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朵山丹

尘埃里花盛开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9-28 15:42 责任编辑:我是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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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不幸的女人,一段不幸的婚姻。孩子都长大了,丈夫却有了外衣,继而离了婚。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注定犹如人们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1

安子要出嫁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显然是晚婚。安子要嫁人是因为该嫁了。父母言来语去的,有些甩卖陈货的焦急,让安子有时候很受伤。有一年秋忙,大姐的一个同学打电话来说要给安子介绍对象,正收玉米的父亲催着姐姐带安子去,玉米是急着收回来的,人是急着甩卖的,看上去后者比前者更急。安子之所以晚婚是因为安子想嫁个自己喜欢的,到这时候明白了,这事居然会很难。

安子很明白自己不怎么喜欢那个吴瑞。也没听过吴瑞对自己说过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话。婚姻讲求实在,把视线放平了,往适当的平面上瞧,差不多看得过去也说得过去就行那意思。爱情不是天平,不必量谁重谁轻。可婚姻是,工作啦,家境啦,都是砝码,两边不能差太多。安子吴瑞都没个固定工作,老家都是村里的。虽说安子读过几年书吧,也没换来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下了岗不是照样给人打工吗,没什么优势,反倒是被那些心愿呀理想呀害的,非剩到三十才找对象。

安子和吴瑞就在“嫁谁不是嫁,就你算了”以及“娶谁不是娶,你也行吧”的玩笑或诺言中定下婚事。谈不上什么悲喜,象完成了一桩差事,因为完成得太晚,所以快乐这个奖励打了折扣。也恋爱,也卿卿我我,但就是没说过也没听过爱恨情的表白,安子想,大概不说不想说的,是因为珍贵,用谎言许诺珍贵的东西,也是一种出卖灵魂的行径。人嘛,多半会自觉抵制这种出卖。爱情有时候会较个真,计算谁爱谁多一点,但奔着婚姻去的,更多的关注会在日后柴米油盐的规划里,如果婚姻是必需品,那爱情就算奢侈品了吧,必需品已经晚了,奢侈品就算了吧。

有时候安子也会小小的浪漫一下。选用很美的那种信纸写一首小诗。写的时候心情很好,晚饭后七八点左右,把屋子和自己收拾干净,躺在床上或坐在桌前,对着星空说:真愿空中有座桥/借鱼美人舞蹈之痛/相伴在你夜归途中。安子这么写,总觉着想的不是吴瑞。

吴瑞来的时候,安子说有礼物给你哦,就拿了那首小诗给他。吴瑞看完了随手揣在兜里。未置一词,不说谢也不说喜欢。临走的时候问安子:“你不是说有礼物给我吗?”安子的好心情迅速降温。吴瑞的意思,礼物礼物物质的东西,不会把一张纸当成可以拿的出手的礼吧?安子想原来自己精心一曲阳春白雪,弹给牛听了。

2

但婚总得结。奔着这目的去的,什么都得适应,别说什么合适不合适,合适的很多,爱得着够得上吗?并不一定所有的演奏都得琴瑟和谐,生活有时候还有别的交响乐,如果结婚是必须做的事,那就做吧,做成什么样什么样吧。

很简单地订了婚。无非就是吃两顿饭,在各自的父母跟前儿承认对方的男女友关系。算是了却父母一桩心愿。然后各做各的事去。安子依旧在干洗店打工,吴瑞依旧开他的车,留下一句算得上诺言的话,等挣够了钱,回来结婚。

安子再见到吴瑞,是吴瑞来出租屋找她,拿一根吃到一半的雪糕,一进门就靠了墙,向安子递着那根雪糕问:“你吃不吃?”然后安子很震惊地看着吴瑞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吴瑞开着车,撞了一个老太太,送医院了。后续的事,合伙人他姐夫在处理。

吴瑞好不容易才把这事情说清楚了,吓着安子的不是这场车祸的后果,是吴瑞的样子,好像世界末日来了。安子暗暗失望吴瑞不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安子也是生平第一次遇这种事,急急忙忙四处借钱,好歹凑了九千,交给吴瑞,先把伤者安顿好了。

那时候,九千,不是一个小数字。

只是这九千,安子和吴瑞,多了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事很快处理完毕,吴瑞出车走了,这次挣够了钱,回来先还债。有一次安子上街,意外地碰到了吴瑞,吴瑞说:“正要去找你呢!”安子说:“听这话看这表情怎么觉得你回来好几天了?”吴瑞打哈哈:“我也不是躲你呀,要躲也是躲债!”安子知道自己事情做错了,人到三张,涉世不深,还是一傻子。书看得多了,看呆了,不知道说不明白的东西多着呢。

其实安子知道,自己借钱也并不见得是爱的缘故,是因为选择了,就要死心塌地过日子的。订婚了就该分担的,这也是安子理解的婚姻的一部分内容。

不管怎么说,这事之后,安子心里就埋了些别扭。往往真诚容易被轻贱,末了,给吴瑞家里的感觉,这么上赶着要倒贴着嫁给他!至于吗?爱到那份上了啊?!

这么折腾着,安子对婚期的期待就总是被委屈情绪驱赶,好像他们之间来不及产生的爱情还没露头就被这九千块钱扼杀了。

3

吴瑞的老家山坡上,有一种花,叫山丹,花开艳丽。夏天的时候,两人回去和未来的婆婆大人商量婚事,去山上玩,意外碰上一株山丹,竟有五朵花盛开。骄人而热烈的花,纤弱细巧的叶,很有悬念地长在崖畔,似乎这份美随时会毁于一阵风一场雨。

安子说,要不挖回家养着吧。吴瑞笑笑,你看都开了五朵花了,都长五年了,挪了窝反倒不容易活了。

好几天安子惦念那株山丹胜过考虑自己的婚事。或者说借着想那株山丹可以忽略自己这桩烦心的婚事。请柬送出去了,想象里自己可以做一个逃跑的新娘,婚礼上被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男人拉着跑掉。但是没有奇迹。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草草进行。意兴阑珊的准新娘对于这场婚姻,至始至终都没有激荡起半点激动和向往,只是随着生活的安排,缘分或者命运的暗示,有点机械也有点茫然地跨进婚姻大殿。

4

原来婚姻是这么一回事。

婚后安子很快怀孕了,对于这突然来临的小生命,安子说不上喜或者忧。三十岁,是该有个孩子时候了。可是吴瑞没有工作,婚后也不出车了。每天出去说是找工作,两个月了,晃荡来晃荡去,也不听说找着什么事做了。安子在确定怀孕之后,也辞去了洗衣店的工作,毕竟未来是很重要的,不能让洗衣店的四氯乙烯影响到下一代的健康。安子在出租屋看到自己的肚子一天天膨胀,同时钱一天天地少,担忧是不请自来来了就不打算走的客。一次例行检查的时候医生背课文一样交代:血压偏低,前位胎盘。那天准是医生情绪不好,而安子家里偶尔翻书,书说前壁胎盘怎么怎么地危险,安子小心地问医生是不是前位胎盘很危险啊?医生对这么不专业的孕妇这么幼稚的问题懒得接腔,而安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医生是默认了。

从医院出来,安子就以为自己离死不远了。稀里哗啦那个哭!把站在一边的吴瑞弄得极不耐烦。吴瑞不耐烦的表情让安子增添了比紧张更可怕的无望。安子首先想回娘家。城乡公交上,两人一路无语。安子想要是真死了,千万不能埋在吴瑞老家,多冤啊多寒心啊!吴瑞生气的是干嘛呀怀个孕今天哭明天闹的,觉得压力不大怎么着?

关于前壁胎盘和前位胎盘这些个概念,安子回家仔细地翻了书,没有恨医生那态度,倒是恨吴瑞薄情寡义,好像安子怀孕危不危险,对吴瑞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安子在娘家住了三四个月,吴瑞也没找到什么工作。临产时候两人积蓄只剩五百块钱了。正常分娩大概是够了。安子去做产权前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安子年龄偏大,胎儿头径大,怕难产,建议剖腹产。安子坚持要自然生产,差点跟当班医生吵起来,医生很不高兴,说那就做个透视吧,去放射科。

透视结果和B超报告都是下午去取的,安子在姐姐家里等结果,吴瑞一进门很高兴那样子,说:“上次B超还说是个女孩嘛,这次说是个男孩了!”吴瑞兴奋着孩子的性别,对于这次检查的目的倒忘了似的。安子追问,才说:“还是让剖腹产,不过说可以试试自然生产。”

安子那一夜很伤心,想象医生在产房门口,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那时候生命权突然就完全交出去了,不必征询产妇意见,你的命存在或者放弃,由另一个人说了算,那眼前这个人,会保谁呢?

安子坚持自然产不过是为穷人的那点尊严,这年月拿不出三五千押金住院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贫贱夫妻百事哀。婆婆躲着不来,猜猜也就是因为钱的事。安子顾不得寒心,安子满脑子自己的生命权应该交给谁的问题。然后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儿子还算顺利地出生了,顺产,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吴瑞躲得很敏捷,安子就在姐姐的胳膊上拧了四五块青紫色。

5

转眼儿子就五岁了。

日子难熬了一点,安子的下岗工资,吴瑞打零工的微薄收入,安子带着孩子去做幼教,勉强度日。吴瑞愿意打的工并不多,青黄不接的日子常有。缺盐了少醋了,生活里少不了磕磕绊绊。安子总觉得吴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安子算是明白了日子紧巴巴是怎么回事儿。

安子在一家私立幼儿园打工,有一次下雨,吴瑞意外来接,回家了吴瑞说得去一趟保定,朋友联系的活儿。安子把家里仅有的一百块钱拿给吴瑞,说不够,你再去借一点。

就谁该去借点钱的问题,吴瑞与安子有了再一次的争吵,结果是吴瑞很不满地摔门而去,返回一句话来:“我卖表!不信卖不了十块二十块的!”那表是安子婚前给买的。安子伤心,日子怎么就过到这份儿上了?

6

2004年,吴瑞通过关系进了交警队。

发工资的第一个月,吴瑞终于把一千元钱放在安子跟前儿:“你不是说我要是能挣一千块,你就给我洗脚吗,哈哈,今晚你给我洗脚。”安子一边数钱一边奚落着吴瑞的张狂样儿:“那是若干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一千块钱也不算什么钱了呀。”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以为正常的日子已经来临了,自己也不必太计较吴瑞的小轻狂。

可是有一天,安子弟弟出车祸了。

安子姐姐给安子打过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外面刚下过一场大雨,安子安顿好了孩子已经准备睡了。安子姐姐很简单地说:“舒泰出车祸了,他媳妇给我打电话来了,只知道出车祸了,还不知道被哪家医院拉走了,我们现在分头去找,吴瑞在不?”吴瑞不在,吴瑞很多时候在值班。安子急忙给吴瑞打电话,说得着急就哭起来,吴瑞骂骂咧咧了两句,然后说很快回去。

吴瑞从医院回到家是深夜三点左右,安子在等。虽然电话里已经知道了后果,舒泰脾被紧急切除了,腿粉碎性骨折,得做手术。吴瑞进门没有什么好脸色:“骑个破摩托疯什么疯!这下安心了,手术费贵着呢,我这次给院长打了电话,医生都回家了,叫过来做手术的!把我一条芙蓉王搭进去了,苍蝇蚊子小舅子,世界三大公害!确实是!公害!”

安子木然面对吴瑞的指责,搜寻着自己迫切想知道的信息,舒泰手术了,现在生命安全,明天得交住院押金,还有一个手术,等等。

7

那段日子,安子在医院忙得昏天黑地。钱零零碎碎地凑着,零零碎碎地交着押金,手术室外6个小时那份焦心的等待。吴瑞再没有踏进医院一步,安子因为舒泰也没太注意吴瑞回不回家的时间。中秋节,安子在家里包饺子准备给舒泰送过去,孩子在一边缠着,安子一个人包着饺子,吴瑞在,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安子带孩子送过了饭回来,吴瑞已经吃过了的样子,锅里碗里空空的,留下一堆待洗的碗。吴瑞中秋好胃口,五十个饺子,一扫而光了。

安子心里冷笑,重调了馅儿和了面给儿子包饺子,吴瑞躺在床上,冷语像冷箭:“你平常舍得什么呀?这你挺舍得呀!又是骨头又是肉的每天送!我的钱是给他挣的?!”安子以沉默对抗。安子觉得与吴瑞,连争吵的必要都没有了。

8

吴瑞从此很少回家。回家来不过就是因为这些事的争吵,吴瑞责骂安子给舒泰添多少钱啦,“那又不是借,你还指着他还吗?”“至于每天都炖骨头吗?给我儿子你都没这样补

过呀!”安子懒得理会。舒泰住院四十余天,出院的时候,安子才发现,哦,原来这月工资,吴瑞就一直没给自己。

安子也不要。装都装不出那个怂劲儿。吴瑞爱回来不回来,安子也不问。安子不过是明白了自己还得找个活儿干,合适做的工作太少,大多数因为时间上和孩子接送时间有冲突,一天晚上吴瑞回来了,安子试探着问:“我找了份工作,需要倒班,我上班时间你能不能接送孩子?”吴瑞没有想就直接回绝:“不能,晚上7点之后是我的黄金时间。”安子愕然,这话这么熟悉!想起来自己这么跟吴瑞说过,恋爱时吴瑞来找,通常安子正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冥想或什么都不想呢,那确实是黄金时间,这段时间安子确实不欢迎任何人来。好像还真这么跟吴瑞说过。不同的是语气,那时候安子躺在床上发呆,吴瑞敲门,安子开门,微笑着说讨厌啦,晚上七点之后是我的黄金时间啦!那表情绝不会生硬,安子甚至可以回想起,那时刻必定还带了一点娇羞。

安子现在知道,吴瑞的黄金时间不能给他的儿子。安子一句话都没有了。

安子很快知道,吴瑞的黄金时间给谁了。

9

大多丈夫外遇,妻子总是第一个察觉最后一个确定的。蜚短流长的小消息通过这样那样的渠道进来不断证实着安子的判断。半年的时间过了,安子的追问得到一场激烈的争吵,吴瑞的拳头打在安子的脸上,是那种矛盾没法找到出口的发泄,像打一个沙袋。

那次毫无尊严的争吵换来的是吴瑞理直气壮地不回家,一天晚上,孩子对着沉默的安子说:“我爸爸又死哪里啦?又不回来了!”孩子拿这话讨好安子,安子知道,该结束了。有时候委屈求不得全。

有时候恨是这样一种状态:你知道什么是没办法吗?我弱势,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我要是做鬼能把你怎么样,我就做鬼了。安子知道,不必要再这样糟蹋自己了。

离婚是安子提出来的。安子给吴瑞打电话说我们商量一下离婚的事吧。这次吴瑞回来得很快。协议当晚就写好了,租一个房子,家里看来看去就是电视还能算个物件。吴瑞说:“家里东西全给你,孩子归我。”安子想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安子说好吧,安子说这辈子我只做你愿意我为你做的事,包括这次离婚。爱一次不容易,恭喜你遇到爱情。吴瑞沉默。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安子说今天你去接儿子吧,吴瑞问在哪个幼儿园?

吴瑞的这个问题成了安子的恶梦。

接下来的事情,是吴瑞收拾衣服走,顺便就把电视机砸碎了。吴瑞说:“不给哪个孙子留着。”安子心里的冷笑变作狂笑。当晚安子睡得非常好,梦到那株开了五朵花的山丹在风雨飘摇之中坠落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