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

岸，依然在；水，继续翻腾着，只是我再也找不见阿爸的影子了。我看见了阿妈那不停的落泪，阿祖颤抖地用手不住地摩挲着背篓。顿了好久，阿妈脱下了我的裤子放进了背篓，阿妈说，抓紧，我们过江。阿妈把我的手抓得生疼，而我反过去握住阿祖的手。河水把我冲得快要倒下，而我必须和阿妈阿祖一起趟过这条江。

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阿爸的背篓里，过了这条江，带我去了一直躲在梦里的城市。阿爸之前告诉我，那里有好多孩子，还有四个轮子的车，它们比什么都跑的快，阿爸，还告诉我那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不过这要我长大了自己买。我拉着阿爸的手，他说给我好多好多。我的眼睛已无法盛下看到的这个世界。我贪婪地看着从身边走过的人群，我望着孩子手里的糖果，我吞咽着口水。我停下了使劲地拽拽阿爸的手，只盯着路边的小吃。阿爸，只是拍拍我的头，笑笑。又拉着我走，我只能不断的回头看越来越远的小吃，我又看到阿爸空空的背篓里，放进了一样一样的东西。我不肯用力眨眼睛，我怕看到的这些都消失了。

阿爸带我走到一堆五颜六色的摊子前，我好想用手去摸摸，但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手，停了下来，我知道这是阿爸每年都会带给我的糖果。我无法顾及阿爸说了些什么，就是想要拼命的抓一把糖果跑。可是，我没有，我的手被阿爸紧紧的握着。我看到阿爸把一些糖果小心的包好，放进背篓里，那一刻，我开心的想窜进阿爸的怀里，想要他用胡子茬亲我。

阿爸，其实很少说话，只有在跟我讲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总是喜笑颜开的。阿爸，喜欢砸吧他的烟，他喜欢自己种些烟叶。阿爸，最难过的时候就是讲到城里的孩子都有书包，都去上学，都有自己的伙伴。而我一直以来的玩具，都是阿爸，到城里捡来的一个黑漆漆的皮球，还有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还有一个没有头发的布娃娃。每一次，阿爸都偷偷的藏在背篓里，然后，悄悄的等洗干净了，放进我的被窝。阿爸又带我去另一个地方，一点一点的告诉我，这些都是书，这是笔，那是写字用的本子。走的时候，阿爸又往背篓了放了几件。阿爸在回去的路上说，阿爸的背篓里藏了满满的宝贝，回家慢慢给你讲。

阿爸拉着我的手，开始往回走，我就像一只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阿爸常常不说话，要么拍拍我的头。半路上开始下一大场雨，阿爸，把我放进背篓。我看见阿爸给我买的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一本书。阿爸用塑料纸遮住背篓里的我和“宝贝”。雨下的特别大，阿爸说，得赶快回家，不然，这些种子都会泡的发芽。阿爸淋在雨里，我躲在阿爸的翅膀下。阿爸，在雨里吼着，以后长大了，要学着自己走出去，踏过前面的那条江，而且要学会带着阿妈阿祖过江，你阿祖这辈子就进过一次城。我模糊的听着这雨里透出来阿爸的声音，我感觉阿爸声音冷的在颤抖，我紧紧抓住晃悠的背篓。

雨还在下着，我冷的哆嗦，阿爸又大声的吼着，江里的水肯定涨了，待会一定要抓住背篓。到了江边，阿爸放下背篓，水真的涨了，变成黄色的。阿爸脱了裤子放进背篓，再拍拍背篓里的我，告诉我，不怕，很快就回家，你在背篓里守好这些“宝贝”。阿爸，又背上背篓。我看见黄色的水滚滚的打下来，我害怕的抓着我的宝贝和背篓，我的牙齿在哆嗦。背篓在阿爸的背上晃悠的更厉害，我吓得在背篓里直哭。阿爸大声吼着不许哭，很快就好了。阿爸快到岸边，我抓的更紧了，生怕阿爸丢下我。突然背篓进了水，阿爸，摔了进水里，我尖叫着，水拍进背篓。阿爸，阿爸，我拼命的叫着，水灌进嘴里，我不住的咳，抓着背篓。阿爸吼着，别怕，别怕，一会儿就上岸。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在背篓里扔上岸的。我就看见阿爸，抱着快到岸边的石头，在那里努力的抓住。我爬出背篓，不断的尖叫，我看见一个大黄色的浪，打翻了石头，还有石头上的阿爸。我只听见阿爸嘶喊着，快回家，别再这里，快去找阿妈。然后，我就看见，黄色的水卷走了我的阿爸。

雨还是不住的下，我把塑料纸盖在背篓上，背篓里还放着阿爸的裤子，我拖不动它。我害怕的不断的哭不断的哭，我在雨里喊着阿爸回家。那半山腰的阿妈还等着我们回家。

那条路，是阿爸每次出城都带我走一次的路，只是，每次都不让我过江，到了岸边就让我回家，每次我都是哭着回去。然后，我又都会坐在岸这边等着阿爸，还有阿爸背篓里的宝贝。那时候，总会问阿爸这里为什么没有桥，那样我就可以自己过江。阿爸总是默默的摇摇头，然后慢慢地说，阿爸的脚和腿也是一座桥，是自己给自己搭的一座桥，这一生都靠着它们过江。我们家丫头的脚和腿也是一座桥，是一座很小的桥，只能过小河。长大了就和阿爸一样了。

自从阿爸走了，那样的等待都躲在角落里了。那条江，还是一样的要过，这次只能自己趟，带上阿妈和阿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