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村盛会

patrickcjc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10-18 19:4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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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特别的山村盛会,别样滋味的乡土风俗;读来仿若置身其中,感受到了热烈的情感。人物形象鲜明,矛盾突出。文笔较为扎实,构思较好。问好作者!

“友仔,不干了,要开始喽,赶紧的,看会去!”虎仔,撂下锄头,三两步跨上田垄。

“嗯,好勒。”友仔哼一声,不紧不慢跟着。两个人的前胸后背都汗湿一片。日头西斜,裹着薄薄的雾气,像个硕大的蛋黄。当它挂到西山的尖尖时,神浴大会就开始了。

“哎呀,哎呀!痒呢,疼呢!”友仔拱起腰,双手翘向后背,活像在比画一只驮物的乌龟。

“乖个冬!什么怪毛病!”虎仔右手戳到友仔的衣服底下,左一爪右一爪,横竖一顿划拉。

“好了没?好了没?乖个冬,怪毛病!”嘴里很恨地嘟嘟着。

希村是个古怪的村子。第一怪是希村人胳膊短。外村人翘弯了胳膊总能挠到后背心,希村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够着后背中心的骨头。那块突起的骨头,希村人认为是神骨,叫天心。第二怪呢,是希村四周群山环绕。山高林密,早晚间有林瘴弥漫而下,湮灭全村。吸入倒无碍,但若直扑到背后天心,轻则红肿,重则危及小命。希村人即便在夏日劳作,也长衣长褂,所以希村人习惯了汗流浃背,祖祖辈辈如此。第三怪乃是希村的神湖了。神湖一个谷场大小,嵌在村子的中央。湖底铺些细沙,平日水不及踝。却在夏至这天,湖水丰盈没肩。希村人尊之如神,是因为湖水的奇效。从日头落山,至东方升起,沐浴在神湖之中,一年之中瘴气不侵,天心终年裸露也无恙。黎明到来,湖水也从沙下悄然退去。

今儿正好是夏至。这是希村一年里头最热闹的日子。虎仔拽着友仔风一般地卷到时,神湖一圈的栏杆上已经扒满了看大会的村人。每个人双手都紧紧的握着栏杆,深怕被别人挤去了位置。一个挨着一个,黄昏的太阳下,远一看去,仿佛是被一根园的铁丝串起的一圈灰不溜秋的雀儿。虎仔哥俩,这边一推那边一拱,也雀儿似的,列到栏杆上,引个脖子,左右观望。

西山的尖尖儿终于戳到红日头的肚子了,长村长就扯个嗓子宣告神浴大会开始。

开始当然是沐浴神水了。神湖周围镶着一圈七彩的鲜花。里面的男人,女人们只穿了斑斓的内衣,就像浮在碧波上的花朵。男人追着女人,女人就叫着,笑着。他们用神水互相泼洒,互相祝愿,祈求吉祥富饶。锣鼓声,欢笑声,都浴在这神圣的湖水里了。

“嗷嗷,抓着,接着!”美美的一瓢水,本想泼着长村长家的长九,却一拐弯洒向岸边,引得岸边一阵骚动。

“友仔,我接到了!”虎仔把潮湿的双手猛的抹在脸上。

“我也想神浴。”友仔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什么?”虎子诧异的看着友仔。然后咧开嘴巴,“就你,你也配?连我也没想过,哼哼,你也配?做梦!天还没黑呢!”

友仔家孤儿寡母,属于穷的叮当响的那种。虎仔是邻居,家里劳力多,比友仔家强了一节。况且去年虎仔的姐姐嫁给了村里的保安队长,那虎子有了这样的姐夫,平常语气就生出了高出一头的气度。

“连我姐夫都没资格,你也想?乖个冬,蛤蟆要吃天鹅肉!”虎仔一边看着,一边忍不住心中鄙夷又扭头甩他一句。是的,孤儿寡母的就该有孤儿寡母样,苦唧唧的才正宗,那倒令人同情。孤儿寡母的,居然想神浴,那不坏了世道,令人不齿。

“我癞蛤蟆,你有多好末?你不就是你姐夫的跟屁虫?你还不和我一样,到田里筑地,耙草?狗仗人势!”友仔也怒了。

“吆喝,你个寡妇仔,还敢骂人!”啪的一掌,劈在友仔的嘴巴上。

两个人就离开了串似的栏杆,揪打起来,最后滚在地上。那些栖在栏杆上的村民,一会儿几个围拢来,一边看他们打架,一边又拉扯着哥俩劝劝架。一会儿又散回到栏杆去,看神浴大会了。

虎子骑在友仔的肚子上,砰砰两拳,友仔的两只鼻孔和一对嘴角,流出四条血迹,蜿蜒出四条红色的小蚯蚓。友子猛地翻身,又反骑到虎子背上,咚咚两记老拳,擂在虎子的背上。忽然友仔的拳头定在半空,见鬼似的,一动不动。虎仔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撕破。在虎仔天心的骨头上,居然吸着一个蚂蝗一般的物件,尾部拖着一个蛛丝般的管子。软软的,长长的,飘飘的。那个蚂蝗的嘴部,居然一鼓一鼓吮吸着。汗水就顺着管子流淌。友仔呆呆之际,虎仔翻过身来,照着友仔一顿暴打。看着友仔没有一点反抗,虎仔也停下来,从友仔身上站起来。

“怂蛋,乖个冬,你可不要装死!”

虎子爬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仿佛有东西在跳跃。他揉揉眼睛。虎子的背后的管子,直穿过人群,一直飘到神湖里。他又低下头,岔开双腿,朝裤裆里看去。娘的,自己的背后也有一个管子。和虎仔的一样的,细细的汗水缓缓的流去湖里。他一伸手到裤裆背后,抓了几下,却只逮着空气。再看去,管子还在尾巴似的微微的晃悠。

“你,你干什么?不要装,啊?”看着友仔古怪的动作,虎仔心理骨憟。

“你,看不到,我背后,你的背后,有个管子末?”友仔眼神急切而惊骇。

“什么,什么?管子?”虎仔上前抹掉友仔面上的血迹。“不烧啊,你开什么玩笑?”

虎仔已经笑不起来。友仔的眼睛像火一样熊熊闪光。完了,友仔绝不是开玩笑。友仔八成被自己打坏脑瓜了。

“你真的看不到?”友仔一字一顿的问。看着虎仔茫然的样子。他转过身,又走到栏杆边上。栏杆上的人,见他们收场了,早就背转过身,去看神湖里的热闹了。

夜色已经慢慢降临。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每个黑色的背影后面,都拖着一个白亮亮的管子。如一条白色的小辫子摇荡着,又像萤火虫头咬着尾巴,一只只连成一线,又穿过那串雀儿,伸向神湖。友仔围绕人墙转一圈,居然看到有几个艳红的管子。这神湖的水竟是汗水和血丝混成的末?

“七伯,你,你,你的天心还好吧?”友仔忍不住走到七伯前。大约是七伯太老了,没汗了,所以那蚂蝗就吸出血来了。

“什么,我耳朵不好,看神会,嗯,看神会呢!有什么事末?”七伯高声喊着。

“没事,没事,七伯,你看,你看。”虎仔紧着拉开友仔。人可是他打的,他不放心跟着哪。

“快走,我们快去找施师姑。我们的天心露了瘴气。”虎仔拖着友仔朝村尾跑。

天心露了瘴气是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去看师姑的,否则后果很严重,反正希村就一直这么传下来的。友仔的脑瓜又没真坏,也赶紧发力跟着跑。所有的师姑为什么都叫施师姑,倒没有人知道,或许第一个师姑姓施吧,而且应该很久远了。

看完师姑后,他们又回到湖边。打架归打架,神会当然要看。希村的神会,那可鼎鼎有名,可比其它村子的庙会年会什么的阔气多了,每个希村人说起来脸上都有光呢。天黑了,神湖上却火光通明。神湖一圈燃起篝火。神湖中央四根木柱,有腰身粗细,撑起一个大大的木台。木台四周篝火跳跃,台上铺满鲜花。虎仔把友仔摁到那黑压压的圆圈里,他想友仔的脑瓜不要真的有问题才好。

“呵,今年的湖神姑娘是美美!”

“当然是美美。瞧,美美,多漂亮。”

“瞧,我说是美美,那身段,那眼睛水灵灵的,勾人呢。”虎仔忙附和。

湖里神浴的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长村长,灰会长领头。还有那些漂亮的女人,有钱有地位的后生。他们竟没有一个拖着管子的,竟没有!友仔喃喃。村民唧唧切切的,时而又哄哄一笑着。友仔则闻到了湖面飘来的咸味和腥味。他差点呕吐了。

“今年的湖神后生是长九,是长村长的儿子。”

“嗨,可惜。要是我,多好啊,我做梦都想着美美呢!”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就凭你?也配?生的尖嘴猴腮的。瞧人家长九!”

“怎么了,我怎么了,我不配,你配吗?”

“不服气呢。瞧你一身的腱子肉,笨牛似的。人家长九,白胖胖的,刚出炉的馒头似的,多俊!你也敢比?黑不啦唧,丑不啦唧的。回家找你家的黑母牛,那才叫配!”

“哈哈!”

一阵笑声未断。那边又一对滚在地上厮打开来。

鼓声又欢快地响起。长九牵着美美的手,绕湖一周,向着湖中嬉戏沐浴的长辈,朋友致敬。然后他们又转过身来,走向栏杆,向着村民致意。虎仔的姐夫带着几个保安跟在后面,抬着一个圆圆的大桶。一路走,长久和美美就一瓢一瓢,向扒在栏杆上的人,抛洒神水。

“美美,美美!长九,长久!神水,神水!”男人粗暴的呼喊,女人尖锐的叫声,混在一起,似一曲雄浑的交响。

美美一瓢神水撒过,就像是在浇她园子里的菜圃。原本齐整的人头,小青菜似的倒向一边,然后又刷的回到竖直的样子。

只有友仔静静地立在人群里。火光里,沐浴了水的美美,散发着光芒。她的笑声在弹跳,她的胸脯,她的每寸肌肤也在弹跳。今天晚上,美美和长九,就是希村的湖神姑娘湖神后生了。在月到中天时,湖水最高时,他们就会走上铺满鲜花的神台了。在那里他们拜谢神湖,然后躺在鲜花里,热恋相爱。鼓声会一直响着,直击到人的心坎上。栖息在栏杆上的灰雀儿,也可以找着自己的爱人,找个巢儿热恋相爱。然后睡去。一觉醒来,太阳爬过东山,湖水退去,日子就有开始新的循环。

正想着,看见美美和长久走过来。刚想张开嘴巴,长九的右手一挥,一片白幕迎面扑来,砸到友仔的脸上,水花四溅开去。一股浓烈的汗的咸味,一股熏人的血腥味,直串入鼻孔,钻进五脏六腑。不顾旁边人幸福兴奋地欢呼,友仔仰后摔倒,晕死了。

友仔终于醒来时,看到娘亲衣服下面也拖着管子,就呜呜的哭出声来。

“好好,醒了,醒来。”娘亲欢愉的叫着。“不哭,不哭,友儿!刘老哥,来看看。”

郎中将手放在友仔的额头。

“他娘,烧着呢,尽管子,血啊汗的,冒胡话。醒来就好。吃点东西,退了烧就好了。”

退了烧的友仔,似乎烧坏了脑瓜。有时会说一些古怪的话,对神湖也不那么尊敬。虎仔讶异,娘亲也着急。可似乎脑瓜又挺正常,上床下地,一样不比别的后生差,反而是两眼格外的精神气儿。

村头的志仔喜欢下棋。友仔也喜欢。两个人得闲就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摆块棋盘。有天两个人居然褪了上衣,光着天心坐在树下。他娘大惊,死活要赶着哥俩去看施师姑。

“阿娘,没事的,师姑是骗子。我爷爷在前山摔下山崖,天心露了两天两夜。不红不烂,没事的。”志仔说。

“不行的,志仔。兴许你爷爷命大,遇到山仙了。咱不能指望呢。”

“娘,师姑真的是骗人的。您不怕。我和志仔,偷偷的露过好几回了。瞧,没事的。”

“真的?”

“真的,不疼不痒。倒是那管子确实难受。来,下棋吧。”哥俩又把头伏在棋盘上。

“什么管子,又说胡话!”娘亲端个盆子,嘟嘟的喂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