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朴实也自然的叙说,将玥香和山子的爱情铺陈在读者的眼帘;娴熟也老道的运笔,使得小说的构架可圈可点,使得角色更有质感。颇有生活气息的故事,荐赏。
当车子撞开路边护栏的时候,玥香儿望见远处一棵高大的白桦树被风吹着连连摆头,旁边还有棵差不多高矮的红枫,像在呼唤着什么,山道上传来一阵游客的欢声笑语,伴着林间几声婉转的鸟鸣。在这一刹那,世界却显得如此的美好。玥香儿泪如泉涌,喊了声坐在副驾驶位上面如死灰的山子,车子就撕肝裂肺似的发出一个闷响脱离了路沿,滚下了山崖……
一
玥香儿的家在南方一个名叫樟树坳的地方,那村子名叫香村,四周都长着高大的香樟树,春天里整个村子就浸润在芬芳的樟花香里。玥香儿正好在春天里出生,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浸染上了自然的芳香美好,养就了一副自然香体,直到长大。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块玩耍,常有小哥哥小姐姐突然喊说:“玥香儿香,玥香儿身上香,搽了什么香水呢?”玥香儿没搽香水,玥香儿也没觉得自己身上香。读高中的时候,有个玥香儿心里喜欢的男孩曾私下问玥香儿:“你身上怎么老有一股香味呢?”玥香儿说:“没有啊,我自己一点也没闻到呀?”
其实她身上的香味她自己闻到的,她就想要那男孩问。
那男孩叫山子,是玥香儿初中到高中同学,看上去呆头呆脑,可学习成绩一直是班上尖子,初中时不在一个班玥香儿很少和他说话,上高中两人分到一个班,山子正好在玥香儿后排座,玥香儿才知这个山子学习那么好,因为家里穷才没进县城的重点高中。有一次课间无事闲聊玥香儿就问:“上重高多那么点学费你家里就不能找人借借凑齐么?”当时山子冷冷地扫了玥香儿一眼,说:“你认为这镇高中就不能读书吗?那你家里有的是钱怎么不买进那重点高中呢?”这话说得玥香儿一时无语,但见山子一身寒酸衣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月香儿一阵隐隐的心疼。
此后玥香儿竟不由自主的喜欢上山子了。
玥香儿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只知道这喜欢是出自心灵的身不由己的。于是玥香儿就想接近山子,就想在生活上帮助山子。比如山子买饭不买菜,月香儿就买两份菜倒一份给山子;山子交不了资料费,玥香儿就买两份给一份与山子……可是一开始,山子却不领情,有一次竟把玥香儿叫到校园旁边的斑竹林里,手里撕扯着几片竹叶眼睛钻着玥香儿说:“你那么施舍,是同情我可怜我还是为图我什么?你给我说老实话吧!”
玥香儿觉得自己就像被山子撕扯的竹叶,心里疼痛着。
但玥香儿忍着,忍出一眼的泪,说:“我是同情你可怜你,可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山子有能耐有本事有志气,又何必放假就去做小工,何必为钱去卖血呀?作为同学同乡给你点帮助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问我图什么,那我告诉你,我图你是个高才生是个大学坯子,将来发达了可以回报我,不可以吗?”
玥香儿说着泪珠如豆,粒粒掉落。风儿吹动着满园竹叶,也吹动着玥香儿一腔怨忿。
山子停止了撕扯竹叶,抬起眼定定的看着玥香儿,说:“我不是那意思。你知道我家里穷成那样,父亲常年生病,哥哥是个孬子,我就是能考上大学怕也没钱读的,你帮助我对我好我知道,可我真是怕将来无以回报啊!再说,你没听班上个别同学背地里笑话我吗?”
听了这话玥香儿稍稍平静了些,说:“你真以为我是图你回报啊?我是觉得你这样太苦了也太可惜了,我家里好些帮帮你也是应该的,你又何必死要鼻子活要脸饿肚子饱争气呀?”
山子慢慢的垂下头去,却把那几片撕碎的竹叶抛向空中。
二
从此,山子也就喜欢上了玥香儿,玥香儿就把山子一下装到心里了。月香儿对山子的关心以及物质上的资助也就自自然然的了。
玥香儿家十年前就是村里的冒尖户,很富裕的。玥香儿是父母的心肝宝,玥香儿要什么给什么,从没半句话说。家里钱放在什么地方玥香儿知道,要用可以自己拿。玥香儿从小很懂事,也从不乱花钱,可是上了高中以后不久,花钱手脚突然大起来,一回家就是几百几百的拿,一次娘问了句:“乖儿,学校又要交什么费么?”玥香儿笑着“嗯”了声就出了门。
真正和玥香儿好上以后,山子像突然变了个人,眼睛少了那种忧郁,衣着也光鲜了,而且还用上了手机。
那次,玥香儿也把山子约到那斑竹园里,拿出个新手机说,班上同学大都有手机,你也用个吧。山子不要,说,都知道我家里穷还用手机,同学们会怎么想?再说现在读书紧张也用不上手机的。玥香儿说:“买都买了,你不要我可生气了。”
山子怕玥香儿生气,就接过手机,同时拉了拉玥香儿手说:“你真好,你是我的福星,你住到我心里了!到时一定会报答你的!”
玥香儿嗔笑说:“你真想报答我就发奋读书,我也发奋读书,我们就约定将来考同一个大学,一起往前奔,好吗?”
山子定定地看着玥香儿几秒,忽然扑过身去一把搂住玥香儿,喃声说:“你是我的女神,是我的心宝,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山子越搂越紧,同时脸在玥香儿脸上轻轻挨着。有风吹,一棵棵斑竹摇晃起来,像是曼舞。玥香儿脸蛋绯红,有如三月桃花。玥香儿没想到看上去那么老实的山子会有这个动作,开始一阵慌乱,可是刹那间激情起来,便伸出双臂环住山子,燕语呢喃:“穷不可怕,只要我们好好的,好好的读书,将来一切都会改变的,知道么?”
“这个我知道啊,心宝!因为有你我看到希望了!”山子说着,脸仍在玥香儿脸上连连挨着,嘴唇不由自主碰到一块了,然后探寻似的挨着碰着,接着两个舌头伸出来缠到一起,舔起来吮起来,两颗心奔腾起来咆哮起来,有如一团火焰猛烈燃烧着,吓得竹稍上的半片月亮都滑去不见了。
山子突然身子抖起来,就把手伸进了玥香儿衣服。就在这时,玥香儿似乎听见心在耳边呼喊:你还在读书,你要考大学,不能乱碰的,不能越界的!于是轻轻推了下山子喃声说:“我们还在读书,我们要考大学,不能分心不能胡思乱想的。我们现在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发狠读书,我要我俩考同一个大学,我们还在一起,好么?”
山子很听话的缩回手,但抚摸着玥香儿脸说:“好,考同一个大学,还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说着又吻,吻得更深更深,一直吻到玥香儿心里去了。
玥香儿的心,就那样让初吻全给了山子。
三
从此,玥香儿心里满满的都是山子,山子也把玥香儿装到心里了。
玥香儿与山子那么亲近那么好,当然都装在同学们眼里,高中男女同学之间这种情况如今并不少见,所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一些男同学有些嫉妒有些羡慕,说是一朵鲜花插到牛屎上,而一些女同学尤其是玥香儿的几个小姐妹却说,山子虽有点呆头呆脑,但人帅气,学习成绩又那么好,还当着班长,会是牛屎吗?你们才是牛屎呢!
不管同学们怎么说,玥香儿听了都是心暖暖的,因为自己把初吻和心都给了山子了,山子就是自己的了,管别人说什么呢?何况,与山子相好并没影响山子学习,也没影响自己学习,反而给学习增加了动力,碍不着别人什么的。
可是老师却担心了,而且老师用事实说明这担心不是多余的。一天晚自习后班主任张师把玥香儿叫到办公室,当玥香儿一站定,张老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玥香儿摇摇头,张老师就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学习很努力,成绩在班上排前十几名,以后上一本是毫无问题的,但有几句话我还必须给你说,你知道什么话吗?”
玥香儿脸微红着,仍摇摇头。张老师就微笑说:“ 听说过伊甸园的故事么?夏娃受魔鬼的诱惑与亚当偷吃了禁果,毁了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啊!”
玥香儿愣了愣说:“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呢?”
张老师抹去脸上笑说:“意思就这意思。班上有同学家庭困难,你关心他帮助他照顾他,这是值得表扬的事,但要是超过了范围发展成了另一种关系,你说是不是会有点问题呢?”
玥香儿像被触到了软肋,脸彻底红了,急急的但声音很小:“我知道老师意思了,您是说我和山子,其实我和他没什么的……”
“呵呵,是吗?”张老师又很自然的微笑起来,“那怎么有人看见你们俩晚自习后去那斑竹园呢?老师也许不该这么说这么问,你已经满十八岁了应该算成年人了,可毕竟还是个高中学生,又马上面临高考,老师只是有点担心影响你学习。另外,今天上午在镇街上碰到你爸,我们聊了会儿,他无意间说你常从家里几百几百的拿钱,说你说学校要收资料费,你知道学校每学期除了一次性收取学杂费外,平时是不收资料费的……”
玥香儿刚刚设好的防线顿时彻底崩溃,老师后面说了些什么一句也没听见,直到老师说你走吧,没什么事了,老师也是过来人,但希望你能记住,果子没到季节是不好吃的,吃了是一种糟蹋,玥香儿也没说一句话。
玥香儿涨红着脸儿逃也似的跑出班主任办公室,却在走廊上一头撞见山子。愣了下,擦身而过时玥香儿小声问:“你去哪?”山子低声答:“班主叫我。”玥香儿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顿时像被一团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包裹了……
四
那一晚,玥香儿睁着眼到天亮,白天上课时心一直抖着,课间眼睛不敢看同学,更不敢看山子。而山子也像有意躲着她避着她的视线。玥香儿一点也不怪山子,因为玥香儿想,一层纸被捅破了,山子心情肯定也不好,也难受。玥香儿心疼着山子。
下午正好有个班会。张老师走进教室,脸笑着,可玥香儿心提着,甚至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只见张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说:“同学们,今天的班会主题是,团结友爱,互帮互助,轻装上阵,迎接高考。团结友爱互帮互助是我们班一贯的班风,比如,山子同学家庭困难,为交学费假期打过工,还卖过血,大家知道后都纷纷献出爱心给予帮助,像柳松同学、王磊同学,还有玥香儿等等同学,经常省下零花钱为他解决眼前的困难,这种同学间的温暖,出自一种高尚的情谊,令老师很感动,我想,山子同学也是感激在心的。作为班长,我相信他会克服困难,放下一切包袱轻装上阵,更好地带领大家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
班主任这番话让那团乌云消散在无形中。
玥香儿放下那颗提着的心,泪水溢出了眼眶,在心灵深处呼喊:“老师真好!真伟大!”
此后的日子里,玥香儿依旧疼着山子,学习更加用功更加发狠,学校旁边那斑竹园似乎成了历史的记忆。虽然那场吻总在梦中出现,平时和山子也只是眼睛说说话,很少单独在一起。因为玥香儿心里明白,单独在一起多了,不但会影响自己学习,也会影响山子,那考大学,考同一个大学,以后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就可能落空了。
高考前夕放假,玥香儿回家,娘抚着玥香儿头发说:“我乖女瘦了啊,大学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可不能把身体累垮了。”玥香儿说:“今年我一定得考上,今年考不上我就不考了!”爸在一旁笑盈盈地说:“我香儿今年一定能考上,一定能考上的!”
玥香儿就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爸、妈,我知道读高中这两年我多用了不少钱,只要我今年考上了大学,以后一定会还家里的。我有个同学,学习成绩特好,今年肯定考得上一类本科,可他家里特困难,很可能念不起,我想帮帮他。”
娘问:“那同学叫什么?家在哪里呀?他平时对你好么?”
爸说:“要是考上了念不起那就太可惜了,香儿你想怎么帮他呢?”
“到时给他点学费。”香儿顿了下说。
沉默了片刻,爸微笑说:“他成绩好,在学习上帮过你吗?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玥香儿脸红了,说:“爸,看你说哪去了?我就是想帮帮他,他太可怜了,为了凑学费去打过工卖过血,读到高中主要是靠社会资助的。作为同学帮他一下不也是应该嘛!”
最后,爸妈互相看了一眼,爸就说:“既然我香儿这么说了,还有什么说的呀?到时尽力而为吧,可香儿你也一定要考上啊!”
五
高考时,玥香儿和山子分在两个考场。第一场考下来,玥香儿就找到山子,“你考的怎样?觉得题目难吗?”山子笑着说,“难死了啊,我怕是考不好啊!”玥香儿看着他脸说,“我知道那题目对你不难,你也学坏了啊,这么跟我说话。”山子就不笑,就说:“我相信你也考得好的,我们俩都会考得好,安心的考吧,什么都别想,好么?”
很快分数下来了,山子成绩超过一本五十多分,而玥香儿刚达一本。填报志愿之前的一个上午,太阳轰轰烈烈的照着,山子把玥香儿叫出教室,来到那个久违的斑竹园,刚靠着两棵竹子站定,山子就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玥香儿心里知道指什么,但说:“什么约定呀?我可不记得了。”山子就虎起脸说,“你装吧,约定我们报同一个大学的。”
玥香儿沉默着,心里感动着,过了好一会才说:“你傻呀,你考分那么高,可以上全国重点的,我刚达本科线,要念本科只能去北方。”
一片太阳小刀似的在山子身上划来划去,玥香儿有点心疼,便接着说,“天注定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的,你还是报个全国重点吧,北京、上海那些大学由你挑的。我选好了去长春,那个学校我分数满够,也有我喜欢的专业,我报本科一志愿也不会撞车。各走各的路吧,你记得曾经有我这么个同学就行了。”
说着,玥香儿的眼泪就出来了,晶亮晶亮,有如珍珠似的。
山子脸上划过一片哀伤,愣了愣,像被身后的竹子推了一下,就扑过去一把搂住玥香儿,“你说什么,说什么呢?想说话不算数么?说好的,我们以后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你去长春我也去长春,去哪里不是上大学不是读书呢?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呀?”
山子说着就把嘴挨去要吻玥香儿,可被玥香儿轻轻推开了,“不,不要!上回已经给你了。”山子怔了怔,“给我什么了?给我那些钱吗?”
玥香儿脱开山子怀抱,“你怎么就记得钱呢?话我可说了,你考那么高分,该去上全国重点的,我爸答应给你资助照样会给。你我各奔南北,以后互相记着就行了,就是不记着我也不会怪你,因为过去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谁也不欠谁什么,你说是不是?”
山子耳朵听着,心里却在想,除了钱和些物玥香儿还给了他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便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你上回到底还给了我什么?”
玥香儿感觉心有点痛,“上回还给了你什么?那可是我第一次,你不记得就算了!我刚才是说,以后我们各奔南北,各念各的大学。我说的又不是外语,没听明白么?”
“你说什么呢?你知道吗我想了整整一夜,想好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长春那学校也不错的,也可以直接考研,关键是我俩能在一起。”
玥香儿心里暖暖的感动着,抬起眼柔柔的看着山子的脸,“我怕误了你前程委屈了你。”
山子沉默了下,说:“什么话呢香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其他什么我都可以不要,真的!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现在虽然很穷,但以后一定会改变的,香儿你要相信我。”
听了这话,玥香儿就一下扑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前喃声说:“我相信你相信你,山子!”
一阵风吹来,一园斑竹激动得摇晃起来,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笑了一地。风轻着,云淡着,世界是这般美好。
那时刻,玥香儿陶醉了,根本没想到老实厚道的山子也会变,而且变得那么快,那么残忍,把她一颗心撕得粉碎……
六
当玥香儿和山子双双跨进长春大学的时候,玥香儿仿佛还在梦中,兴奋着激动着。
一切都那么顺利都那么随人心愿,以后的四年又可以和山子在一起,让玥香儿酿起满心的甜蜜。因此玥香儿很感激父亲。父亲毫不犹豫的兑现了诺言,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就让玥香儿把山子叫来家里,还叫娘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陪山子喝着啤酒,说着话:“听我家香儿说你本可以到北京、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去上学的,可你还是和我家香儿一样选择了长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诚实,讲情意,那我家香儿就托你多多照顾了。但要晓得你们都还年轻,在大学也还是读书,一门心把书读好了才有好前程。其他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肯定明白的。我只有香儿这么一个女,她娘把她当心肝宝,总望她在大学里好好的。”
说着,玥香儿父亲摸出一个鼓鼓的红包放到山子面前,“这点钱是我资助你读大学的,一点心意。就算你不是我家香儿同学,知道你家里那么难供不起你上大学我也会资助的,前年花园畈有个孩子上大学我就掏过三千呢。”
山子表情杂糅着,像是胆怯,像是窘迫,又像是激动,一口倒下一满杯啤酒,伸手推了下那红包,“伯父,这太多了,我不能要的。你放心,在大学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香儿的。”
玥香儿停了筷子一只胳膊勾着娘的颈脖儿,定定的看着山子,“说什么呢?山子。”娘眼睛好像湿了,一边抹着一边说:“你这孩子好得人疼,一万块钱不多哟!”
山子手抖着,明显地激动起来,说:“我一定照顾好香儿,把香儿当我亲妹子。”玥香儿看着山子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些迷茫,“什么话呀?像我爸妈拿钱买你照顾我似的,我就是小孩子非要你照顾么?”……
办好入学手续安顿好寝室天色尚早,玥香儿虽然很累,但心情仍然激动着兴奋着,就打山子手机说想出去走走。玥香儿学的是纺织工程,山子是信息与计算科学,校区相隔不近不远,一会儿山子就来了。
这所大学坐落在风景秀丽的东湖之滨,校园很大,有假山有人工湖,一排排绿化树构成一条条林荫道,一片片翡翠似的草坪与一个个锦绣般的花坛组成一道道幽雅的风景。走在林荫道上玥香儿觉得心里幸福满满的,很想让山子牵一牵手,甚至吻一吻。可山子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张望那些树那些花草。这让玥香儿又想起高中学校旁边那斑竹园,那次初吻以及那后一次相拥。自从那次以后,玥香儿再也没与山子有过零距离接触。在来长春的火车上这种接触的机会多的是,可山子总是有意避开了,只是下车帮提行李时手指从玥香儿手背划过一下。想到这些,玥香儿心里的幸福渐渐的浅了下去,便轻轻扯了下山子,问:“想什么呢?看你闷闷不乐的。”
山子勉强的笑了下说:“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点沉,东北的天气竟也这么热呢?”
“嘻嘻,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热也一样吧?”玥香儿想让山子高兴起来。
可是山子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刚整理床铺的时候听老生说,这个学校生学费虽比南方那些大学低点,可生活费却高多了,街上有些商品也贵得要命。知道吗,据说离这学校不远有个娱乐城,很多有钱的学生去一晚消费就是几百上千……”
玥香儿说:“生活费愁什么,有我呢!我们是来读书的,关娱乐城什么呀?”
玥香儿没发现,听这话时山子脸上划过一道痛苦的阴影,那阴影,有如一条毒蛇从一簇初放的花间穿去。当玥香儿抬眼看去时,那脸上却是一片薄笑。
七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除了开始军训那段时间有点苦之外,玥香儿觉得大学与高中相比简直是两重天,没有负担没有压力,自由活动时间也充裕,玥香儿就像只快乐的小鸟儿,开始一段时间,有空就打电话要山子过来陪她玩,山子除了上课,除了在参加集体活动,也一呼就到。后来,山子在班上竞选当了班长,还被辅导员推荐做了那个系学生会副主席,空闲时间少些,玥香儿也就不再动不动给山子电话了。玥香儿理解山子,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觉得山子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除了上课,除了做作业,玥香儿几乎每时每刻都想着山子,总想见到山子。
一个礼拜天,室友们都出去玩了,玥香儿留下来给山子打电话,可接电话的竟是个女孩,玥香儿心一愣,“你谁呀?怎么拿了山子电话?”对方却声音脆脆的说:“我是山子同学,在山子寝室呢,你找山子有事吗?……”没等对方说完,玥香儿心里顿时大乱就挂断了电话。
山子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啊?明知礼拜天我会给你打电话约你出去,还让个女同学在寝室接电话,把我香儿放哪呢?玥香儿心像猫抓鸡扒似的坐立不安,身子颤颤的大脑一团乱麻。好一会,玥香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咬咬牙冲出门去。不管怎么样玥香儿要去弄个明白。
玥香儿一只脚跨进山子寝室门,却见七、八个同学在那里谈笑风生,其中有三个女的,很漂亮很阳光的样子。玥香儿刚想跨进另一只脚山子就停了说话走到门边,“我们开班干会呢,你先回去,等会散了我去找你好吗?”
顿时,一切烟消云散。玥香儿跑回寝室暗暗的骂自己小气,骂自己多心。
没一会儿,山子就来了,进门就说:“我手机放桌上,那同学手快拿去接了,你可别多想啊!”玥香儿说:“我多想什么呢,不就是替你接个电话吗?”山子说:“我看你进门时脸色不对啊!”说着走近玥香儿,“这世上除了你香儿,我不会看上别的女孩的,我山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玥香儿也没多想,就笑着说:“我看你那几个女同学都很漂亮呢!”
“再漂亮也没你好啊,你还香呢!”山子说着就拉过玥香儿一只手轻轻揉起来,眼睛里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火焰,让玥香儿心如春暖花开,“我有什么好,什么好呢?”山子就一把搂住玥香儿嘴贴着她耳说:“你就是好,就是好,你闻你这身上香啊!”玥香儿像触了电似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被山子搂到床边,“山子你想干嘛呢?”声音小得像蚂蚁走路,山子自然没听见,就放开玥香儿飞快转身一脚踢上门,同时打上门保险,然后又回到床边搂住玥香儿,人就像醉了酒,脸通红,眼睛燃烧着,一只手慌乱地扯着玥香儿衣服带着玥香儿顺势倒在床上。玥香儿看着山子眼睛的燃烧,想说不要,却被一片温柔的唇舌堵回去了,身子也麻麻软软的像被点了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沉寂了,只有一团火在燃烧……
过后,山子离开玥香儿那香而洁白的身子,看到床单上一瓣鲜活的桃花,像有些害怕又像有些后悔,“我不好,我不该……”
玥香儿仍躺在那儿,微闭着眼,两粒晶亮的泪在两边眼角欲落不落。
“山子,你害我!”玥香儿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便起身穿好衣服,然后定定地看着山子,“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山子闯了大祸似的垂着头不说话。玥香儿又说:“你这呆头山子,也这么坏呢!”
其实玥香儿并不担心怀孕,听人说过怀孕不要可以做掉的。玥香儿只是心里难受。刚才山子在身上眯着眼像是忘了一切,她疼得差点叫出声来,觉得山子有点狠,第一次就给了她疼。她想,这疼值不值得呢?但见山子那垂着头的样子,玥香儿不禁害怕起来。至于害怕什么,玥香儿也说不出来,于是扯了一下山子衣服,“山子,你害怕了么?”山子摇摇头又点点头,“香儿你说我害你了?”说着抬起眼,定定的看住玥香儿的脸。
“谁叫你刚才那么狠呢?”见山子又垂下头去,玥香儿有点心疼,接着说:“在高中时我把第一次给了你,现在又把第一次给了你,一个女孩有几个第一次啊你知道吗?”
山子这才猛然想起香儿说的原来那个第一次是斑竹园里那次吻,便一把将玥香儿搂到怀里,喃声说,“我知道的香儿,我会负责的,我会对你好的,永远对你好!”
“永远有多远?”玥香儿昂起脸我,“给你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要你负责,也不想你对我怎么好,只要你不辜负我就好。不管你贫穷也好富贵也好,不管你发达也好落魄也好,我这辈子钉丁是你的了!”
说话时,两人搂得铁紧铁紧……
八
当玥香儿抓起那把水果刀刺向那个女人的时候,山子那张脸五官严重错位,整个人就像一只剥了皮的怪兽。这怪兽把玥香儿的心撕成了碎片。
那一刀,玥香儿本是要刺向山子的,可在一眨眼间却调过了刀尖刺中了那女人。看着一股血从那女人坟包一样的乳房如注而出,玥香儿很镇定很冷静,甚至脸上带着快意,没有半点后怕的表情。她神色安然地把刀子放回到床头柜上的果盘,苍白一笑说:“你们继续玩啊,玩痛快点!”这时,一切美好都在玥香儿心里倒塌成了一摊垃圾。她没有流一滴泪,甚至没有感到心疼。只是走出娱乐城大门时,她抬头望望天空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人流,好像内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了。
玥香儿就把自己当成一副躯壳,到附近派出所投案自首。接待她的是一位很帅气但并不年轻的警官。她开头就说:“我在九重天娱乐城用刀刺伤人了,是来自首的。”那警官却没有一点惊讶表情,只是耸了耸鼻子声音不大的说:“那你说说过程吧。”她就老老实实的细细讲来,像是讲述一个别人的哀婉故事,“山子是我初中到高中同学,我们一道来这上大学的,本来寒假我要他和我一块回家,可他说要留这打工挣学费,我也就没坚持。没等开学我就来了,可是找遍学校不见他人,打他电话关机,后来找这市里同学才打听到他在九重天娱乐城,我去了三次才见到他,问他在那做什么工作他不说,就匆匆忙忙上楼去了,还不要我跟着。我只好再去找那同学,因为那同学有个亲戚在那娱乐城做财务总监,山子去那里打工是她介绍的,我就求她帮忙问她亲戚,才知山子是为那一个女人打工。那女人很老的,可以做山子妈妈……”
警官平静地听着,依旧没有一点惊讶表情,这时却显出一脸隐约的微笑,再次耸了耸鼻子,插问:“你知道那女的是谁吗?”
玥香儿摇了下头说:“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是个腐败分子,要不那么大年纪怎么勾引一个大学生做那事?”
警官又耸了下鼻子,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擦什么香水这么香,我鼻子过敏的。”
玥香儿脸一阵绯红,感到躯壳里突然填进了些什么,于是立起身,想走。警官伸出只手凭空往下压了压,“你坐,继续说。”玥香儿就坐下了,“我没什么说的了。我刺了那女人,我担当,可是那女人也活该!”可警官像没听见似的,便拿起桌上手机打了个电话,一会就有两个年轻警察来了,警官就起身把他们带出门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远去,警官又回到原位坐下,“我已经派他们出现场了,我们现在还不算正式谈话,等他们回来正式谈话要作笔录的。你能主动投案这很好,但我必须告诉你,持刀伤人是犯法的,如果你所说属实,那叫故意伤害,问题是很严重的知道吗?”
“我知道,所以我来投案自首。”玥香儿昂起脸说。
“可以告诉你,你刺伤的那女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警官脸上突然泛起一片微笑,“她是著名企业家,我们市政协委员。”
“你没见她人,怎么知道她身份?”玥香儿依旧昂着脸,但声音很小。
警官脸上微笑活了起来,“呵呵,你以为我们干这行是吃干饭的啊?你那同学是成年人吧?他就是被拉上床的也是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张了张嘴,玥香儿头慢慢地垂下去,垂下去,直到一绺头发遮住那张脸。
九
走出拘留所的时候,玥香儿举目望去,天空是那么阴晦,太阳是那么暗淡,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却刮着严冬的寒风。在拘留所一个多月里,月香儿接受过三次审问,每次都是一个回答:“我刺了那女人,我坦白。”其他什么也不说,却也没丝毫抗拒的表情。当问到她和山子的关系时,她始终一句话:“我不记得这个人了,真的不记得了!”再问就是沉默。很显然,她已经在心里彻底删除了山子这个人。
在移送拘留所之前,派出所那位负责她案子的警官最后一次提审她,带着同情的语气说:“我已经去你们学校调阅了你和山子的档案,知道你和他关系非同一般,可你持刀伤人把事情闹大了会是什么结果你想到吗?告诉你,你那一刀断送了你们俩的前途!而那个女人是个私营企业家,那种问题是不算问题的,顶多不过坏了点名声,她资产上亿,有那点坏名声又怕什么呢?我现在最后一次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她娱乐城那个包房的,你是怎么进去的?这不作记录,希望你如实回答。”
“我自己找的,找了整整三天。”玥香儿小声说,心一阵阵颤抖。
警官耸了下鼻子,微笑起来,“是吗?据我所知那个房间一般人是不知道的,更别说进去。这个问题你不愿回答我就不问了。幸亏那女人是隆胸的,要不你那一刀就可能刺进心脏。你也太冲动了,怎么就不考虑后果呢?我去见过你们辅导员,还找过你们系主任,他们都很痛心,看来你学籍是保不住了,那个山子也不知去向。一个大学生竟去做鸭子真是不可思议,他家里很穷是不是?可再穷也不该挣那种钱啊!”
玥香儿心紧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成了躯壳,便埋下脸,不再说话。可警官接着说:“学校准备通知你们家里,被我拦住了,我想,案子没有结果,暂时不通知家里为好。”
其实,在投案自首的时候玥香儿就想到自己会被开除学籍,也想到山子会没脸在那大学待下去,但没想到学校会通知家里。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泪,看着警官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求你再给学校说说,不要通知我家里,以后也不要!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死的,真会死的!”警官说,这我可以去说说,可你大学念不成了总得回家啊……
玥香儿回不得家也不能回家,在拘留所里玥香儿就想好了,念不成大学就在长春这里打工,到学校放长假时回去,开学时再回来,这样爸妈就不会知道女儿出了这种事的。
从拘留所出来玥香儿就去了学校,正是中午没有课,室友们都在寝室里,见玥香儿进门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就抱到一起了,说香儿你怎么那么傻呢那么傻啊,为了那么个怂人断送自己值得么?在里面那么多日子吃了不少苦吧?回来了就什么也别想,走,姐妹们请你吃麻辣烫去。玥香儿却像没事人儿一般,笑笑说:“谢谢姐妹们,你们几次去看我,不怕我是个杀人犯啊。还有班上那些同学,你们要代我谢谢他们啊!我回来拿行李,就不去见他们了。我们虽然相处才一个学期,但亲如兄弟姐妹,我香儿会永远记在心里。我的心已经空了,唯独放着这份情。”
说着,玥香儿脸上笑渐渐死去而汪起一眼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姐妹们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说,谁讲你是杀人犯呢?派出所那位高个儿警官来学校几次,还找过我们,说你是过失伤人,不会判你罪的。我们班长还带着全体班干去找过学校领导为你说话,只是这事闹的影响太大太坏了……
两粒泪从玥香儿脸颊上滚落下来,打断了那话头。玥香儿说:“我知道,这大学我是念不成了,有家也不能回,以后就只好在这市里打工了,只要活着就行!”
十
玥香儿就这样告别了梦寐以求的大学。当跨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校牌,惨然一笑。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去找什么什么事做,她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成一副躯壳了,一切都无所谓了,但她要活下去,她要看看,至于看看什么,她似乎知道,也似乎不知道。她就那么漫无目标的走去,她想这世上总还有她活路的。
就在玥香儿走出校门不远,一辆白色宝马停在了身边,驾驶室窗口伸出一只头来,“上来,我们谈谈。”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表情。玥香儿一看,顿时如遭电击,愣了。
那就是被玥香儿刺过的女人。
没等玥香儿醒过神来那女人就优雅地下了车,站到了玥香儿面前,一身的雍容华贵,一脸的富态,“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叫水寒月,你就叫我水姐吧!我知道你出来了,让人在这守了一天,想跟你好好谈谈。”
玥香儿这才昂起脸,掩着愤然,“谈什么?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吗?”
那女人却微笑着,很可亲的样子,“谈谈会对你有好处的,而且大有好处。”说着就扯过玥香儿手上的行李包麻利地塞进车里,然后便扯玥香儿上车。玥香儿像根木桩似的不动。那女人继续笑着拉扯,“你有必要听我说说,不听我说你会后悔的。难道你就不想见山子吗?”玥香儿身子一颤,就动了,就被扯上了车。
那女人系好安全带看了眼玥香儿就发动了车子。玥香儿毫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想问去哪里?但被一口气堵住了。那女人像看穿了她心思,坚硬的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会像你一样做犯法的事,只是想找你谈谈。玥香儿抿了抿嘴,没出声。
车子开到一个涮火锅店门口停下,那女人说下车吧,我们吃点东西边吃边谈。玥香儿就下了车,像机器人一样跟着进了门去,只听一个女音尖喊:“哎呀水姐来啦,快搂上请!”
两人进到一个包间坐下,玥香儿抬眼看到墙上一幅裸体女人画偏过脸去,那女人说吃涮火锅就这种小店好,清静又实惠。这时两个头发女性的男人便捧着原料进来叫了声水姐忙开了。她看了一眼显然是刚杀的松花江鱼接着说:“你叫玥香儿是吧?”
玥香儿看着烧沸的火锅,看着她往里放那条鱼,像个木头人似的一言不发,只听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了山子,其实你想过没有,山子那么大的人又是大学生,没有他自己的想法谁能抢得了呢?你那么狠竟想一刀杀了我,我没坚持告你,还去为你求情,说实话我就是看在山子份上,因为我喜欢山子,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要不,会这么轻易放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和山子是同乡同学,你很喜欢山子,给过他很多金钱物质上的帮助,我喜欢山子,会给他想要的一切,你想他会选择哪一头?你可能觉得我这么大年纪了,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八、九岁的男孩做那事是不道德的是丑恶的,可如今社会上一些有权有势有钱的老男人,找可以当女儿甚至孙女的女孩做情人做二奶做小三小四,又怎么说呢?在这方面,男女也应该是平等的吧?何况,我虽然快四十岁了,离过两次婚,但目前还是单身,怎么就不可以喜欢男人呢?说实话,和山子上床并不是我强迫他的,这种事女人也无法强迫男人,一开始我说山子你陪我一晚我给你买台电脑,他想了不到十秒钟就点头了,不信你见到他可以问问他是不是这样,当然这要看你还想不想见他。”
女人拿起一根长柄勺子搅动着沸腾的火锅,就像在搅动着玥香儿的心肝肺腑,让她浑身颤抖抽搐而又无法呻吟喊叫。她恨不得再拿把刀刺穿眼前的女人,或者就把那沸腾的火锅汤泼过去,但她没有一点力气,她想埋下头去却挣扎着昂起脸来,死死地看这女人,几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来。
静音了好一会,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和车声,像是打通了玥香儿某个关节,“那你说,山子在哪?在你那儿吗?”
女人放下勺子扯片纸巾擦了擦手,说:“在,你还想见他吗?他可是说你一定不想见他的。你要真想见他,能不能听听我的想法?”
沉默了一下,玥香儿说:“那你说吧,我听。”
十一
女人说:“那吃点吧,我们边吃边说。”
玥香儿说:“我不饿,不想吃,我听你说。”
女人就说了。“实不相瞒,那事发生以后山子就一直在我那儿。他坦白跟我说了你对他的好,说他家里穷,读高中时得过你不少帮助,上大学你爸还给了他一笔钱,他承认他也喜欢你,可他总觉得有负担。”她说着,捞起一截鱼仔细地剔着鱼刺,“你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有负担吗?”
玥香儿想问为什么,但没问,只把眼睛逼着女人。
女人便接着说:“他觉得欠你太多,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很被动,喜欢你也成了一种回报,懂吗?我看,你喜欢他爱他,却不知他的内心世界,怎么守得住他呢?我和他交往虽然时间不长,可我知道他想什么要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从第一眼见他我就知道,你信吗?”
“干嘛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玥香儿说。
女人却微笑着把一块鱼肉放进嘴,然后夹一块到玥香儿碗里,“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吧,我说完还想听你说呢!吃点吧,你肯定饿了。”
玥香儿的确是饿了,但面对这个打不湿拧不干的女人又怎么吃得下呢?于是一句话便脱口而出:“那你说他和你上床就是喜欢你?他就没告诉你跟我发生过什么吗?”
女人顿时杀了笑,说:“他喜欢不喜欢我只有问他才知道啊,可我喜欢他心疼他呀!你跟他发生过什么他当然也说了些,你爱他,跟她亲过嘴拉过手吧,那很正常啊,有什么呢?”
玥香儿几乎晕倒,在心里骂她无耻,骂山子无耻,恨不得把饭碗砸去,但忽然间,她冷静下来,淡淡一笑,说:“那你和他做那种事也很正常?他大学念不成了你会养着他吗?他说欠我很多又怎么还呢?”
“正常不正常要看是不是两厢情愿,是两厢情愿就应该算正常吧?我看他是个人才,人才怎么要我养呢?我的公司跨两个行业,一个房地产,一个娱乐,随他选,他选了娱乐,现在是娱乐城总经理,年薪一百二十万,是不是比念大学好点呀?”女人脸上活着笑说。
玥香儿一时哑然,觉得自己在这女人面前连只蚂蚁都不如,一种悲哀之情油然而生,对山子的痛恨越发加重了。就在这时,玥香儿脑子急转弯,说:“那就请你安排我见他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他,可以么?”
“当然可以。不过他考驾照去了,见他得过几天。我给了他辆‘现代’,不拿本子就开不了。”女人往火锅里放着羊肉串,接着说:“其实,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跟你说,山子跟我签了十年合同,是我公司的人了,他欠你的由我来还,你说你要什么?”
“他欠我的你还不起,要还也得他来还。”玥香儿恨恨的说。
“这世上只要有钱,没有什么还不起的。我看,你大学念不成了眼下也回不了家,就来我们公司,我同样给你一个经理位置,给你年薪六十万,给你安排住房。说实话,这也是山子的意思,算是报答你过去对他的好。他这意思虽没明说,但我知道,我喜欢他就得满足他一切愿望,让他不后悔跟了我,让他对你不再内疚。你看这样安排怎么样?”女人放下筷子看着玥香儿。
玥香儿没动筷子没动勺子,也看着女人,过了好一会,说:“你真有这好心,不怕我去坏了你们好事?”
“我水寒月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怕你坏什么事呢?再说,山子是自由的,我不会捆着他绊着他,男人是捆绊不住的,你照样可以和他交往,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了。”
女人说得像树上摘花儿一样,玥香儿当然不信,就说:“真的?你真的这么好心让我去你公司?”
“当然真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水寒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捅我一刀,我还这么对你,你想不通吧?说实话,我这不仅是为了山子,也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我也是你那样过来的,我理解你心疼你,懂吗?你要是愿意,吃过饭我们就去公司签合同,然后给你安排住处,怎么样?”女人说着一脸真诚。
玥香儿几乎感动了,可一听说签合同马上想到山子与她签过十年合同,想到自己已经在心里删除了山子,再也不会跟他有任何来往,顿时醒悟过来。这女人太厉害太有手腕了!但玥香儿心里动了动,莞尔一笑说:“是真的,那我谢谢了。可那该签多长时间合同呢?”
女人说:“是真的,不用谢。合同一年两年三年随你签吧。”
“不过我不要当什么经理,就安排在你办公室做点事行么?我也想先去学会驾驶,到时给你开开车也方便。”玥香儿看着女人的脸说。
女人也看着玥香儿的脸,想了想,说:“那行,就安排你到办公室做副主任,分管文秘档案,先去学驾驶,学费由公司出,可以吧?”
玥香儿看着女人的脸,沉默着,在心里翻来覆去考量着,最后说:“水姐,你不记恨我吗?真的不记恨我,还有什么说的呢?反正大学念不成了,我听你安排。”说着泛起一片笑,带出一脸感激的表情。
十二
玥香儿就真的进了水寒月的公司,真的做了办公室副主任。
上班之前玥香儿也顺利地考到了驾照,水寒月就把公司一辆机动的桑塔纳给她开了。
水寒月的办公室主任也是个女的,和水寒月差不多年纪,一副干巴巴身材全无一点富态,可笑起来却十分妩媚。玥香儿第一天上班水寒月不在,就是她接待安排的。她妩媚的笑着说,我姓韩,以后就叫我韩姐吧!水董交代了,你是她请来的,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她晚上回来安排你见一个人。玥香儿问见谁,她说:“小雷经理呀,他不是你同乡么?”
玥香儿猛然想起山子姓雷,心里一阵惊悚。她想见到山子,可现在又怕见山子。因为她不敢想象见到山子的情景,也不敢想象山子如何面对自己。这时韩姐又说:“晚上在净月娱乐城为你举办欢迎酒会,到时我们一起去。”
水寒月没有理由对我玥香儿这么好,这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企图呢?可玥香儿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也就什么也不怕,就是个圈套也必须往里钻,她要看看这圈套里到底有些什么。
刚一下班韩姐就拉着玥香儿打车去娱乐城,说水董他们到了在那儿等。在车上玥香儿摸出化妆镜照了照,努力的调整着精神状态,心却一滴一滴地滴着血。当上到三楼进到那个豪华包间时,那血却突然凝固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山子。山子一身西装,系一条粉红领带,手腕的表金光闪闪,包装整齐得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要不是那张脸太熟,她差点认不出来了。她心颤着抖着,又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山子,想起斑竹园里那场初吻,想起学校寝室那第一次,心又滴起血来疼起来,但当看到水寒月那张脸时,她马上镇住自己,“嘻嘻,水姐你早到啦?这不是雷山子同学吗?你好啊!”那表情,那语气,显得十分的和谐与自然,看上去决无半点伪装的成分。
“啊呀!香儿到了,快请,请上坐。”水寒月笑盈盈地站起身,玥香儿看见她手扯了一下旁边的山子,而山子却像梦中醒来,脸上杂糅着各种表情,突出着尴尬与难堪,但挤压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哦,香儿你好!”玥香儿却咯咯地笑着,“我好啊!有水姐姐照顾着什么不好呢?雷山子你发达了啊,以后还望多多关照,我们毕竟是同乡啊!”
山子杂糅的表情顿时分崩离析,眼睛里流露出余悸甚至惊恐。因为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犹在眼前晃动,就算水寒月看在我山子份上不计前嫌收留她玥香儿,那她玥香儿又怎么像无事人一般,还如此热情大方地面对我呢?按她的性格,应该对我山子恨之入骨的,可她这样出现在面前反倒觉得可怕。
玥香儿很快读懂了山子的表情,就咯咯笑着说:“雷经理想什么呢?过去是我不懂事,水姐姐不计仇还收留了我,还有什么想的呀?人向利边,花向暖边,大学不念了,到水姐姐公司来工作不更好么?就算念完了大学又考研考博,你我要奋斗多少年才拿得几十万、上百万年薪啊!当着水姐姐我把话说明了,不要以为我帮助过你就是喜欢你,其实那是同情你可怜你,喜欢你那是不可能的!当初那事,我是看在同乡份上怕你上当受骗才那么鲁莽的,水姐姐对你这么好给你这么高的待遇你可要好好报答啊!”
这番话正是水寒月想要她说的,没想到她竟很自然地说了。
玥香儿说毕,便把脸车向别处再也不看山子。而山子却一脸的吃惊,因为这番话很大一部分正是他心里想的。是啊,就算能考上硕士博士,那毕业以后要奋斗多少年才有现在的待遇,要多少年才能买得起房子车子?所以他相信玥香儿是想通了,就算恨他也不会再闹什么事了,于是心安下来,看着水寒月问:“就我们这几个吗?没叫其他人?”
水寒月就起身把玥香儿拉到自己右手边坐下,“欢迎香儿妹妹,叫其他人干嘛,我知道妹妹怕人多的。”接着对韩姐说:“叫上菜吧,拿瓶XO,我要陪香儿妹妹好好喝几杯。”
吃着喝着说着,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酒席结束,玥香儿才猛然明白过来水寒月的目的和企图,她感到一阵悲哀,但却莞尔一笑,说“水姐你真好!”
十三
自从那次酒席以后,玥香儿就再也没见过山子,也很少见到水寒月。
日子过不紧不慢地过着。在那些不紧不慢的日子里,白天上班的玥香儿有说有笑和同事们打得火热,被韩姐叫作欢喜宝贝,可是晚上回到住处就成了另一个玥香儿,一进卧室就关了手机打开电脑挂上QQ,然后在对话框里输着山子和水寒月两个名字,输了又删,删了又输,反反复复上百遍,直到累了才关上电脑,却又有扯过一张纸,写上“水寒月”、“山子”,用笔尖在上面一阵猛戳,戳得两个名字破破烂烂一塌糊涂才住手。每每这时,眼泪就一串一串的往下滚落,她的灵魂仿佛在拼命挣扎,午夜的车声和人声也被挣扎得很远很远。
往往这时,她觉得山子很可怜。因为,水寒月向来喜欢玩小男人,山子不过其中一个而已。只是,原先玩过几天就丢了,而对山子却情有独钟,不再像是玩玩的。
玥香儿原来怎么想也没想明白,山子那么年轻那么好的智商怎么就心甘情愿地依附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而水寒月那么有钱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就看上了一个不知根底的穷大学生呢?当听说了水寒月二十年前的经历以后,她才终于明白过来。
那时,水寒月正在南方一所大学读大二,花样年华,貌也如花,在一次学校企业联谊舞会上认识了一位公司老总。那老总五十多岁,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在政府兼着要职,于是就三天两头让手下开着车到学校接水寒月去参加这个联谊那个剪彩,带她去KLOK,带她去酒会,给她买钻戒买项链,然后就自自然然的带上了宾馆的床,然后五十多岁的老总就在这朵校花身上不辞劳苦插播。第一次给了她一个深疼,但第二次以后那疼就成幸福了。可当一粒种子在她肚子里发芽的时候,就当着她面,那老总却被几个满脸威严的人带走了。不久,她就被学校开除,一朵校花就那样凋零了,但也重造了一个水寒月……
水寒月那段经历玥香儿是零零碎碎听来的,把它拼成一个整体以后,她感到好大一阵惊悚。于是她明白过来,水寒月是拿青春换来的财富与不公平的现实抗争而踏进上流社会,而山子却是靠出卖自己走捷径摆脱苦难与贫穷。背叛、出卖或许都是出于无奈,但人毕竟有人的本性与本质,有各自的感情与灵魂,你山子怎么该如此践踏我的一颗心?
于是,玥香儿坚定了原来的想法,为了斑竹园里那次初吻,为了学校寝室那个第一次,她觉得她应该义无反顾。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学校放暑假的时候。这天,水寒月来了,玥香儿就跟进她办公室说:“水姐,学校放暑假了,我想回趟家。”水寒月想了想,说:“暑假是该回家,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和小雷一道?要我就跟他说。”玥香儿说:“不了,我一个人回去就好,家那边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他在这打工。我想明天就走。”水寒月就笑了,“那也好,可你要早点来,不能待到暑假结束,给你二十天假够不够?”玥香儿说够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老远闻到一股芬芳的樟香,玥香儿说不出的激动,一头扑进家门,扑进妈妈的怀里,泪如珍珠般的飘洒。妈轻轻抚着她头发说,乖儿,怎么啦?你在外受了委屈受了苦么?你爸站在门口从中午一直望到现在啊!爸在一傍搓着手说,什么话呢?我香儿是想家,回到家高兴呢!玥香儿便放开妈妈扑去双臂勾着爸的颈脖儿,“老爸,女儿想死你了!”电视播放着“星光大道”,一个快乐女孩正唱着欢快的歌儿。一阵清新的山风带着芳香吹进屋子,叫玥香儿情不自已。这么好的村庄,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爸妈,让玥香儿心难割舍。她抹掉眼泪,又搂着妈说:“妈你没发现么?我身上香气没了。”
妈在她身上闻了闻,说:“怎么回事呢?当年接生婆婆说你身上香气是一辈子的呀!”
爸也过来闻了闻,说:“许是读书那里水土不服冲掉了吧,在家过些日子就好了。”接着便问:“怎么,山子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玥香儿心里一紧,一颤,说:“他有他的事,回不来了。”
十四
第二天,玥香儿在家里睡了一天,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泪水几乎湿透了桂花枕头。
第三天去看望高中班主任张老师。跨进熟悉的校园,她感到温馨,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忧伤。没有太阳,天灰灰的。远远地望见张老师在门前葡萄架下看着什么,她欢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是你呀,玥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张老师也欢喜地说。
就在石凳上坐下,玥香儿把两瓶金星迎驾酒放到石桌上,“我知道老师喜欢喝酒,就带了两瓶,一点心意。”张老师说:“你还是学生,哪来的钱买酒呀?拿回去给你父亲。”
“就是我爸叫我带给你的。”玥香儿接着说,“你是我的恩师,我永远感激你,可惜我报答不了。”张老师没有思量这话的意思,说:“拿国家工资教你书,要你感激什么报答什么呢?要感激要报答,你就在大学发奋读书,将来好多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吧!”
玥香儿知道,张老师一向就是以这阳光心态教书育人的,“我只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老师!”玥香儿停了下又说,“高考前,要不是老师你在班会上那么一说,我会背包袱考不上大学的。老师,你忘了那次班会吗?”
张老师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可不记得那次班会上我说过些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学生都是好学生,好学生都会懂老师的。老话说师者如父母,父母都望子女好,老师也一样,都望学生好。要永远的好,就不能去吃那没成熟的果子,我想这意思你是懂了的。”张老师说着突然转过话题问:“山子也回来了吗?”
玥香儿心又一抖一颤,说他没回来,在那里打工挣学费。
张老师接着说:“那孩子很聪明很有天赋,可惜生在这贫困山区贫苦人家,所以他内心世界是很孤寂的,你和他在一起,要像高中时那样多多帮助他开导他。”
“在那里他很好的,不需要我帮助什么了。”
说这话时,玥香儿眼里含着泪花,可张老师并没有发现,因为他眼镜放在石桌上。
告别了张老师,玥香儿就去山子家。
七八里路一会儿就到了,问了好几个人找到山子家门,只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抬脸望着天空憨憨的笑,两边嘴角拖着尺来长的口水。玥香儿想,这定是山子的孬子哥哥了,于是上前问:“请问这是山子家吗?”那哥哥像是没听见,指着天空歪着嘴说:“看,看,天上一条鱼也,一条好大好大的黑鱼也!”玥香儿仰脸一看,那是一片漂浮的云,不过的确是黑色的,就说:“那是云不是鱼。你是山子哥哥吧?家里人呢?”那哥哥就轮起两粒眼珠,上下晃了晃玥香儿,说:“咦哟,齐整堂客你跑了又回来啦?想我吧?我弟在房里睡,我娘上茅房去了,刚脱裤子呢!”这时屋里出来一个弓背女人,颤巍巍的,咋一看有六十多岁,细一看不过四十八九。玥香儿说:“大妈,我是山子同学,叫香儿,来看看你的。”
“哎哟,香儿呀,听山子说过呢!快进屋快进屋,就是太脏太乱,莫怪啊!”说着就把玥香儿带进了屋。
屋里倒是不脏也不乱,只是墙壁黑漆漆的像是烟熏过,地上包包宕宕,一张吃饭的桌子有一只脚明显的短些,两条板凳两头没有棱角,唯一光鲜的是正面墙上“天地君亲师”五个红纸黑字。玥香儿一看就知道那是山子的手笔,很好看的。
看着那五个字,玥香儿越发的心寒。你山子写下那五个字当祖宗牌位,就该记着,不该为一时的富贵而背弃的,何况你的家人还在穷苦中挣扎啊!玥香儿仿佛又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便掏出一个纸包说:“这是一万块钱,是山子托我带回来的,你收好了啊!”这时,里屋传出一串苍老的咳嗽声。玥香儿问:“山子在家住哪屋呢?”
山子娘就把玥香儿带进厨房隔壁一间房。房子很小,就像雷雨前的天一片阴暗,一扇二尺见方的窗子糊着纸,但破破烂烂,一张歪脚床,一张不大的跛腿桌,桌上一堆书布满灰尘,一支毛笔开着茬,就像当下流行的一种帅哥发式。山子娘说,这房原是山子一个人住的,山子哥堂客跑了以后也就搬这房睡了……
在一串苍老的咳嗽声中,玥香儿离开了山子家,一路洒着泪水。
十五
十八天头上,玥香儿决定提前回公司。临别时,玥香儿抱了抱妈,又抱了抱爸,说:“香儿不能侍候你们了,香儿不孝,香儿要走了,你们在家可要好好的,永远好好的啊!”
爸妈并没听出玥香儿话外之意,只是依依不舍地望着女儿走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香樟林中。
玥香儿提前回来,是为了等待和寻找机会。
日子过得很慢,但机会却很快来了。这天玥香儿刚上班没一会儿,水寒月怒气冲冲地来了,进门就对韩姐说:“那个混蛋要是来了你就说我不在。”说完就进自己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玥香儿伸了伸舌头小声问韩姐:“哪个混蛋呢?”
到办公室上班一个多月之后,玥香儿才知这韩姐与水寒月关系非同一般,显然是水寒月的心腹之臣,人有心机,嘴也很紧。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玥香儿很听话很讨她喜欢,又加上玥香儿带给了她一大包家乡土特产桂花茶和银鱼干,也就再没把玥香儿当外人了。她说:“还不那个雷山子嘛,我早跟水董说过,他是个白眼狼!”
玥香儿心里一震,一跳,“怎么回事呢?”
“水董想叫他国庆节陪她上长白山看天池,说了几次他竟三扭四扭不愿去。他是跟一个大学女同学缠上了,我通过道上朋友查过,得到了证实。水董对他那么好,我看他是吃饱了翻身!”韩姐说着一脸愤然,像山子也是她养的小男人似的。
“他女同学很多呀,哪个呢?”玥香儿问。
“谁知道呢?据说她有个亲戚在九重天娱乐城做事。”韩姐说。
玥香儿心一惊,那就是在山子寝室替山子接电话,帮自己在九重天找到水寒月包房的那位同学。要真是她,山子缠上她怕就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天晚上回到住处,玥香儿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写山子和水寒月两个名字,只是坐在镜子前看着眼里的泪花一朵一朵的开放,仿佛看见自己心碎如粉。
最后,玥香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但对方正在通话中。过了半个小时又拨,通了,“喂,请问你谁呀?”是山子的声音。
“是我,玥香儿。想不到我会给你打电话吧?”
自从那次酒席以后,玥香儿也见过山子两次,但都是匆匆而过,不但没说上话,就连山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玥香儿都没看清。山子的手机新号码玥香儿早就从韩姐那儿弄到手了,不过今晚才第一次用上。
山子那边沉默了七八秒钟,说:“香儿,你好吗?我知道你恨我,几次想给你电话没敢打,这么夜深你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玥香儿说:“以前的事早就一笔购销了不再提了,我打电话是有事,希望你听好了。”
“你说吧,我听着。”山子说。
“听说水董要你陪她上长白山是吧?我想你得去。如果去希望能带上我,我早就想去看看天池,还有白山瀑布。”
山子又沉默了几秒钟,说:“好吧,那我去,不过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带上你。”
“这不用你操心,我会让我们主任韩姐给她说,只要你不反对就行。反正我去也不会影响你们什么的,三个人开车还可以换换手。我只是想去看看天池。”
说毕,玥香儿挂了电话,并马上关机。
十六
国庆节的头天,水寒月一到办公室就把玥香儿叫了去,笑盈盈地说:“听韩主任说你想去看看天池,是吗?”玥香儿说:“是呢,做梦都想。在家读书的时候听人说天池好神秘,来这上大学几次想去没去成,就是没人带。”
“我们明天去,带上你吧,你车开得怎么样?”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董事长!水姐,你真好!开车我没问题。”
“那你下午做做准备,明天早晨七点出发。”水寒月最后说。
下午玥香儿就去了当初投案的派出所,找到那位办案的高个儿警官。
那警官见了她就说:“你怎么来了,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你肯定知道我在水寒月董事长那里打工,会出什么事呢?”玥香儿说。
“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当了她办公室副主任。”警官说,“可你知道她的意图吗?不知道吧?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让你进她公司意图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她还有良心,人有良心就不会坏到哪去。我刺了她一刀走投无路她还收留了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什么意图,我都该感激她。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同情我这弱女子,为我开脱费了不少心,我会永远感激你,也永远相信你。”玥香儿语气平静地说着掏出一封信,“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拜托你。”
警官神色严肃起来,“什么事你说,是我职责范围的我会尽力而为。”
“我明天外出有点事,早上七点钟出发,请你在我出发时把这封信交给市政府领导。我人生地不熟,自己送去怕没人理,只好拜托你了。”玥香儿恳切的看着警官说。
“什么内容能透露一下吗?为什么要在你出发时送?现在送去不可以吗?再说,明天放假市府领导很难找的。”警官一脸迷茫。
“你是老警察,我只认识你,也只相信你,你会找到领导的。至于时间原因和信内容我现在不便说,但关系重大,我是无人可托才来找你的。拜托了!”
警官拿着那信调过来调过去的看了好一会,最后说:“你这样说我可要当案子办了,必须先交到局里去检查,然后考虑要不要送达市府领导。”
“那你看着办,不过送局里检查也务必要等到明天,这是我当事人的请求。”玥香儿说。
“呵呵,看来你这段时间学了些法律常识,那好吧,按你要求办。”
告别警官回到住处,玥香儿就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出趟远门,接着又说:“香儿不孝,香儿要走了,你们在家可要好好的,永远好好的啊!”……
早上六点多玥香儿就在净月娱乐城门口等着。没一会儿,水寒月驾着宝马到了。玥香儿嘻嘻笑着上车,说水姐你倒车太漂亮了,这路上你可要教教我。水寒月晃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山子,“有人说我开车是强盗婆呢!”
车子开得很慢,但很快出了市区。水寒月停下车说:“不知怎么了,我眼睛老跳,山子你来开。”山子连忙打开车门,玥香儿就说:“我来吧。雷经理坐后面去,让水姐坐前面教教我。”于是调换座位,玥香儿驾驶。
就在离市区七八十里的时候,水寒月手机响了。
十七
水寒月:“啊,王市长您好!前两天我去看您,您上太阳岛去了……我在去长白山路上,对,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八个人。什么,政法委牛书记找我有事?……我回去其他人怎么办?……车没问题,我可以打的回去。好的,谢谢老领导关心,十点前我一定赶到……”
水寒月晃了晃手,车子停下来。
“怎么回事啊,水姐?”玥香儿把着方向盘车了下脸问。
“谁知道啊?王市长说政法委牛书记找我有事,要我回去,什么事这么要紧呢?”
玥香儿知道,是那封信起作用了。其实那封信没有内容,只是写了水寒月三个字打了三个问号。根据这半年多的观察,玥香儿想象,那三个字三个问号会比三十页文字更有吸引力,领导们就是再忙再累,就是放天大的假,也得坐到一块研究研究,因为水寒月毕竟是身价过亿的企业家,本市纳税大户……
“水姐,那我们都回去吧,你不去没意思。”玥香儿一边说一边开车门。
山子手碰了下车门,说:“调头吧,我们回去。”
这时,水寒月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说:“别说了,你们去玩吧,不过晚上得赶回来。”说着,便往回走去。玥香儿追了两步,喊说:“水姐,要不你开车回去,我们打的。”
水寒月向后摆了摆手,“不用,我这里有熟人,会找到车的。你们好好玩去吧!”
玥香儿猛然发现,水寒月之所以成为水寒月,是因为她不仅仅在于财富的占有,而且在于人心的收服。她挨了那一刀,收服了山子,就知道玥香儿再也不会对山子旧情复燃,就索性放开一次,也顺便彻底收服了玥香儿。这也许就是水寒月的过人之处,这过人之处毕竟带有良知和良心,所以玥香儿并不后悔留下了她。
山子驾着车,玥香儿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背感到一种剐心刻骨的疼痛。这给她后背的人,就像一架巨大的粉碎机,无时无刻不在粉碎她的心,所以她总是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看着这后背,这声音听得是那么的清晰。读高中时追求她的男孩大有人在,且家境都比眼前这个人好,长的也不比这个人差,那些情书那些手机信息像火一样滚烫,她都烧了删了,而把山一样的爱海一样的情全给了眼前这个人,给了他珍贵的初吻,给了他宝贵的第一次,他竟那么残酷背叛。他的背叛要是停止在我香儿刺向水寒月那一刀上或许不算残酷还可以慢慢消化,而不可饶恕的是他卖身投靠被自己刺过的女人……
心碎的声音混合着车声巩固着玥香儿的计划。她车过脸去,看着车窗外倒过去的风景,她觉得必须和山子说些话问清些事。
“山子,你没什么话对我说么?”
山子看来憋了很久,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知道你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我。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事到如今我知道说也无用。”
“你就甘心被她养着?我当初跟她动刀子你还那么做,从没有后悔过吗?”
“你那么一闹我就没有回头路了,后悔有什么用呢?我不是被她养着,我是为她做事替她挣钱,我必须有我的生活,这也是生活的一种,与读书不同的是能养活自己,能过上我想过的日子。就算跟她十年吧,十年后我才三十多岁,后面的日子还更长……我说过我会报答你的,到时就一定会报答。”
玥香儿本想说,怎么报答?心碎了能补起来吗?但她没说,只说:“你家墙上那几个字很漂亮,你可记得哪几个字呢?”
“我自己写的当然记得,那不是‘天地君亲师’嘛?”车子突然抖了一下,“你上次回去到我家去了?”
玥香儿再也无言,一直到登上长白山巅,看到那神秘的天池。
十八
在玥香儿眼里,那天池是那么的平静与安谧,可她觉得,那是愤怒之后的平静与安谧,是一种毁灭的新生。站在悬崖边上俯瞰下去,一池碧水波光粼粼,午后的太阳温柔的照在上面,显得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纯净,她想象着二十多万年前那场火山爆发,毁灭了这片土地上多少美好与纯净?
抚着中国老人题写的“天池”碑刻,看着满山的黑土黑石,望着远处枯焦的树木以及块块残雪,玥香儿黯然泪下。她看了一眼倚着碑刻出神的山子,柔声问:“你看出什么了么?”
山子说没看出什么。她说:“我知道你没看出什么。”声音依旧温柔。
她很想对山子说,大自然是公平的,可这世界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唯一的公平只有生老病死。贫穷与富贵,高贵与低贱,可以由人作为而变换位子,但不可以丢掉良知和良心而强求。她知道山子永远也不会明白,所以他永远也回不了头。
一路下山,玥香儿再也没说话。这时已日落黄昏。上车时山子的手机突然响了,山子接了说:“我在长白山呢,回去再说好吗?我正上车。”
玥香儿开始以为是水寒月打来的,一听不是,就猜想对方可能就是韩姐说的那位大学女同学。原来,水寒月也并没有真正的收服山子。山子这种人,心比天池还深又比沟水还浅,那里面唯有自己,即便收服也只是一时,决没有永远也谈不上天地久。所以玥香儿最后一点心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于是玥香儿说:“车还是我来开吧,天马上黑了,你戴着眼镜不方便。”
山子点了点头,就让玥香儿驾驶。车子很快开到了那段一边是悬崖峭壁的盘山路,在放开油门冲向路边护栏的时候,月香儿看了一眼面部表情杂糅的山子,问道:“你知道真正的爱有多重,一个女孩一生有几个第一次吗?”没等山子反应过来车子就撞开了护栏。
就在车子滚下悬崖的一刹那,山子也望见那棵白桦树连连摆头,也似乎听见那棵红枫在呼唤,还有人的欢声笑语和婉转的鸟鸣,他恍然明白,玥香儿的爱与恨是能倾倒那座长白山的,于是发出一个悲哀而苍白的喊叫:“香儿啊你和我……”可是,后半句却被那宝马车一声撕肝裂肺的闷响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