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

一

山子娘第三次犯脑出血病时，医生们也真的束手无策了。医生说，回去准备准备吧。一旁的山子爹只是习惯的来来回回搓着自己干瘪的手背，一句话也没说。

临出院时，山子爹忽然找到医生，非要让医生给开点好药，回家后再治治。医生说，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了。山子爹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俺就不能丢下她不管。

二

炕上的山子娘，已经完全是一个植物人状态了，孩子们看着都默默流了泪，而山子爹却显出并不怎么悲痛的样子，只是整天在妻子身边转悠着。一会儿掖掖本已盖好的被角，一会儿看看是不是又尿湿了褥子。

每天早上，也都会用温热的毛巾给妻子洗洗脸，擦擦手，还给妻子捋捋鬓边花白的头发。

他总是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只是话说的很少。

三

奇迹慢慢出现了，山子娘竟然捱过了一个月，又捱过了一个月，病情出乎意料的稳定下来了。一晃大半年就过去了。人们不知道究竟是医生开的药好，还是因为家人照顾的周到。

日子久了，山子就回去工作了。只剩下山子爹和山子妹俩人照顾了。

后来，山子娘有了褥疮，更是增添了照顾的难度，每天除了定时给她翻身，按摩外，山子爹还要四处去求医问药，瓶瓶罐罐用了个遍，也没怎么见好。

邻居们开始纷纷劝他，山子爹，你对山子娘够好了，她虽然如今啥也不知道了，但心里也该知足了。你看你成天都累成啥样子了！要不让山子回来替你几天。山子爹说，不用不用，孩子早要回来，我就是不让。山子他娘跟着我都苦了大半辈子啦，我伺候她两天是应该的。邻居们都叹一口气，说，看见你们，心里都不好受。山子他娘是活受罪，你也跟着受活罪。山子爹瞪着熬得红红的眼睛说，这算啥，山子他娘有一口气在，俺就不能不管她。

四

山子娘在今年第一次有霜冻的夜晚，最终还是走了。

出殡时，山子爹仍然是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就是闲站着，也还是习惯地搓着自己的手背，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仿佛马上就要去干点什么似的……

家里人来人往的闹哄了几天后，就都陆陆续续散去了。后来儿子和女儿也要走了。

送儿子时，山子爹说，别记挂我了，现今你娘她终于不打磨我了，我也该好好歇歇了，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了。山子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见爹的脸，一直是微笑着的。

五

山子爹慢慢走回家，随手关住了街门，木木的站着，怔了好大一会儿。小院子空空荡荡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极其安静，觉得像是比以前一下子宽阔了许多。

太安静了，安静的连树上偶尔飘下一枚黄叶的声音，也能真真切切的听的见了。山子爹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也特别的响，胸中开始有些上不来气似地憋闷感，身子却反而觉得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一样。

他终于支撑不住了，身体一下子萎顿在了地上，野兽一样悲鸣着哭泣起来。

我的人呐，我再也不能看你一眼啦。

这一年来，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说过一句累。今天他终于哭了，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旁若无人地哭了，只是这哭声，谁也不会听到了。

六

起风了，冷冷的风把老北屋的房门，吹得咣咣当当的开合，像是仍然有人在进进出出。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日下午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