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会

张维舟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10-18 19:5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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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官场之中有太多的潜规则和太深奥的人情事故及利弊关系。所谓“官场如战场”,如果不能深谙其道,也是很难很顺利的一直走下去的。“中国式的会议”,在本文中可管窥全豹。问好作者!

某社科院历史研究所所长刘渊荣升为副院长,研究所的小礼堂里正准备为其举行欢送会。主席台上边悬挂着醒目的会标“热烈欢送刘渊同志调离我所”,主席台上坐着刘渊和现任副所长王珊。主持会议的是王珊。

台下前三排无人坐,第四排也只有一个人趴着打瞌睡。“前面坐!前面坐!”快开会了,王珊热情地招呼大家,“前面还有许多楼位置。”

不知道与会者都奉信美国学者洛克的“距离论”(“距离是美”),还是觉得这样空间大点,心情舒畅,抑或是出于温良恭谦让,当然也可能几者兼而有之,都表示维持现状。王珊工作做到这一步,只好勉为其难,听之任之。

时针指到下午三点,王珊站起来,扫视会场一遍,见下边还在闲聊打闹:男士们议论昨晚央视现场转播瑞典队和意大利队足球赛,议论叙利亚战局,谴责马英九耍花招继续搞台独;女同胞们则互相比较穿着发型拎包,谈论着各自孩子的学习成绩以及刚刚结束的中考和高考,只有被欢送的刘渊一个人在台上端坐着,王珊不觉皱着眉头,站起来清清嗓子开场白:

“安静!安静!不要讲话啦!手头的东西也暂时放一放!”经过多次呼吁,才渐渐平静下来。“今天我们开个小型座谈会,欢送我们倍受尊敬的刘渊同志荣升为我们社科院的副所长,”边说边仰头,指了指会标,“说到刘渊同志工作调动的事情,我比大家早知道一点,当组织向我征求意见的时候,我心情十分复杂。”

听王珊说他“心情十分复杂”,多数人才定下神来,等待下文,迫切想知道王珊如何“心情复杂”法。

“大家知道,刘渊同志到我们历史研究所有十八年了,十八年,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不容易啊!我们历史研究所能有今天,年年评为先进,哪一件哪一桩离得开刘渊同志?”说到这里,王珊喝了口茶,又深吸一口烟,长吐了一口烟雾,深情地继续道:

“论资历、论水平、论能力、论作风,硬件软件刘渊同志全具备,早该提拔,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是刘渊同志从不计较得失名利,任劳任怨,埋头工作,从不向组织伸手。这样的党员干部如今有几许?”

讲到这里,刘渊欠欠身子恭谦道:“应该的,应该的。”

“今天组织上把刘渊同志提到院领导岗位,担负起更重要的工作,我们真为之高兴。这是‘喜’哦,刘渊同志的喜,大家的喜。同志们说,是不是?”

王珊讲到这里十分动情,竟带头鼓起掌来,然而无人响应,当然也无人说“是”或者说“不是”。只有刘渊“配合”:“应该的,应该的。”

“这是喜。”王珊不等大家表态了,他知道干等也还是等,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他继续道,“另一方面,刘渊同志和我们朝夕相处十八年,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从政治上、思想上、工作上、生活上等等各个方面关心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在坐的谁个没有受到刘渊同志的教诲?谁个没有得到刘渊同志的帮助?什么叫做‘以人为本’?这就是!这就是说,从个人关系上,从同志感情上,我是真不希望刘渊同志调离。”

刘渊又欠欠身子恭谦地回应道:“我也是一样,我也一样,舍不得离开大家。”

“还有,刘渊同志离开后,我们所里工作肯定会受影响,我有几斤几两,大家是知道的。这就是我的‘忧’。这就是我所说的‘心情十分复杂’。”

刘渊呼应道:“工作靠大家,靠大家。”

王珊结束道:“我说的够多了,下面大家谈,谈向刘渊同志学习,学什么?怎样学?怎样进一步把工作搞好?”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场逐渐活跃起来。我指的不是争先恐后发言,而是陆陆续续缓步走进卫生间和走廊,相互传递眼神或窃窃私语。瞬间,五十多个人的会场人少了一大半。当然,卫生间和走廊过道都不是久留之地,呆在这一带的人还是被主持人王珊陆续地“请”回来了。被请的这些人懒洋洋地自然也是很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开始不紧不慢地享用自己眼前的水果点心茶水,看他们的模样,并未有发言的意思,倒是有迅速离开的愿望,方才在卫生间走廊过道徘徊游移就是这种迹象,那种短暂的自由和快感,实在不可言状。然而终究还是被无形的手拎回来,而且被捆绑在一起。当然,你要取得自由还是可以的,但那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发言,或表态,对刘渊的调动表态,然后才能散会,获释。

沉默!沉默!可怕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使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鲁迅的一句话:“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为了不在沉默中灭亡,与会人员都使出了各自的高招和绝活,如会气功的都闭目静养,意守丹田;会武术的上半身看似端坐,而桌面下屁股则是悬空,在练站桩,蓄内劲;会书法的,在报纸上、便签上或一笔一划,或笔走龙蛇,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正在专心致志地写发言提纲;女士们一般无事可干,可脑子也不得闲,想瑜伽、想美容、想舞会、想逛商城、想木兰扇,想为儿子女儿找家教、想为丈夫买皮鞋衬衣领带……女士中姑娘思忖找对象,大姐大嫂考虑为小伙子介绍女朋友等等,总之谁都没有闲着。然而,表面上——我说的是表面上——还是一派端庄严肃。

有人说“沉默是金”,问题是此地谁都还没有修炼到心静如水、物我两忘、“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故沉默有限,而爆发在即。倒是主持会议的王珊气度恢弘,毫不介意。

“不必急,先酝酿酝酿。大家继续酝酿,继续酝酿。”他启发大家说。

“继续酝酿”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不自由,毋宁死”,此刻谁都有“生不如死”的感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多数人只好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就是不开口。少数奉信“沉默是金”的人,此刻也产生了“信仰动摇”,对“金”渐渐失去兴趣,转而信仰“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和前一种人合流,即虽然口不能言,脑子里却积极活动。谁能阻止大脑自由活动?

副所长王珊自然了解此刻大家的所思所念所求,凭良心说,他也不希望这种局面继续下去,可是他毕竟是经过风浪,经过摔打的人,这使他变得任何情况下都有涵养,有修养,有气度,有耐心,能容忍,能等待,“不管风吹浪大,胜似闲庭信步”。为此他赢得所里同志的普遍好感,这也是他高明的地方。只见他站起了,走到台下,轻轻低拍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说:“怎么样,想好了吗?讲一讲,讲一讲。”这两个年轻人以笑作答,王珊也还是笑咪咪回应,表示理解。王珊继续扫描会场,寻找目标。

“我说,”一个清脆爽朗的女高音从身后响起,王珊吓了一跳,全场的人也吃惊不小,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近五十岁的胖女人,叫洪艳艳,是去年才进所里的打字员,进研究所后,就因什么“妇科病”,在家“治疗”了几个月,没有上班,所以,所里的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她。王珊惊喜洪艳艳“救场”,流露出感激之情。会场的人则互相之间悄悄打听她是谁。

“要说刘所长,不,现在是刘副院长啰,对我们的关心那是没说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丈夫是所里的司机,我是郊区一个农村小学教师,都是,都是什么来着?哦,都是‘弱势群体’,要不是刘所长,不,要不是刘副院长关心,我哪能调进研究所?”

本来王珊副所长对洪艳艳发言寄予很大希望,现在听她在这种场合中,大谈她调动工作的事,感到十分不妥,他拼命使眼色,要她别讲下去,这洪女士偏偏一意孤行,不知是没有领会上级意图还是“不领情”,继续道:“还有……”

“这么吧,洪艳艳女士的工作调动问题已经解决了,过程中涉及到组织原则和内部机密,不宜在这里陈述。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王珊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洪艳艳愕然,她不明白所以然。与此同时,台上的刘渊把头扭到一边,脸色铁青,紧绷着脸,几次挪动屁股,终于悄悄到卫生间去了,过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坐位上。

此时会场又空前的活跃一阵,大家脸上泛着红光,呼吸也觉得顺畅多了。有人议论,有人打听,有人回味,其实关于洪艳艳调动工作的事在极少数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洪艳艳和她那当司机的丈夫暗地里给刘渊和王珊塞了十八万块钱,据说洪艳艳还分别同他们俩上过几次床——后者只是道听途说。有人把这事捅上去,为此市纪检少不了“登门造访”了刘渊和王珊好几次,好在刘渊上边有人,多方活动才免于处分,只是责令两人把十八万元退还了事。对洪艳艳的工作,组织上考虑到她和丈夫分居多年,出于“以人为本”的精神,还是安排她在所里当打字员——这在组织上也是无奈之举,但对两位领导来说都是很没面子的事,不便提及,可是这洪女士是不知底里,还是另有考虑才,却哪壶没水提哪壶,你说这,这,算什么嘛?王珊果断地而委婉地制止洪艳艳发言,这是无奈,当然更是英明。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家对时间都麻木了,不知何时何地何为。主持会议的王珊也不再动员了,他想到老子的话“我无为而民自化”,自信自己不吭气,或许接着就有有精彩的发言。果然,一刻钟后有一个小伙子举手发言。王珊睁大眼睛从上眼镜眶架一看,发现这是陈方,历史所所长、现在为社科院副院长刘渊带的研究生,研究殷周史的。王珊示意陈方发言。

“我叫陈方,耳东陈,‘方便’的‘方’(大家窃笑),是刘教授的研究生,研究殷周史的。大家知道研究殷周史读古文献,非得懂大小篆字不可,有时候还得要懂甲骨文,为此,我没有少麻烦刘教授,有几次竟然半夜打搅刘教授休息,真不应该,真不应该。刘教授却不厌其烦地为我讲解,记得有一次一口气给我讲了两个多小时。”

刘渊听到这里,暗暗叫苦,陈方啊陈方,你这是夸我呐还是骂我呐?你明明知道我连一般古文断句都困难,还遑论我研究古文字?我啥时候给你讲过甲骨文呢?现在你在众人面前说我给你讲解过甲骨文,要是会后真有人来询问,这不出我的洋相嘛?想到这里他脑子懵了一阵,耳根子也觉得热辣辣的,往下陈方说什么,他就全然不知道了。

“刘教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后生永志不忘。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刘教授担任院级领导后,还会不会教我们?”陈方讲到这里差点流泪了。刘渊听到这里才似乎从梦中醒来,而且深受感动,连忙表态:“这点你放心,我会向上级提出,要负责到底,负责到底。”“那就好,那就好。”陈方感激涕零。

会场又平静多时。其实,这平静是外在的,是现象。心里却是极不平静。首先这王珊王副所长,对刘渊的学术水平就大不以为然,同时认为刘渊的师德也差。刘渊曾经带过一个研究生,该生已经毕业离开了。这个研究生花一年多时间独立完成一篇论文。发表的时候刘渊表示要署名,而且要列为第一作者。刘渊借此成为“有突出贡献的”专家。——这是这位研究生亲口对他说的,并一再叮嘱王珊副所长不要外传。

陈方发言后又有两个人发言,他们发言内容差不多,不过侧重点不同,都是赞扬刘渊的工作精神,连“宵衣旰食”“呕心沥血”“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等词汇都用上了,他们希望刘渊所长,不,刘渊副院长今后一定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不只是自己的,更是国家的,人民的。思路一打开,又有两位女士先后发言,她们严肃而尖锐地批评刘渊同志”“大男子主义”,批评他“不搞家务”,“不关心孩子的成长”,“夫人生病也不陪伴”,等等,批评尽管“尖锐”“严肃”,却笑容可掬容,温馨可人,这使人们想起一句话:“打是亲来骂是爱”。

高潮过去,又是低潮。王珊副所长估计没有人发言了,便站起来,照例深吸一口烟,呷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总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家都说出了掏心窝的话,表达了对刘渊同志的敬仰之情,爱戴之情。刘渊同志值得我们学习的太多了,我和刘渊同志共事十八年,可没少得到刘渊同志的教诲。集中同志们的意见,加上我个人的感受,我概括了几点:公而忘私,自我牺牲,以人为本,关怀同志,清正廉洁,两袖清风,宵衣旰食,呕心沥血,锲而不舍,不耻下问,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这就是刘渊精神,也是刘渊同志在我们所里树立的好作风,留下来的好传统。对此,我们都是搞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我就不展开来说了。”

大家就怕他“展开”来发挥,现在听他这么一承诺,都松了口气。

“倒是今天几位女同志讲得好,刘渊同志忘我工作到了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的地步,到了全然不顾家庭的地步,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连老命都要贴进去,这就不是我们要提倡的啰。”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刘渊说:“不是我批评你,你也做得太过分了。也怪我提醒得不够,不如方才的女同志对你‘关爱’。”

方才那位女同志霍地站起来大声道:“王副所长你用词不当,要讲‘关心’,不要说‘关爱’。”

这是修辞学上的“画龙点睛”,又掀起了哗然大笑。

“‘关爱’就‘关爱’嘛,何必这么顶真?”不知哪位男士接上一句,又洪波涌起。

那位女士狠狠瞪了这爱打岔的男士一眼。

可现在谁也没有想到主席台上刘渊的感受,他如坐针毡,不,他恨不得一头撞死。什么“呕心沥血”,“宵衣旰食”,“通宵达旦”……那是打麻将、“闖红灯”,是不可言说的。怎么能展开来议论呢?

主持会议的王珊似乎没有注意到会场大家的情绪,也没有顾及刘渊此刻的感受,兴之所至,信马由缰,竟由刘渊的健康,讲到养生之道,进而讲到气功,“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讲到武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还有陈氏太极拳和杨式太极拳以及初级阶段的二十四式太极拳,讲到拍打推拿按摩都要懂穴位,更别说针灸啰,讲到中医的辩证施治,望闻问切……讲这些,他特别来劲,除了口述,还充分发挥肢体语言的作用,有时还进一步演示,如金鸡独立,海底捞月,马步站桩,等等。对此,有人感兴趣,听得入神,间或还有人提问,一心想在这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得其“真传”,握其“天机”;有人并不感兴趣,说闲话的有之,打瞌睡的有之,进出卫生间的有之;还有人非但不感兴趣,简直被王珊的讲演气疯了,不过关键时刻这些人都理智战胜了情绪,没有发作。女士们则普遍不感兴趣,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或者掏出小镜子认真地考察自己的脸蛋和表情。还有的女士纳闷:“咋光讲这些,不讲点美容减肥瘦身什么的?还有,话题多得很嘛,例如,韩国泡菜腌制十八法,豆腐打汤治胃寒,怎么取悦你的丈夫,怎样管住你的丈夫……”王珊早已进入角色,忘其所以。身旁的刘渊则却像“炼狱”一般。他拽了拽王珊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暗示他“打住”。

王珊意识到“跑题”了,紧急刹车道:“刘渊同志今后还要常回家看看哟”刘渊则不住地点头:“那是,那是。”这自然是会议结束的信号。大家几乎要欢呼雀跃,当然这都是文化人,还是克制住了。

“最后,我就当前所里的工作简要地谈点意见”,尽管是“简要地谈点意见”,大家还是悲观至极,情绪一落千丈。好在这次王珊的话确实不多,主要精神有三点,一,学习不能放松,目前有松懈的苗头。二,科研工作要抓紧,担负重点课题的同志拼死拼活都要在国庆节以前把初稿拿出来,特别是如下课题:《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孔子在意大利》、《朱熹和陶渊明在庐山白鹿洞书院同时讲学》、《地球文明和外星文明之比较》、《太上老君在龙虎山的五十年》、《张之洞就‘洋务运动’向曹操请教》、《孟子与汉语拼音》、《李白推广普通话》等;第三,最近小偷猖獗,失窃的不少,各家要管自家的门。人们都担心他会在小偷的盗窃技术上大加发挥,然而没有,

王珊这话刚说完,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进来,径直走上主席台把王珊副所长拽到一边,耳语一番,转身回去了。这回主持人王珊特别简洁:“会就开到这里,请大家到近处‘千杯不醉酒店’小聚。”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竟至于一时无人相信,大约半分钟后才大梦初醒,紧接着响起了欢呼声:“OK!”“乌拉!”“人民的勝利!”……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他们转身拥向出口处。一边走一边议论。

“‘千杯不醉’本来是首长专利,现在竟平民化了。”“我倒想来个‘金枪不倒’。”

“哈哈,‘金枪不倒’,有新意!”

“文雅些,叫‘一把火’。”

……

也有人不急于离开。他们倒不是对“千杯不倒”不感兴趣,而是另有所图。这个群体里,女士居多。女士们含蓄点,脸上泛着红光,争先恐后地“打扫战场”,即把桌子上的“剩余价值”手脚麻利地拾到拎包里,最后打扫得连一粒瓜子也不剩。当然男士们也有参与“打扫战场”的,那是极个别人,他们心目中的“剩余价值”是余下来的的香烟。还有人给家人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

面对这种乱哄哄的局面,主席台上暂时还没有离开的刘渊和王珊都摇头不已,同声道:“素质太差了!太差了!”

当晚,副所长王珊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老是在想,欢送会上忘了让刘渊讲话,刘渊仍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今后会不会给自己过不去?若会,那前天晚上塞给他的十万块钱就“打水漂”了;更主要的是他不明白这回刘渊是怎么爬上去的,几天来他就在琢磨这个问题,总不得要领,他知道刘渊上边有人,但级别并不高,还不足以把他提到现在的岗位,那么是不是……;还有,我现在还是副所长,刘渊走后,正所长是由我顶上,还是上级再派人来?还有,今天会上我对“刘渊精神”概括的虽然自认为十分到位的,但又声明不予阐述,既然不阐述,后面又大谈养生保健,而且讲得那么有声有色。这在中国叫什么来着,“功高盖主”?不准确,“喧宾夺主”?也不准确,反正是这么个意思。这是最令上级忌恨的。我怎么当时就没有意识到这点呢?他娘的,我这小媳妇还不知道当到何年何月……

就这样王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意识流漫无边际。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一句话:“宁为野马,不作疲驴”,记不清是谚语,还是某一个名人的话,意思是说,写文章作诗歌——其实演说作报告,也是一样——要放得开,有气势,先声夺人,不能小家子气派。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今天在会上的讲演还是很成功的。想到这里心里渐渐释然了,不仅如此,还飘飘然,渐入佳境,又进入梦乡。梦见自己以创作长篇小说《揪住时间的尾巴》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获奖理由是:“以奇特的想象、异乎寻常的浪漫主义激情和前所未有的艺术表现力,显示出人类对时间深度的哲学思考和无限的遐想”。在瑞典首都斯特哥尔摩的瑞典学院在颁奖会上,他王珊慷慨陈词,少女送来鲜花,台下坐着莎士比亚、狄更斯、约翰·福尔斯、巴尔扎克、雨果、加缪、罗曼·罗兰、普鲁斯特、马克·吐温、海明威、福克纳、卡夫卡、马尔克斯、乔伊斯、泰戈尔、川端康成、普希金、列夫·托尔斯泰、高尔基、叶赛宁、蒲宁、帕斯捷尔纳克、李白、杜甫、苏轼、鲁迅、巴金、舒婷、北岛,等等,无不投来赞许的目光,而坐在后排的这个中国作家则更多的流露出会心的笑容,大厅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当他演说完毕走下台,四面八方人潮向他涌来,同他握手,要他签名,闪光灯闪个没完,令人昏眩。他激动地捧着奖金支票狂吻……

“你怎么啦?还有个完没有?”老婆把他使劲脱开,骂道,“神经病!”

黑夜中,王珊傻愣了老半天,这才悟出领取诺贝尔文学奖是个梦,他方才捧着狂吻的不是诺贝尔奖金得主领取的支票,而是妻子圆不溜秋的脑袋。掌声不闻了,鲜花不见了,闪光灯的光亮消失了,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一周以後,一天上午,清洁工去小礼堂打扫卫生,打开门一看瓜果皮壳,烟头纸屑,狼藉满地,“热烈欢送刘渊同志调离我所”的横幅会标,一头搞高悬挂在上面,另一頭颓丧地耷拉在地上,在微风中飘零,讲述着历史研究所近期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