的。

十三

叁叁草草吃了口饭,便不想吃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到尕贰家后面的院子,看着一颗仙人球发呆。

尕贰端完以盘菜后,便想去院子里歇歇,看看仙人球长得如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颗仙人球,会刺伤周围的人——这是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从未对何人提及过。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叁叁也在,而且一个人郁郁不乐。

“真巧啊。”尕贰不知说什么,便随意说了一句“俗话”。

“是好巧。”叁叁说,“你也喜欢仙人球啊?”

“是……”尕贰轻轻说着,眼睛望向叁叁的背后,心有些迷惘,嘴巴却没有停下,“我觉得自己就像仙人球。”

尕贰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说。也许只是下意识地倾诉。

“我也觉得自己是。”叁叁轻轻地说。

尕贰没有接叁叁的话,只是静静地和她一起看着这颗仙人球。不知道为什么,得知叁叁要结婚后,他便似蠢了许多;对于叁叁的一些不好的情绪,他甚至不知如何下手安抚。他觉得自己是个自私鬼,而不及一个好人的十分之一。

“我等会就走了哈。”叁叁打破了沉默。

“嗯。”尕贰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句最普通的甚至是敷衍的话语。

他知道他应该挽留,但他没有。也许,离开只需要一个理由,而留下,却一个都没有。曾经,他也因为一个理由而离开叁叁,如今,再挽留,却是如何也想不出口。

十四

婚礼结束后,已经是下午四点时光。太阳枕在西边的山顶,静静地看着凡尘的世人,有难懂的意味。尕贰再次拿出他家的小毛驴,搭着叁叁往远处驶去。

人在黑夜中行走,会被黑夜吞噬;在白天开车,也会。

或许离别都是伤感的,甚至泣人泪下的,但尕贰与叁叁的告别只是浅浅的微笑,或者,感伤。

尕贰帮叁叁买了票——是卧铺。他知道叁叁向来身体不太好,买座位票怕她吃不消。而又怕她车上饿着了,便买了一大袋食品——方便面之类的。最后在进站前,他却沉默了,不知说什么好。

“婚礼……你来吗?”叁叁说。

“我……我……”尕贰吞吞吐吐的,不知如何想。他并不想去,但是他并不喜欢自己如此自私。

“我去。”尕贰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好,我在郑州等你。”叁叁说完便朝候车室走去,没有回头。

尕贰看着叁叁的背影,心重重地叹了口气,往相反的地方走去。

世界上最美的画面,是两个人阔别重复,两手紧握;最伤感的场面,是两个人各自转身,不再回头。

十五

叁叁走后,尕贰便立马回了家。他在家中待了两日,便因惦记着店里的生意,回到了凤凰。

走在凤凰古朴的街道上,尕贰心里就和这积淀历史的土地一样沉重。他很想释放心里的压力,但只是徒劳而已。看着熙攘的人群从身边经过,又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觉得有些恍惚。记得在一年前,叁叁来这座古城找他时,他其实还很快乐。因为那是还有一些憧憬,一些幻想。

他一个个店铺招牌细细地看过去,唯恐自己错过了自己的小店。其实他方向感很强,但偶尔出神之时,却总是轻易地迷了路。所幸,这一次,他很快就看到了“尕贰客栈”的店名。于是,他便快步走了过去。

店内和他走时一个模样,连客人也几乎一样多。他总以为自己走了许久,而细细算来,却只有几天。

“尕贰叔叔,你回来了!”尕贰一进门,白格便蹦跳着过来,显得十分开心。

白格是尕贰收养的孩子,与尕贰相依为命,这一点连尕贰的父母也不知道。

“小格子,这几天听话不?”尕贰捏捏白格的脸蛋,笑着说。

“当然听话了。”白格别开尕贰的手,不让他捏她脸蛋,“叁叁阿姨来找过你,我说你回家了。”

说完此话,白格狡黠地看向尕贰。在白格眼里,尕贰一直和叁叁互相爱着,只是羞于开口。

“她找我干嘛?”尕贰说。他并不想告诉白格叁叁去找过他。

“听说是什么婚礼的,请你去参加呢。”白格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深沉地说。

而就在此时,后堂出来一个年方廿五六的女子。貌端庄,身材虽矮小,却也玲珑。衣着显得保守,但也因此而淑女味十足。

“贰,你回来了!”她向尕贰走来,问道。

“是啊,薄年,谢谢你了。”

原来,这女子便是帮尕贰照看店铺的薄年。

薄年与尕贰同样相识于网络,虽无特别情意,却也算好友。半年以前,薄年旅游至此,便顺便留了下来,帮忙打理店里生意。

而叁叁与薄年的关系也是不错的。

“叁叁来找你了呢!”薄年说,“我跟她说你回家了。怎么样,有没进展?”

尕贰看着如此直接的薄年,有些无语。他们俩的事,薄年也是知道的。

“额,没有什么。”尕贰闪烁其辞。

“得了!尕贰,就你那说谎水平,还想瞒我。”薄年说,示意白格到她那去,“是不是她拒绝你了?”

“她,她下个月22号结婚。”尕贰还是说了。

“不可能!”薄年和白格异口同声地说到。

在他们眼里,除了两人结婚,其他都是可能的事。

看着两人的反应,尕贰只是摇摇头,轻声说:“她亲口对我说的,还有假。好了,我有点累,不说先了,休息了。”

说着,他便走至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十六

一天,两天,三天……尕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不出来。无论薄年和白格如何敲门,他也不开,只是吼道:别烦我!直到第七天,雨洗过凤凰古城后,尕贰打开了房间的门。

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无论长或短。此刻的尕贰显得很憔悴,面色苍白。脏且乱的头发犹如野草,邋遢之极;短且密的胡茬却像秋季的收割完的稻田,沧桑味十足。而他仍旧穿着的七天前的那件衣服,污渍斑斑。远远看去,他便是一个乞丐。

而刚开门,薄年和白格便围过来,问长问短,诉说着自己的担心。尕贰看着眼前的两人,觉得自己很幸福。或许,生活中总有许多意外,但总有些东西让自己感觉温暖。薄年和白格便是其中之一。

尕贰没有就他关在里面的事情说太多,只是嚷着他要洗澡,要吃土豆——他觉得土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薄年见尕贰就像个孩子似地嚷嚷,便也觉得乐了,以为他想通了。

但就在当天夜晚,尕贰却一个人在店内独自喝着闷酒。薄年和白格看不下去,便过来劝他。

“尕贰,别喝了。”薄年一把夺过他的被子,柔声说道。

“薄年,我只是想喝喝酒,没啥事的。我想通了,她不是我的,强求也没有用。”尕贰说着,便直接握着酒瓶,往喉咙里灌。

他其实并不喜欢喝酒,总觉得太苦涩,就像生活一样。

“屁,你装给谁看?”白格大声说道,“既然放不下,就去把她抢过来。”

话一落地,尕贰和薄年都惊讶地看着白格。他们很难相信这个小孩只有十三岁。

“难道不是吗?其实叁叁姐姐一直喜欢你,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我想,她只是累了,所以才会答应别人的求婚。可是你知道吗?她想要的是你!你去把她抢回来,不然你就是懦夫!”白格得势不饶人,继续说道。

“我本来就是懦夫。”尕贰自嘲地笑笑,接着便又灌了一口酒。

“尕贰,我觉得白格说得有道理。既然爱着,为什么不去追求?就算你不去抢回来,起码应该告诉她,你的感觉。我知道你不想破坏别人。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的幸福不是强求,而是默契。”薄年也劝道。

尕贰看着薄年,心里很是纠结。他又何尝不想呢?只是他能够吗?不,不能,他连告诉别人他的感觉地勇气都没有。他害怕承担,因为他承担不了。

尕贰喝尽瓶里最后一滴酒,便大声地哭着,全然不是平常的摸样。白格与薄年看着尕贰的模样,心很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十七

此时凤凰古城,因为夜深的缘故,静谧非常,轻易间的一个响动,便可以让人生起鸡皮疙瘩。

一阵风吹来,客栈的门框框当当地响。而一个女子撑着一把伞,往店内走来。

一袭藕紫色长裙,一个简单可爱的帆布包,一张平淡的素脸,出现在店内。

已显醉态的尕贰看着进来的人,拼命眨着眼睛,以为自己是做梦。可是没有。女子走至他身旁,弯下身子,用纤细的手指抹去他眼角的泪痕。他觉得这双手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柔软,轻易化去了他内心的冰冷。

“或许,我们的遇见是一场牢。既然无法出去,不如好好守护,让我们在牢里享受我们的幸福。”女子轻声地说到。

而薄年和白格异口同声地喊道:“叁叁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前几天就到了啊,只是一直没找你们而已。我说的是我朋友的婚礼,谁知这傻瓜愣是听成了我的婚礼。我于是将计就计了,让他说出他的感觉。谁叫他那么懦弱。”

叁叁的话刚落地,尕贰便抱住了她,一行泪水不自禁地流下。

不管以后如何,起码,我不会再放手,他如是想。

街上卷起一阵秋风,却丝毫不见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