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大鲤鱼
小说幽默讽刺,把今天的官场现象和官场心态写得生动活泼。小说描写人物语言非常成功,把官和民对比着写,人物语言和性格鲜明,民朴实无拘束,官处处贪婪处处小心,以致无法自信而求神保佑。漂亮的小说!
1
年关临近,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购置年货,特别是鱼摊上更是人来人往。常说,年年有余(鱼)么,过年的餐桌上如果缺了鱼,这一年就甭想过上富裕日子。
可是教委副主任余惠却因为两条鲤鱼凭添了不少烦恼。
那是周日下午的事。一位住在郊区的街坊大婶郭东娥为了巴结这个当主任的乡亲,提前“打打窝儿”,好在来年自己的孙子大学毕业分配时有个照顾,专程送来了两条大鲤鱼,说是她家承包的一个水塘今年丰收,养的鲤鱼个个足有七八斤重,特意给余主任网了两条,想让他尝尝鲜儿,过个富富裕裕的年。
两条鲤鱼就扔在厨房地上,个个粗硕肥壮,鱼鳞发着金光,有一条还在苟延残喘地喘着粗气。
夫人李洁对着鲤鱼鄙弃地瞥了一眼,埋怨道:“瞧你们老家这些人,连送礼也学不会,什么年头了,还把这破鲤鱼当礼送?”
“当官不打送礼的,人家送来了怎么办,我能把她推出去?”余惠点燃一支中华烟,伸脚踢了踢那条还在微微喘气的鲤鱼,“洗干净冻到冰柜里吧。”
“冰柜?”李洁掀起冰柜盖子,“你看,冰柜里还有地方吗?光各种高档鱼还吃不过来,谁稀罕吃这带着土腥味的鲤鱼?”
的确,冰柜里已塞得满满当当,余惠问:“冰箱呢?”
李洁放下冰柜盖,还不忘用力往下按了按,又去拉开了双开门的冰箱门让丈夫看。可不,四个大冷冻抽屉里也是货满为患,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他用力在烟灰缸里拧灭了香烟,然后对准两条鲤鱼各踢了一脚,厌弃地说:“扔到楼下垃圾箱里算了!”
“不行!”李洁推紧冰箱门,严肃地说,“嘛都能扔,就是不能扔鱼!再说这大过年的。”
余惠是个聪明人,理解能力绝非一般。是啊,夫人提醒得有道理,扔了鱼(余),就意味着贫,这种事再傻也不能干,何况今年是个敏感的年。他再次点燃一支香烟,在厨房里踱了几步,又看了看被他踢到门口的那两条鱼,突然脸上露出了光彩:“对,送给地下车库的张大爷吧,他准喜欢!”
“好办法!”夫人阴沉的脸也放晴了,“中秋节那会儿,我把咱们吃不了的月饼送给了他一盒,你没见他那个感激劲儿呢,一见到我就点头哈腰。”
“是啊,各有所需么。再说,咱这也是积德行善啊!”
余惠终于找到了卸包袱的良策,如释重负般地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50寸的平板电视……
2
教委副主任余惠这个年没有过好,不仅没有过好,甚至平添了许多烦恼。烦恼源于张大爷的一句祝福话。
节前,地下车库的张大爷得到了余惠夫人李洁送给的两条大鲤鱼。平民百姓能得到当官的礼物,其感受非同一般,自然是感激涕零,他开始称呼李洁为余婶,一见到她就说:“余婶啊,谢谢你啦!有您给的两条大鲤鱼我家这个年过得真是太丰盛了!”不仅口头上感谢,还要表现在行动上:“余婶,主任嘛时候用车,您提前告诉我,我把车给擦洗干净,好让主任体体面面地出门。”
李洁是个爱摆谱的女人,本来是卸包袱的两条大鲤鱼却换来了无偿服务,何不享用?于是每在丈夫用车之前,她都要毫不客气地电话告诉张大爷:“张大爷啊!余主任待会儿要用车,你就辛苦一下吧!”接到指令,张大爷不敢怠慢,立刻会拿起抹布把那辆“帕萨特”擦得是锃光瓦亮。
大年初一上午九点,留守值班的张大爷又接到了李洁的电话,于是又是一番忙乎。擦完车后,出于过年的礼节,他特意给李洁回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恰好是余惠:“喂,哪位?”
一听是余主任的声音,张大爷略微有点儿紧张,一紧张就有点儿磕巴:“是——主任?我——老张,给您——给您拜年啦!”
“谢谢,也给你拜年!”
“不——用!哪能让主任给——我——我拜年?”张大爷有点儿受宠若惊,更不自然了,“车我给您擦——擦干净了,你下——台吧,不!不对!你下——楼吧!”
他意识到话没说对,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赶快弥补一句:“祝你——下台……”由于紧张,本想拽个吉利话“祝你下楼愉快”,结果把“下楼”说成了“下台”。
没等张大爷说完,就听那边“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余惠顿时火冒三丈,撂下电话就把满腔怒火向李洁发去:“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王八蛋惹的祸。你求这老东西干嘛?祝我下台?大年初一祝我下台?你他妈的吉利吗?晦气不晦气?”说着拿起烟灰缸就朝着夫人砸去……
说也奇怪,有些人若是当了官,而且“经营”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迷信起来,信天信地,求神拜佛,疑神疑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求吉利避晦气,为的是仕途顺畅,步步高升。余惠当然也不例外。
教委一把手杨敬坤已满62岁,按内部规则到了必须退休的年龄,年内一把手的更跌已成必然,当了四年副职的余惠能甘心当一辈子副手?他能不跃跃欲试吗?
在这节骨眼儿上,他需要神灵保佑,保佑他一切都能顺顺当当。年关期间他更渴望升迁的祝福,特别是春节这个敏感的节日,他的神经更是高度紧张,受不了哪怕一丁点儿的刺激,惧怕发生任何不吉利的言行。可事与愿违,大年初一得到的却是“下台”的“祝福”。尽管李洁一再解释,老张头的话并非出自他本意,但迷信的余惠已陷入了一种思维定势不能自拔,他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害怕:这难道不是天意?
想到天意,余惠望了望窗外阴霾的天气,懊恼地斜倒在沙发上,捶胸顿足地喊道:“晦气啊晦气!天不助我啊!”
3
要不是眼疾手快,躲得及时,余惠抛出的烟灰缸就能让李洁的脑袋开花。
在家庭李洁是这样一个人:余惠高兴时她像泼妇,说话不管不顾;一旦余惠真生气了,她又变得像只哈巴狗,唯唯诺诺。她喜欢当官的丈夫,当官的丈夫能给她带来财富、带来脸面,能让她穿金戴银,在人前能趾高气扬。他和丈夫的心思一模一样,希望官位越坐越高,家庭存款越积越多。她心里有个小九九,近期的期望值是突破四位数,从而离开这座高层住宅,搬进一套体面的别墅。
对张大爷的“祝福”,余副主任当真了、恼火了,有些气急败坏,有点儿歇斯底里。刚才还为飞来的烟灰缸激怒的李洁立刻变了一副面孔,边为丈夫捶着后背边和善地劝解:“不就是一句错话吗,何必当真呢?张老头儿一着急就磕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还不了解?”
她给丈夫端来了茶杯,又点了一支烟,继续安慰:“一个看车老头儿的话又不是金口玉言,值得吗?来来来,喝口水,抽支烟,消消火。”
夫人的体贴和安慰让余惠安静了些,喘气由急促变得开始和缓。
丈夫消停了,此时李洁反而来劲儿了:“我找他算账去!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他是丧门神啊?我扇他俩耳光子,治治他的臭嘴!”说完就去穿鞋拿大衣,风风火火地要去和张老头儿理论。
“回来!”半躺在沙发上的余惠坐直了身子,喊道,“干嘛?你干嘛?你是泼妇啊?还嫌倒霉得不够是吧?你找他能论出个子丑寅卯来?”
余惠绷起了脸,眼睛瞪得像牛眼。
李洁又软了下来,赶紧挂起手中的大衣,换了拖鞋,坐到余惠身边,又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妻子。
“当领导的要有风度,你知道吗?在家怎么骂怎么闹无所谓,不能到外面撒泼!”余惠毕竟当了四年副主任,官场造就了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尽管他心里仍然觉得是那样的憋气。
“那就饶了他啦?白给他两条大鲤鱼。”
“不饶他行吗?人家是老百姓,咱大小是个官儿,官儿不跟民治气懂吗?两条大鲤鱼你还说得出口?”
余惠深深吸了几口香烟,边吐着烟雾边把烟头拧灭:“把摔碎的烟缸扫干净,拜年的该上门啦,快!”
4
李洁刚扫完满地亮晶晶的烟灰缸碎片,就听见了门铃“嘀铃铃”的响声。
“来人了!”余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紫红色的羊绒毛衣,双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危襟正坐在沙发上,“开门去!”
“余主任,春节好!拜年拜年!”李洁的手还没离开门把手,爽朗的拜年声就飘进了房间。进来的是余惠的下级、小学教育处处长方伟江。
“伟江你好!拜年拜年!”余惠站起来热情回应,刚才还是阴云密布的脸立刻飘逸出节日的光晕。
“嫂夫人,拜年!”方伟江转身笑对李洁,拱手施礼。
“今年第一个来拜年的又是你,真是个有心的兄弟。”李洁满脸堆笑,“请坐,请坐!”
“余主任是我的主管主任,待我有恩啊!我能负恩忘义?”其实今年他早出来了半个小时,拜完了刘立副主任才急急忙忙赶来的。因为他年前得到了据说是比较准确的消息,刘立要接一把手的班。
“瞧嫂子满脸红润,今年一定又是好运连连啊!”方伟江上下打量着李洁,又说,“一年比一年年轻!我说过多次了,嫂夫人上辈子一定是积德了,嫁给了我们余主任,瞧你这福享的。”
“伟江,别开玩笑了,最近有什么消息吗?”余惠拉着伟江的手一同坐下,然后抽出一支中华烟递给方伟江。
方伟江也不急于回答,点着烟猛吸了两口,然后身子向主任倾斜了一下,轻声说:“传到我耳朵里的都是好消息,据说余主任晋升的几率占80%。”这小子撒起谎来连眼也不眨。
“可靠吗?你那位组织部的同学怎么说的?”
“消息就是从他那儿来的呀!据他说,部里有一个近期要晋升的后备名单,其中就有余主任。”
“那好!”余惠立刻眉飞色舞起来,“那个红包看来是发挥作用了。来来来,吃点水果。”年前,余惠把20万块钱交给了方伟江,要他通过那位同学把其中16万转给组织部主管文教的副部长。
“当然起作用啦!那不是个小数目,谁不动心?”明明知道这个余主任几乎不可能当一把手,还要溜须拍马,方伟江心里发虚,他怕言多有失,就想避开这个话题,于是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话锋一转:“哎!大侄子呢?”
“一放寒假就到他爷爷奶奶那儿去了,过年这几天我们家人来人往,他怕影响学习。”李洁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伟江,吃西瓜。”
“什么怕影响学习?是人家不愿意在家过年,说过年来家串门的都是政客,他看不惯。唉,你说,小小年纪他懂得什么叫政客?”余惠摊着两只手,显示出无奈。
李洁接着说:“这孩子老跟我们拧着劲儿,你说东他偏往西。我们要他考本地学校,他却非要考外地的,还说离家越远越好。”
“这说明大侄子有思想啊!常说‘将门出虎子’,不是北大就是清华,主任和嫂子你们就瞧好吧!”
说完,方伟江往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面向余惠意味深长地说,“余主任,晋升的事不到揭锅的时候,一切都有可能,嘛事得做两手准备,需要我时您尽管吩咐。我还得串几家,不多呆啦!”
方伟江起身告辞。李洁的眼神一直盯着他插进裤兜儿里的左手,但直到他走出房门,那只手却一直没有离开口袋。
送走了方伟江,李洁马上问余惠:“他空手来的?”
“两手空空!”余惠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
“咱静静今年高考正是进贡的机会,他却……你白提拔他了,白眼狼,妈的!”几年来方伟江来家拜年从来没空过手,多则一万,少则五千,可今年居然空着手,李洁不仅想不通,也不习惯,能不骂人吗?
“你缺钱吗?还在乎他那点儿?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了,别计较啦!快去给陈主任他们几个打打电话,就说我昨晚喝多了,现在还头昏脑胀,今天就不登门拜年了。”
李洁看丈夫情绪不高,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嘟嘟囔囔地进房间打电话。
敏感的余惠陷入了沉思,他在揣摩方伟江所说的那句话:一切都有可能,嘛事得有多手准备。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话中有话啊!再联想到这小子没有进贡的反常行为,他好像嗅出了一点点儿味道,什么80%?是不是在骗我?我没戏了?我要没戏,那会是谁呢?刘立?杨继盛……
烟灰掉落在身上,香烟已自燃到过滤嘴,左手突然抖动了一下,被烫醒的余惠从沉思中醒来,慌忙扔掉烟蒂,弹掉身上的烟灰。
他极力想把思绪从官场争斗的漩涡中解脱出来,大口喝完了那半杯“大红袍”,又冲了一杯浓咖啡。
他想开车出去转转,正在节骨眼儿上,该拜的还得拜啊!
想到开车,余惠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张老头儿,那句“祝你下台”的所谓拜年话再次袭入他的脑海,刚想出去走动走动的他再次瘫软在了沙发上。
5
“下台”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痛了余惠的心脏。
不是他多虑,不是他过敏,也不是他神经质,因为他明白,下了台就意味着丢了官职,没了权势,也就杜绝了财源,他能乐意吗?更何况现实中的大小官员没有因工作无能而下台,没有碌碌无为、毫无政绩而下台,更没有因工作失职、引咎辞职而下台。下台者只能是被撤职、被“双规”、被逮捕甚至被枪毙。因此,下台就意味着完蛋,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结束,甚至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余惠能不惧怕吗?
他认为,谁都希望步步高升,官高才能权势显耀,才能财源滚滚;但谁也都害怕下台,同时谁也都有可能下台,只不过看他的时运好坏,命大还是命小。不贪腐的官员已少之又少,不畏惧下台者已是凤毛麟角。
“晋升和下台”搅得余惠心慌意乱,恰似窗外的天气,雾气腾腾,阴霾滚滚。
已是夜十一点,心乱如麻的余惠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家才又恢复了他夫妇二人的世界。
“做点夜宵吃吧?”李洁看着丈夫疲惫的样子,关切地问。
“没胃口,算了,洗洗睡吧。”
“你累了,先睡吧,我收拾收拾再睡。”
余惠的确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简单洗簌后,还没等铺好被褥,他就懒怠地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尽快入睡,但室外零星的鞭炮声不断在唤醒他的脑细胞,一天的烦事也仍然萦绕在心里轻易不肯离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大脑在不停地运转,他的脸色也时晴时阴。
李洁收拾完客厅,又冲澡洗簌,好不容易忙完了进了卧室,余惠突然问道:“李洁,咱家有多少存款?”
“还没睡着?”李洁有些茫然,她铺好被褥边脱衣服边回答,“总共450几万吧,你问这干嘛?”
余惠并未解释,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提问:“其中收人家的占多少?”
“收人家的?哦,大概有300多万。”李洁回答。
余惠继续问:“咱给人家的有多少?”
“给人家的……”李洁一时答不出来,她掰着手指心算了一会儿,“兴许有100来万。你在想什么呀?”
“100多万行贿,300多万受贿,买官卖官,虽不至于死刑,但起码也得判10到15年吧?”在妻子面前,余惠并不隐晦,他对自己的罪行有个清醒的认识。
“当官的哪个屁股干净?判咱?都枪毙了也轮不到咱啊!”李洁好像并不担心丈夫的命运。
“是啊,几乎没有人屁股是干净的,但不见得人人都会犯事。地位越高越不容易犯事,犯了事判得也越轻,这就是现实。明白吗?这就看你有没有人脉,有没有保护伞,归根结底是看你命大还是命小,有没有神仙保佑?”余惠毫无睡意,一天的困倦好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起来披上棉睡袍,点着一支烟,又沏了杯香茶,在地上来回踱着步。
“你接替主任的事不会没戏吧?咱20万块钱白花啦?”李洁也从被窝里探出上身,伸手跟丈夫要了棵香烟,吧砸吧砸地吸了两口,“20万啊!扔到水里还能听个响呢!如果真上不去,咱也不是吃素的,到时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余惠把烟灰缸递到李洁面前,让她把烟灰弹掉,安慰说:“从伟江今天讲话的口气看倒有可能没戏,但只要没下红头文件,一切都是未知数。再说我也不会听天由命,坐以待毙,老老实实地等别人抢了那把交椅?”
“对,跟他们争!不能让咱老实人吃亏。”
“老婆,今天的事很倒霉,很晦气,我心里的确压力不小。刚才我又反复琢磨了一下,若以反向思维法去思考,也不能完全说是坏事。”
“这话怎讲?”李洁不解地问。
“你想,方伟江的话是不是提醒了我?在职务之争中,不能自以为是,盲目乐观,不能等待,要争要抢?张大爷的‘下台’祝福是不是有警示作用?要我加强防范,想办法避免灾祸,防止阴沟翻船,毕竟咱屁股不干净啊!这应了毛泽东的那句名言‘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他坐到床头,右手搂住妻子那白胖白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得,“他们提醒得多好、多及时!”
“按你的说法,咱还得感谢他们啦?”李洁也温柔地把丈夫拦在怀里。
“他们俩倒是其次,最应该感谢的是我们老家送了两条大鲤鱼的郭冬娥大婶。要不是那两条大鲤鱼,哪有张大爷的那句话?”
“你分析得对,事不宜迟,赶紧动吧,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以后打扮要朴素点儿,露富、炫富容易招风;第二,赶紧转移家里的存款。现在银行都是实名制,一旦暴露很危险。尽量转到可靠的亲戚名下,越分散越好。实在不好分散,宁可把钱放在家里保险的地方。”余惠好像在给下级布置任务,认真严肃。
“好,明天我就去办。”李洁也有了危机感。
“那倒不必,过完年也不迟。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眼前要格外小心,暂时得收敛收敛,别再接红包啦。”
“至于吗,这么小心?”
“小不忍则乱大谋!”余惠嘬了一口香茶,盯着李洁的眼继续说,“这么以来咱眼下收入会少些,你千万别跟我闹腾。”
“行,我听你的,只要你不把钱花在找女人上,眼时少点儿也无所谓。”李洁理解丈夫,只是出于女人的本能,时刻不忘提醒。
听了李洁的话,余惠这才发现媳妇并不完全是个爱钱如命的泼妇,关键时刻还是懂大局识大体的。他对她有点儿感激,也感到有某种歉意,于是示爱地伸手摸了摸妻子丰满的乳房,温存地说;“常说,家有糟糠妻,在外心不移。有你这个贤惠媳妇,再好的女人我也不会动心。”
丈夫已经很少主动抚摸自己了,现在又说出这样动情的话来,这让李洁受宠若惊。她按住丈夫的手,驾驭着它在自己的胸脯上用力揉搓,娇媚中略带调侃:“是真心话吗?我毕竟是半老徐娘,魅力没了。”
余惠没有顺水推舟,他现在的心思还不完全在妻子身上,他抽回了自己的手,一改刚才的温存一本正经地说:“不说这些了,来正经的。我心里还是有点儿忐忑,明天咱们去大悲院给菩萨烧烧香,许个愿吧,求菩萨保佑,我心里也踏实些。”
“明天初二不是到我娘家去吗?”
“拜了佛、烧了香再去,这比嘛事都重要。”
“好,我一切听你的。只要保住你的官,能步步高升就行。”
听了李洁的话,余惠真有些动情了,他认真而不是敷衍地亲了一下李洁的脸蛋,亲昵地说:“媳妇放心!世上没有不喜欢当官的丈夫。”
“别忘了,世上同样没有不爱钱的官太太。”夫唱妇随,李洁还了丈夫一个热吻,娇嗔地说。
窗外不知谁家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进一步催热了余惠的心,他拥抱住媳妇,双双把头埋进了被窝。可就在此时,突然又响起了消防车渐近渐远的鸣声。余惠停下来钻出被窝侧耳恭听,越听越像是警车的笛声,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立刻疲软了下来,像触了电一般从李洁的身上迅速弹开……
6
初二清晨,李洁还没穿好衣服就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探头向外张望。天仍是灰蒙蒙的,雾气并未消散,隐约可见楼下花园里的树枝上挂满了雾凇,颇似丧事中的灵棒,令人寒颤。
“今年是怎么了?老天爷也跟人作对,大过年的没有一天好天气!”李洁重新拉住窗帘,气嘟嘟地对余晖说,“这破天儿,路不好走,咱不去烧香了,不然到我娘家就太晚了!”
“不行!”正在穿衣服的余惠立刻严肃地反驳,“对人可以失约,对佛决不能失约!既然决定了,如果不去,就是对神的不敬,对佛的不忠!”说完,他赶快穿衣下床,跑向卫生间,坐到了便器上还说:“大雾也好,去大悲院省得让人看见。”
看丈夫那么认真执着,李洁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怏怏地去厨房准备早餐。
在下行的电梯上,余惠提醒李洁,见了张大爷要跟平时一模一样,既不要有怨恨之意,也不能有感激之情。李洁点头答应。
负二层地下车库到了,没见到张大爷,据说他今天休班,因此躲过了一场尴尬。
黑色“帕萨特”锃光瓦亮,车窗玻璃一尘不染。余惠心里浮动着一丝带有怜悯成分的感激,可怜的人啊!不就是两条大鲤鱼吗?
在楼下糕点铺,李洁挑了一个漂亮的礼品盒,里面装的是各色糕点。又到水果店称了四斤共八个苹果,装满了一个黄绿条相间的柳条果篮。
大街上,汽车排成了长龙,闪着雾灯缓缓前行。性急的司机用力按着喇叭,长龙仍然无动于衷。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李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她想说别去烧香了,这天气!但看丈夫满脸严肃,话几次到了嘴边,又胆怯地咽了回去。她话虽不敢说出口,可在心里却狠狠地骂道:王八操的,对人你可以不忠不义,对那堆泥菩萨却是忠心耿耿,什么他妈的公务员?可是反过来又一想,他不是为了当官吗,为了保平安吗?归根结底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他不当官我能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吗?假如他下台了、判刑了我还不就跟看车库的张老头一样?我离不开他,他压力够大的了,别再给他添堵啦!
上午十点,总算磨蹭到了大悲院,李洁这才松了口气,赶紧下车从后排座上拿出了糕点盒和果篮,催着余惠快去存车。
大悲院内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人群中,真心来烧香磕头、求神拜佛的有之;来参观旅游的有之;来看热闹、逛庙会的更是有之。不管是何目的,人一多就显得大悲院香火不绝、人气兴旺。
余惠害怕看见熟人,党员干部、公务员还求神拜佛成何体统?于是一副黑色眼镜驾到了鼻梁上,与这大雾天有点儿格格不入。可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夫妇二人挽着胳膊正要走进院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熟脸,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是她——老家的街坊大婶、节前送来两条大鲤鱼的郭冬娥,她正从大悲院出来。他们佯装没看见的样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谁料,郭大婶人老眼倒挺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余惠,尽管他戴着墨镜:“大侄子,大雾天没太阳还戴墨镜?差一点就认不出来。哦,侄媳妇,你们也来烧香?”
脸对脸,面对面,再不能装做看不见,更不能说不认识,余惠摘掉墨镜,言不由衷地说:“哦,是大婶?我们不信神不信鬼,是来参观游览的。您老人家来烧香?”
“是啊!我就信这大悲院的菩萨,可灵验啦!”郭冬娥也不见外,一边说一边拽住余惠的手就往人稀少的地方走,“不烧香还带着贡品?”
“是我坚持要带的。我跟他说,既然进了大悲院,你不拜我还拜呢,哪能空着手?”李洁脑子很快,赶紧为丈夫打着圆场。她怕耽误时间,接着说,“大婶,我们一会儿还要回我娘家,没时间了,咱抽时间再聊好吗?”
“不急不急,还早着呢!就几句话跟主任说说。”郭冬娥拉着余惠的衣袖一直不放。
余惠毫无办法,毕竟是街坊乡亲,若慢待了,还不知她在老家怎么散布他的不是呢,只好硬着头皮应付:“大婶,有什么话您说!”
李洁气得侧着脸只给他递眼色。
“惠儿!”郭冬娥叫着余惠的小名,“去年我承包了咱村一个鱼塘,也是正月初二,我来大悲院给菩萨许了愿,要是让我的鱼塘丰收,我一年后给大悲院送500块。菩萨真的说到做到,我那池鱼一次也没得传染病,个个长得又大又肥,一塘鱼收入了四万块。年前我给你送了两条,够肥够鲜吧,你一定很爱吃!”
郭冬娥哪里知道,她这两条大鲤鱼早被她的大侄子当做累赘送人了。但余主任是何等人物?聪明、智慧,应变能力极强,听了郭大婶的话,他立刻面带笑容,和蔼地说:“是啊,真肥真鲜!有你那两条大鲤鱼,我家今年的餐桌丰盛多啦!”
“好,大婶明年再送你两条!”
“不行不行!哪能白吃您老的鱼呢?”余惠瞥了李洁一眼,知道她着急了,就赶快问大婶:“您有嘛事?尽管给我说。”
“你知道吗,今天我来大悲院干嘛来了?”
“不知道。”余惠胳膊腕上挎着果篮,手臂酸了,他把果篮换在另一只臂腕上,左右瞥了一眼,生怕再出现熟人,急切地问,“究竟有嘛事要我办吧?大婶,这么晚了我们还没进去参观呢!”
大婶也不管他们有多着急,只顾沿着自己的思路絮叨着:“我今天来这儿,一是还去年的愿,二是又许了个愿,要是菩萨保佑我的孙子毕业后能当上小学老师,我许愿给大悲院再捐一千。”说到这儿,郭冬娥扭头看了一眼李洁,又靠近了余惠一步,轻声说,“你大侄子的事光靠菩萨不行,还得靠惠儿帮忙啊!听说你在教委就管小学老师招聘。大婶家的事你可不能推啊!”
余惠一心想着去拜佛,又见李洁着急得直跺脚,于是敷衍地说:“大侄子的事你就放心吧!我实在没时间了,对不起,以后再说。再见吧,大婶!”说完,挽起李洁的手臂就直奔大悲院大门走去。
听见余惠的答复,郭冬娥满意地笑了,也不顾在什么场合,高兴地对着余惠的后背喊道:“好!好!明年我再给你送四条大鲤鱼!”
7
终于甩开了郭冬娥的纠缠,二人急匆匆地进了大悲院。
“你答应给她孙子办啦?”李洁问丈夫。
“刚才多着急啊,根本就心不在焉,我答应什么啦?”
“帮她孙子当上小学教师啊!你答应得挺痛快的。”李洁带着讥讽的口气,“她哪知道,按流行价,办一个小学教师得20万,就给你四条大鲤鱼……”
还没听李洁说完,余惠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他警告妻子:“唉!一进这道门就是佛门圣地,不要再提什么流行价、潜规则、行规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佛祖面前要注意你的嘴!”
李洁吐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言语。
大悲院里殿堂林立,恢宏壮观,古韵悠扬。香客们面色凝重,笃信虔诚。虽然香客如织,但宁静肃穆,一片祥和。
余惠以前也曾来过几次大悲院,主要为的是观光游玩,开阔眼界,对那些烧香拜佛者不仅不理解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鄙弃。地位变了,人也在变,今天再到大悲院,他的思想已是180度的大转弯,不仅完全理解了香客的行为,而且自己也变成了一位虔诚的烧香拜佛者。为何有如此变化,恐怕余惠心里自有答案。
大悲院不对香客买香,免费发放。余惠和李洁到发放窗口领了六柱香,郑重地擎在手里,随着人流逐殿开始叩拜。
他们先来到天王殿,殿外两侧墙壁上有“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殿前有琉璃石狮一对,门额悬挂“古刹大悲禅院””六字巨匾。殿内中央供奉的主佛是“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弥勒佛背后是手执宝杵的护法天尊韦驮菩萨,四大天王则分别矗立大殿两厢。
走进殿里,李洁从糕点盒及果篮中拿出几块点心和两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佛前的供桌上,然后边默念“阿弥陀佛”边面对佛像三次拱手朝拜、磕头作揖。之后走出殿堂,在香炉上点燃一炷香,插入香炉内。
穿过天王殿,便是巍然屹立的大雄宝殿,它是大悲院的主殿,也是寺院内最宏伟的殿堂。宝殿座落在五尺多高的由硕大青砖垒砌的台基上,迎面有六根红柱隔窗分门,屋顶全部以湛绿色的琉璃瓦覆盖,青碧色的斗拱支撑着巨大屋顶的飞檐,将整个大殿托举得神圣而又舒展。殿门上方高悬“大雄宝殿”金色大字匾额,两侧大红楹柱上刻有黄色字体的楹联,上联是:“静听夜半钟声声声唤醒主人梦”,下联是:“试看庭前月色色色全彰古佛心”。殿内正中央供奉着铜鎏金千佛莲座释迦牟尼像,佛像金光闪闪,栩栩如生,雍容华贵。殿内楹柱亦刻有楹联,上联是:“利物利人少灾少病”,下联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大雄宝殿是供奉佛祖的殿堂,自然就是香客们许愿或还原的地方。信男信女门无不在此把“功课”做好做足。
余辉夫妇在殿前排了好久才轮到他们进殿朝拜。
同样,他们先在供桌上摆好贡品,然后面朝佛祖,作揖下跪,双手合十,开始默默许愿。
余惠很虔诚也很认真,他上身挺直,抬头仰视,双目微闭,心里默念道:我祖,阿弥陀佛!望佛祖保佑弟子能顺利晋升,保佑我仕途平安。若在佛祖佑护下年内能当上教委主任,而且平平安安、免遭牢狱之灾,弟子许愿,明年的今日给大悲院捐款10万元,用于置办佛具或殿堂修缮。如果佛祖保佑弟子以后还能继续步步升迁、平安无虞,我保证将永记佛祖恩典,年年来朝拜佛祖并为功德箱捐款。弟子此承诺完全出自内心,诚心诚意,决无任何谎言!如若欺骗了佛祖,甘愿受佛门任何惩罚!您虔诚的弟子余惠,阿弥陀佛!
余惠虽然信佛,但没有读过圣经,不懂佛门语言,只是凭他的主观相像,咬文嚼字地默默念叨了一遍,虽自信已把意愿表达清楚,但也有点儿担心:佛祖是否真正明白了他的心思?
并肩跪在佛像前的李洁也照样许了愿,她许的愿和丈夫大致相同,只是比余惠多了一个——祈求佛祖保佑她的儿子能考上当地的名牌大学。如能如愿,她承诺要在家里摆佛龛,请佛像,天天烧香磕头。
许完愿,余惠李洁再次俯身磕头,然后双双起身退出,在殿外的香炉里烧了香才如释重负般轻松地离开大雄宝殿。
急于回娘家的李洁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已近11点,她急了,扯住余惠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再去朝拜大悲殿、地藏殿、讲经堂。
愿既已许完,其它殿去不去都无所谓,余惠不再坚持。
走出大悲院,余惠提出再去佛家用品商铺转转,李洁看那商铺不大,估计逛一圈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没有反对。
一进商铺,老板就指着两个玉石摆件热情地给余惠介绍,这件“文昌贵人生肖摆件”能带来官运,可保主人步步高升;而“天乙贵人生肖摆件”能给家庭带来平安和好运。余惠听后,觉得特别对他心思,其寓意也同他许愿的意图完全吻合,于是既不考虑它是不是真正的玉石料所做,也不计较它不菲的价格,便豪爽地把两个摆件全买了下来。
刚出店铺,余惠下意识地向左右张望,突然一个熟人的背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打了一个寒噤。是不是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继续望去,没错,是他!尽管那人背对自己,而且脸上还带着一个大大的口罩,但其身材、举动、走路的姿势自己是那么熟悉!就是他——自己多年的同事,一把手交椅的主要竞争者,教委副主任刘立!他搀着一个女人的胳膊正向着大悲院的门楼走去。
在余惠的示意下,李洁也向着那人望去。她确认那个女的就是刘立的妻子麦雅玲。她们俩曾多次在一起吃饭、打麻将、逛商店,当然十分熟悉。
“他来干嘛?也来烧香拜佛?”余惠自问自答,“肯定是!和咱一样,来大悲院求神拜佛、祷告许愿,没错!”
“你们当官的怎么都迷信?他也想当主任?也是来求菩萨保佑?”李洁不解。
“那当然,为了主任这把交椅他早就垂涎三尺了!可能比我下的功夫还大。”
“那么说,咱先来一步是对的。”
“亏得早来一步,不然的话,如果跟他走个脸碰脸那会多尴尬?”余惠余惊未消。
刘立夫妇已进入大悲院。
在确认他们相互之间再也不会看见时,余惠才拉起李洁的手,催说:“快走!”
余惠心绪烦乱,不敢开车,仰倒在副驾驶位子上只管想他的心事。
开车的李洁突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真逗!你和刘立都给菩萨许愿,许的还是一样的愿,这可难为菩萨了,你说他该保佑谁呢?”
李洁问到了点子上,余惠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啊,菩萨会保佑谁呢?想到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叹什么气呢?”
余惠微微摇着头,懊悔地说:“我真傻,不该只许10万,刘立要是许了20万,佛祖还会保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