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小说写出了与梅相遇、相识、相知的故事。情节曲折,结局之处易感染人心。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认识梅,是在一次牛鬼蛇神的批斗会上。
每次批斗会,被批斗的人中,奶奶总是少不了的。地富反坏右,我们家就占了三样。出身地主的奶奶,于是就成了被打成右派和反革命的爷爷的替罪羊。
那些造反派们,气势汹汹地把毫无反抗能力的奶奶等人压至台前,然后戴上高高的帽子,或者胸前挂上大大的牌子,台下的群众则群情激昂、振臂高呼,打倒右派家属、打倒地主婆子、打倒臭老九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一个造反派的小头头,竟然拿了一些有棱有角的石子,让奶奶等人跪在上面。奶奶的膝下顿时殷红一片。她的整个身体不停地战栗着,摇摇欲坠。
奶奶旁边,跪着一位年轻一些的女子,白皙的脸上透出一种淡定和坚毅。她努力地靠向奶奶,居然用自己的身体,顽强抵住了已有些坚持不住的奶奶。
此情此景,惨不忍睹。我强忍着泪水,逃离了人群。
在一棵柳树的背后,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女孩嘤嘤啜泣。
见我跑来,她立刻警觉地擦了泪,仰头看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轻声地问,你的亲人,也在台上?
她迟疑着,最终点了点头。
是那位年轻漂亮的阿姨?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眸。
也许是惺惺相惜的缘故,从此,我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姓吴,单字一个“梅”字。她们一家,来自遥远的大城市,她的爸爸是制造飞机的工程师,她的妈妈是位教语文的老师。她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莫名地带到了这里。
再后来,她的妈妈,成了我的语文老师。而她,也顺理成章成了我的同学。
梅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读起书来,朗朗如一只会唱歌的百灵。我问她,为啥不学我们当地的语言。她说,普通话才是国语,我们的大城市里,大家都讲普通话,爸爸说,总有一天,咱们还会回去的,回去,爸爸还要制造大飞机。她说话时,总带着一丝高傲和自信的神情。
我听了,有些怅然:那大城市离我们远吗?
好远、好远。
一天能走得到吗?我痴痴地问。
哈,你真是老土,辗转坐车也要十几个小时才能到呢。
从梅的口中,知道了在我们小山村的外面,还有更蓝、更大的天空。我知道了火车的样子,知道了在天空飞的,不仅仅有小鸟,还有她爸爸造的飞机。她还告诉我说,她要和我一起努力读书,一起走出大山去。
冬天下雪的时候,却是我们最感温馨和自豪的时候。一直以来,梅的妈妈和我的奶奶,都被生产队指派,义务负责清扫从学校到各家各户道路上的积雪。
她妈妈张老师从学校出发,奶奶则从村里出发,我和梅两个小人儿,则各自跟在大人后面,力所能及地帮忙扫雪。
每次中途汇合,两个同命相怜的大人都要站在雪地里畅聊好久,而我和梅则在她们交谈的间隙,偷偷地拿过大人们除雪的铁锹,在路旁兴致盎然堆起雪人。我负责堆雪,梅负责造型,两个栩栩如生的雪人,很快就珠联璧合。
我握住梅冻僵了的小手,和她一起欣赏我们的杰作。
梅说,那胖大一点的,是你,清瘦一些的,是我。
我说,我也不胖呀。
梅小声对我说,我希望你能快快长高、长胖,这样才能好好保护我。
虽然她的妈妈是我们的老师,但村里并没有多少小伙伴们肯和梅做朋友。也许是那次批斗会的缘故吧,大家说梅和我一样,都是地富反坏右的孝子贤孙。
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明里暗里变着法的欺负她。他们知道她最怕虫子,于是就在外面的树上摘了毛毛虫,偷偷放进她的书包里。等她发现,往往惊得魂飞魄散,惊叫不止。每次都是我果敢地帮她拿走,然后远远地掷出室外。这让那些恶作剧的坏男孩们很是不爽。
一次放学回家,他们在半路上聚拢来,把我团团围住。尽管奶奶每次都叮嘱我,一定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但,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如和他们拼了!
虽然我自幼长得瘦小,但在和同龄的孩子打起架来,丝毫也不逊色。我善于攻其不备,一招制敌。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在他们还没做好战斗准备时,我立刻冲上前去,率先用左手抓住了领头闹事者的头发,右手则及时握住他拨弄我的手指,然后双手同时用力,对手一声惨叫,砰然倒地。
那几个孩子见同伴吃了亏,便蜂拥而上,几经打斗,终于把我按倒了。我闭上眼睛,绝望而沮丧地想,今天定是要吃大亏了。
恰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断喝:住手!再打,看小刚哥哥如何收拾你们!
那些孩子听到小刚的名字,乖乖地松了手,立刻作鸟兽散。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梅和小刚已站在了我的面前。
梅关切地问,没受伤吧?
没。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小刚。小刚冲我笑笑,非常豪气地对我说,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你们,告诉我!
梅轻声告诉我说,小刚哥哥转我们班来了,以后我们就是同学。
小刚是村革委会副主任兼大队会计钱某的儿子,比我大三、四岁。虽然我知道他不像他爹,并不坏,但平时我和他素无瓜葛,大多情况下都是敬而远之的。
小刚长得高高大大,擅长打篮球,但学习一直不好,尤其是算数,连10以内的加减法,都缠杂不清,以至于在他爹强烈的要求下,屡屡留级。大家私下都叫他校长。没想到留来留去,竟成了我和梅的同学。
从此,我和梅之间,又多了一个要好的伙伴小刚。在小刚哥哥有力的保护之下,再没人敢欺负我和梅了。不仅如此,每当我们犯下大错,也往往由小刚顶包。于是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有一次,我们三人在一起玩摔胶泥的游戏。摔胶泥是我们那个年代,小孩子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首先在池塘边挖到黏性比较好的胶泥,然后反复揉捏、使劲摔打,泥就会在我们的把玩之下俯首帖耳。我们可以根据各自的想象力,塑造成各种形状的泥人、汽车、轮船等等。我们还有另外一种玩法,就是把胶泥拿捏成和大人所蒸的窝窝头一般大小,外圆而中空,状如茶壶盖,中间高高凸起,在地上狠狠地摔,看谁摔的洞大,就用对方的泥补,最后看谁赢的泥多。
但农村的地面大多坑坑洼洼,于是我们就把摔胶泥的场地,由地面转移到了墙上。
小刚爸爸办公室的房子,是村里唯一的砖石墙面,平整而光滑。于是我们就在其上,肆无忌惮摔打了起来。
我一时兴起,使劲把胶泥摔了出去,只听啪地一声,胶泥轰然洞开,不偏不斜,正好打在墙上的标语之上。
谁也没注意那墙面上,竟然写有毛主席的语录。
这一幕恰好被好事之徒看到了,便报告了小刚的爸爸。
根正苗红的小刚理直气壮对他爸说,爹,是我带他俩来玩的,这胶泥也是我摔的,和他俩无关!
善于大做文章的他爸,这一次,并没有上纲上线,而是皱了邹眉,大手一挥:小孩子家家的,一边玩去!顺势把那胶泥,干净利索地抠了下来。
梅的语文很好,我的数学不错,在我和梅的帮衬之下,小刚从此摆脱了留级的宿命。
没事的时候,梅就自告奋勇教我和小刚学说普通话,她说,你们俩谁的普通话说得标准,将来就嫁给谁。
我问,当真?
当真。
等我字正腔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说,将来谁能走出大山去,她就嫁给谁。于是,我学习起来,就更加努力了。
我和小刚出现矛盾,以至于反目成仇,也许就是因了小梅的那句话吧。别看他比我高出半个身子,但在梅的面前,要比我自卑得多。
我们那时,上学极不正规,往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多时候,由老师领着,要到生产队里参加义务劳动。
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和大人一样,学会了插秧、种豆、剔苗、除草、掰玉米、拾棉花等活计。
梅,哪会这些个。
我们插秧时,梅就主动帮我和小刚输送秧苗。
小刚平日里在家,横草不动、竖草不拿,此刻在小梅的面前却格外地卖力。他插起秧来,的确比我快些。小梅就故意少给他送秧苗,以至于让他窝工。急得小刚大喊:梅,怎么这么偏心!
我听了,沾沾自喜对小刚说,你要是学习也和我一样好,小梅妹妹,一定会送你的秧苗也和我一样多!
这下,戳到了小刚的痛处,他的脸立刻变了形,把手里的秧苗狠狠地掷向我:老子不干了!
秧苗撞起的水花,全都飞溅到正给我输送秧苗的梅的身上,她那洁白漂亮的衣裙,一片狼藉。
小刚呆呆地望着梨花带雨的梅,手足无措。
第二天,他主动买了一条更好看些的裙子,送给了梅,并给梅赔礼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的。
梅,虽然最终原谅了他,但我和小刚,从此却形同陌路,再也不曾说过一句话。
小学五年级时,张老师带着我和梅以及小刚等人,去参加县一中的考试。虽然小刚的学习差些,但张老师不敢得罪他那有权有势的爹,就只能违心地让他也参加了县里的选拔。
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住到县城的宾馆。我的兴奋可想而知,我彻夜失眠了。
第二天昏然起床,张老师把我攥在手心里的黑窝头要了去,那是临来时,奶奶给我蒸的干粮。
张老师递给我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和一只茶叶蛋:孩子,趁热吃吧,吃了,争取考出好成绩,也让你奶奶扬眉吐气!
梅悄悄地把她手上的鸡蛋也给了我。我不肯。她命令道:要考100分,两个蛋是必须的。
发榜的那天,梅摇着头告诉我说,怎么会这样,榜上居然没有你的名字!
我惴惴地问,你呢?
考取了。
小刚呢?也录取了。听说他爹托了人,以特长生的名义招进去的。
我怅然对梅说,这样也好,纵我考上了,又有多大意义呢,就算是在镇里上初中,家里也未必能负担得起我!
梅说,你不想读书了?
我默然点头。
梅气得顿足而骂:你居然这么没出息,我真的看走眼了!
梅,对不起,不能和你在一起,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梅看我心灰意冷的样子,很认真地对我说:县一中我也不去了,只要你不辍学,就一起到镇上读书,我们还做同学!
我那从不轻易流出的眼泪,夺眶而出。
从我们村到镇里的初中,有十几里的山路。每天天不亮,我就牵了梅的手,跋山涉水地去上学。路上,梅最怕的倒不是难走的山路,而是沿途一些山民家的狗。
越是穷乡僻壤里的狗,见了生人越是叫得欢,而且呼朋引伴,群起而攻之。每当这时,我就让梅躲在我的身后,然后从容教她一些简单实用的防备之法。
我对梅说,狼怕火,狗怕蹲,只要我们顺势蹲下,并迅速做出进攻状,那些看似穷凶极恶的狗,就会吓得节节败退。
果然,我和梅一蹲下,那些狗就会吓得退避三舍,离我们好远。我们就在这且蹲且退中,渐渐远离了狗的狂吠。
粉碎了四人帮,举国欢庆。学校组织诗歌朗诵会,我和梅都报了名。梅朗诵了一首毛泽东的《沁园春雪》。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梅的朗诵气势恢宏、激昂澎拜、抑扬顿挫,一时间声惊四座,不仅征服了在场的裁判,更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和鼓掌。
等我上了场,却有些胆怯。
我选的是毛泽东的《咏梅》。开口刚说到“风雨”,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忘了下面的词。
梅站在台下,手舞足蹈地提醒。
我虽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看她发音的口型,就知道我忘的词是什么了。
于是,我竹筒倒豆般,一气呵成: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梅,自然得了第一名。而我,居然也获得了诗歌朗诵比赛的第二名。这是我有生以来获得的第一份荣誉啊。
小刚所在的县一中,比乡镇中学多开了一门外语课。这让小刚很是得意和自豪。
每次周末回来,他都堂而皇之拿着外语书找梅,说是帮梅补外语。梅也非常乐意跟着他学。这让我,既嫉妒又无奈。
梅看穿了我的心事,就对我说,和小刚哥哥和好吧,我们俩一同跟着他学,岂不更好?
我才不学呢,俺是中国人,不做那假洋鬼子!
梅见我生了气,便苦口婆心地劝:你这人咋这么狭隘,学外语,有什么不好?听我爸说,将来要实现四化,就要引进外国的技术,学好外语,定会派上大用场。
我自知梅说的是对的,就默不作声了。梅说,你要不好意思跟着小刚学,等他教了我,我再教你!
于是,我跟着梅,也就“古德毛宁”,鹦鹉学舌起来。
突然有一天,梅哭着告诉我说,她和她的家人,就要走了。
我明知故问:你们去哪里?
去爸爸造大飞机的地方。
还回来吗?
梅摇摇头。
梅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握了我的手,一字一顿地安慰、鼓励我说:耘哥哥,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一定要记住,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你都要答应我好好读书!等考了学,到城里找我!
梅走了,教室里剩下了孤独的我。
自从梅走后,虽然我和她再无联系,但我的耳畔,依然久久回荡着梅深情的声音,她那充满磁性的普通话,给了我奋然前行的勇气。
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终于可以走进那个梦寐以求的大都市。
然而,人海茫茫,我的梅,会在哪儿?
一连好几个月,我漫无目标地找啊,寻啊,几乎走遍了大都市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我知道,这样找寻到梅的概率,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我仍坚信,只要坚持,奇迹一定就会发生!梅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含情脉脉等着我。
下了学,我站在公交站台,耐心地等开往市郊飞机制造厂的公交车。
车上走下一个素净雅致的姑娘,在和车上的另外一个姑娘打着招呼。
再见,小娟!
再见,吴小梅。
小梅?那亭亭玉立于车下的,难道就是梅吗?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连忙下车,险些被车门夹住了裤脚。
你就是,梅?
是,你是?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
她认真地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我是耘,你的小学和初中的同学!
她再次确认,再次摇头。依旧是一脸的茫然。
莫非我认错人了?不可能!那眉毛,那嘴角,甚至那身上的连衣裙,也是当年洁白无瑕的样式!对,还有那充满磁性的普通话!
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那叫梅的女孩彬彬有礼地说。
她刚要走开,身边跑来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梅,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久等!
那男孩,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小刚!在老家时就听说,他也顺利考取了这里的一所体育院校。
我更加确信,那款款站在我面前的,定然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梅。莫非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
小刚也一眼认出了我。他热情地向我俩介绍彼此:
耘弟,这是我的女朋友,梅。
梅,这是我的发小,我以前给你提起过的。
还要你来介绍?!
看他那心满意足的熊样,真让我感到恶心!
我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愤愤看了那女孩一眼。
所有的质问和责骂,都已经是多余的了,我只想夺路而逃!
小刚追上我,气喘吁吁地说,耘弟,你误会我们了。
误会?切,我怎么会误会?!
你听我给你解释!小刚用力地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耘,你知道吗,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居然真的能考上这里的一所大学,这全都是因为梅当年的一句话!我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她!
哼,那又怎样,你以为梅会真的喜欢你吗?
唉,现如今人家不已经梦想成真了吗,我还有何话说!
耘,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喜欢梅,你今天能来到这个城市,不也是因为梅的缘故?可以这么说吧,我们俩之所以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梅,梅就是我们俩的天使啊!
小刚泪眼朦胧,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他哽咽着:此刻,咱们的梅,已经在天上了!
我被小刚的话弄懵了。梅,到底怎么了?!
她,几年前,就不在了。
这怎么可能?你小子真卑鄙,为何要编出如此的谎话来糊弄我?
我所有的理智和修养,开始土崩瓦解,我准备骂人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我找到张老师时,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小刚涕泪俱下,声嘶力竭地给我讲述起来。
原来,就在梅回城不久,一场意想不到的车祸,瞬间夺去了她那美丽的生命。
她原本可以逃过此劫的,只因为用力推了一把身边的同学,自己躲闪不及,才被重重地辗压于车轮之下!小刚已然泣不成声。
后来,她那位被救的同学,就哭着跪在梅的父母的跟前,对他们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那女孩,更改了姓名,不仅随了“吴”姓,而且也叫梅。只是在“梅”的前面,多加了一个“小”字。
我的天啊,原来如此!
小刚深情地指着不远处的墓园,嘴里喃喃地说: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那百花丛中的梅妹妹,正含笑看着咱们呢。耘弟,咱们俩,不,还有小梅,一起去看看她吧!
我和小刚哥,相拥而泣。
虽然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但我那开在心底的梅,从无凋谢。
此去经年,情何以堪!痛定思痛,长歌当哭!我亲爱的梅,你在天上,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