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老实家的窝心事

石也 短篇 围城风景 2012-09-15 22:19 责任编辑:荷塘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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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在婚姻里,谁是谁非,谁负了谁,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氛围里,就像是被陷入怪圈子里,却是计较越是理不清。问好,秋安。

这个晚上,“老实蛋”屈宗才老汉怎么也睡不着,翻过来,掉过去,躺平,爬展,左腿搭右腿,右腿搭左腿,单腿翘起,单手抱头,双手抱头,弓成一把曲里拐弯的镰刀,铺成一张展展脱脱的面饼,都不能。非但不能,还越折腾越来劲。他试遍了各种睡姿,像是拿不定主意以哪一种姿势才能舒舒服服的入睡。如此折腾了足足半个晚上,老汉早已瞌睡得睁不开眼了,可就是睡不着。不光睡不着,心里还火烧火燎的疼。生生急死人、愁死人、气死人哩!

睡,必须睡。成片的麦子还等着收割哩,再睡不着,隔天就没有力气割麦子了。

睡着睡不着显然不是姿势的问题,而是老汉心里窝了一件倒霉事、愁肠事——老汉最得意的大女儿屈田田被人抛弃了!做下这个伤天害理的事体的,自然是平常那个笑模笑样,甜生生叫他和老伴姨爹姨妈的“好女婿”张旺。就是这个张旺,十多年前和他老子张保林腆着脸来家提亲,爷父两个把他们家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们如何仁义明理,说他们心胸宽广做事磊落,说他们一定让女儿和老屈家过上体体面面的好光景,还说他们有办法把女儿的工作从省城转到县城,让女儿有更多的机会回家团圆。结果呢,女儿的工作是转到了县城,可是女儿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就被他们撂到一边了。张旺说这是假离婚,等他身体好点就复婚,话虽这么说,可人心里总觉得悬楞楞的。唉,女儿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这种事这种时候发生到她身上,就等于车到半坡熄火了,就等于饭蒸个夹生停电了,就等于粮食晒到一半淋雨了,咋着都让人心里来气,简直日塌人哩!

女儿从小聪明、乖巧、懂事、上进,是家里头一个考上学校吃上公粮的“工作人”,曾叫村上大人娃娃羡慕不已,女儿是他们那一代农村孩子的楷模,屈宗才老汉也因女儿的争气脸上有光,人前人后腰杆挺得倍直。女儿走出校门后,求亲的人一拨接一拨,都是些老实厚道的后生,也都有体面的工作,家里的门槛几乎被求亲的人踏破了。可是他一个也没应允,不是这些后生不好,而是他觉得这些后生总是缺点什么,具体缺什么他也说不好。女儿的婚事就这样一搁再搁,一拖再拖,直到张旺出现。张旺要比女儿大出好大一截,他的头早早谢了顶,看上去就像一个飘在半空的肉葫芦,个头也不高,看是没个看相,可他看上去有股机灵劲,人也很活套,还有个吃商品粮的父亲,特别是,张旺的嘴特别能说,那张嘴一张开,就叭叭叭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理他一个人全占着,细细品味他的话好像还有点道理。而且,他声音洪亮,再没理的事到了他嘴里,好像也能占上三分理。张旺的父亲张保林也特别能说,他是一家国营单位的干部,喜欢把道理掰碎了碾细了说,还要不厌其烦的摆事实,举例子。当初,就是这样一对父子,提着烟酒糖果来屈家提亲,两张利嘴一起开火,叭叭叭,叭叭叭。屈宗才老两口在张旺父子不歇气的诉说里,终于相信张保林一家是靠得住的人家,攀上这样的“好人家”女儿只会享福不会受罪。屈老实家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因着不会说话总觉得藏手缩脚的不是个事,家里就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一个女婿半个儿,有张旺这样一个女婿会让家里添些活色。叭叭叭,叭叭叭,喜庆呢,有这样的人搁家里头心里舒坦哩。也可能就是因这个缘故,老两口在女儿的婚事上才动了心,松了口。

张保林的根也在农村,他还没来得及抠尽指甲逢里的黑泥,就开始厌恶农村,把全家老小都搬进城里,并上了城市户口,像模像样的当起了城里人。可是儿女们让他很不省心,虽然他们都有一张能说破天的巧嘴。孩子们书读的稀松平常,事也做的懒懒散散,还不能说他们的不是,一说就捅了马蜂窝,到最后好像最他这个当父亲的不是东西。大儿子张旺一个人就能搭一台戏,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活,活的说死,再没理的事也会被他说出个活色添香来。张旺自小就淘气,总爱干个投机取巧的事。张旺的学业一塌糊涂,可是成绩往往不差,既骗得了学校又骗得了家长,两头都误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学生,也都对他抱有教高的期望。张旺靠作弊一路强取豪夺,又依托父亲的帮衬,混进了市内重点高中。高考那阵,张旺意外发现同桌考试的女生功课非常好,每次都答得满满当当,并且快,可她有个不好的习惯,总是在最后时刻才在试卷上匆忙写考号和名字。最后一门是张旺最头疼的功课,快要交卷的时候,张旺还没答出多少,他看到同桌已经快答完了,他一把扯过对方的试卷,飞快的写上自己的考号和名字。那女生问他要,反被认为是在作弊被逐出考场。女生最后哭着跑出了教室,张旺心里没一点愧疚,或难过一类的情绪,反在心里埋怨她不该把试卷护得那么紧,不然他也不会抢她试卷。结果张旺以微弱的优势撞线了,张保林又动用关系把他塞进省卫生学校学习牙科。所幸他在卫生学校突然开窍,学习还算差强人意,毕业后分配到本市医院做口腔大夫。大夫他也不好好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出去倒腾点小生意,上班倒显得无关紧要。医院实行签到制,他指使一个护校毕业的小姑娘模仿他的字体,不管他到没到都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来被领导查出,张旺把责任全推给小护士,结果张旺没事,小护士被请退。张旺自小就知道,很多时候,自己的快乐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别人的痛苦多一点自己的快乐才会足一些,只有别人痛苦了,自己才能快乐。反过来,别人快乐了,痛苦只能留给自己。同桌女生痛苦了,被逐出考场,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挤上高考的末班车;小护士痛苦了,丢掉了来之不易的工作,他才能继续在医院混光阴,旱涝保收的领工资度日。要是让她们快乐了,得到她们想要的结果,痛苦的只会是他自己了。这怎么成?万万不成!

二、

瞌睡差不多能算一种传染病,失眠也会传染。在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老婆子也开始左一声右一声的长吁短叹。哎哟——哎哟——

失眠是件很私人的,并且格调不低的富贵病,几个人一起闹失眠,会大大影响失眠的质量,失眠的高格调也会被冲散。老婆子是个就知道洗衣做饭,种田喂羊的农村妇人,平常她一挨枕头就呼呼大睡,死猪一样。现在,同样的心事折磨着他,也折磨着她,她也开始没完没了的穷折腾,她把专属于他的失眠生生抢去了一半,这让老汉心里很不舒服。老汉在有些事上很霸道、固执,他不允许别人动摇自己在家庭这个王国的特权。以往,老婆子也一直在帮他维护他的特权,决不会带头打他的特权的主意。他把名誉、脸面看得高于一切,她小心翼翼的帮他维护着自尊,生怕一不小心惹他不高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心情不好了,全家都不会有好心情。

现在,老婆子不管不顾的进入他的领地,老汉心里更加不舒服了。他气哼哼的发牢骚说,要睡就睡,不睡就滚外面凉快去。

老婆子真的披上衣裳出了门,偌大一面炕上就只剩老汉一个人了,可是瞌睡也好像被老婆子带走了一多半。唉——老汉发一声长叹,干脆坐了起来。事实上,瞌睡的巨浪一波一波向老汉劈来,他在倔强的和瞌睡作斗争。又好像不是,他似乎又在努力和失眠作斗争,他一会儿支持瞌睡一会儿拥护失眠,女儿的事让他越想越窝心,巨大的痛楚从他心头重重碾过,让他不敢合上一丝眼,好像眼睛一闭,女儿的世界就会坍塌,就会彻底毁掉女儿苦心经营多年的幸福婚姻,就会让家里这点私密泄露出去。张旺走前特意安顿过,这事先不要给旁人说。此刻,老汉眼睛里装满了星星,倏一下来了,倏一下又走了,挨挨挤挤,密密麻麻。这些星星泛着金光,带着热量,灼得眼睛生疼生疼。隔一会儿,就会有一股老泪将这些星星洗刷干净,可是马上,就会有更多的星星冒出来,金光满眼。

老婆子眼里也全是星星,天上的星星和眼睛里的星星混在一起,甜美的回忆和苦涩的现实也搅在一起。

女儿嫁给张家后,上敬老,下爱小,把张家老小伺候的舒舒服服,亲朋邻里没有不夸的。她不光要操心张旺的饮食起居,还要为张保林的另几个子女操心,可是她从来没有怨言。女儿在张家过的很辛苦,可是她觉得这苦也是幸福,她愿意倾尽所能的为张家老小着想,她甚至把自己的工资积蓄全部拿出来帮张保林为后面几个儿女置办婚事,她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大多用来伺候张家老小。张保林的儿女们滋的到处红吃大喝,而她自己的生活则简朴到极点。她觉得只有他们过好了她才能过好。那是女儿最快乐幸福的一段时光,不管有多忙有多累,她的精神头永远都是充足的。可是现在,这样一点可怜的幸福转眼就不见了。那也是屈家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张旺肯扒家,女儿会持家,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小两口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女儿女婿的幸福就是他们最大的快乐,不想这快乐是属玻璃的,说碎就碎了,唉!

一早女儿打来电话,说要和张旺回家说点事。老两口赶紧搁下农活做了一桌好饭菜等他们,谁想等来的是那样一个结果!简直要人的命哩!

张旺坐在饭桌前,心思显然没在这里,筷子都没动,女儿也没动,只一个劲的抹眼泪。往常可不是这样的,张旺的嘴特别壮,对饭菜从不挑剔,就连咸韭菜黄米饭也吃的吧唧有声,还夸张的说好吃。屈家人一度觉得这个娇气的城里女婿好伺候,甚至轻易的把他当成好女婿。

张旺说他得了增生性的前列腺炎,这种病治不好,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而且随时有生命危险。他说田田还年轻,不能让他给毁了,为了她的好,还是早点离婚,让她找一个更好的归宿。如果他的病情好转了,他会及时复婚。他说离婚后他还是屈家的女婿,他还会照顾田田,还会把屈家老两口当成自己的老人。屈家老小都被这一突然的变故打懵了,医学上的事他们又不懂,到这样的时候只能听任张旺一个人在那叭叭叭,叭叭叭。他们第一次感到张旺的话有些阴冷的味道,但他们顾不上指出张旺话里的不足,转而安慰他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样的病都能治,抓紧时间治病才是正主意。

张旺以一个医生的名义担保说,这个真没什么指望。

其实离婚手续早在半年前就办了,女儿害怕父母的名誉会因她受到损害,一直瞒着没说。父母甚至弟弟妹妹都是把脸面看得特别金贵的人,女儿觉得离婚这事会让家人感到丢脸。她幼稚的想,多瞒一天,自己的亲人就会多维持一天的幸福。现在,包火的那张薄纸被张旺的利嘴轻轻的,郑重的剥开了,委屈的火焰越烧越高,她只能趴在自己父母的饭桌上哭个昏天暗地。张旺却不像个得了绝症的人,依旧在饭桌上大谈特谈,说他的发展计划,说田田离婚后该有的“美满生活”,他甚至规劝这对为女儿的事打懵了的老人,赶紧把家里的田产卖了帮他发展牙科诊所。

老人们的心,彻底被搅乱了,他们只一个劲的劝张旺抓紧时间治病,其他的事再慢慢商议。

就这样,张旺在老丈人屈宗才家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后,又若无其事的回城操办他的“发展”去了。

老婆子倦在院门口,就在这乱哄哄的思绪里迷糊了过去,她忽地一个激灵惊了醒来。天光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她赶紧起身收拾院子,打火做饭。

三、

张旺在城里闹市区新开了家牙科诊所,生意不错。此前他已经在两个邻县开了诊所,平常他除了上班,还要频繁的在三地间来回跑动,总是显得很忙,有时忙得连家也不回。张旺心里有他的大算盘,屈田田也不多问他在忙什么,一问他就会叭叭叭说一大堆,倒像是屈田田在无理取闹,在无中生有的猜疑什么,在妨碍他的发展大计。屈田田心疼张旺,不想给他带来些许麻烦,也就不过问他的事,她对他太信任太放心放任了。屈田田只想做一个知冷知热,任劳任怨,孝敬公婆的好妻子好媳妇,其他的她不用管,也管不了。

那时张旺只是个靠工资养家糊口的“工作人”,有兴致的时候胡乱来点小生意,还不能算纯粹的“生意人”,更算不上“老板”。尽管他的工资不低,但要靠工资完成原始积累实现他的“发展”大计,几乎不可能。张旺一边上班一边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倒腾点小生意,可是斩获不多。张旺发现,现在人的生活好了,病也多了,几乎大部分人的牙齿都有问题。与其东奔西跑的折腾别的项目,不如依靠自己的专业特长在县城开一家上规模的牙科诊所,病人多的遮天盖地,钱财也多的遮天盖地。干这个他有技术基础,并且有广泛的人际关系可供资用。可是资金缺口太大了,他该去哪里筹足发展的资金?自己的积蓄远远不够,亲戚朋友又各有各的难处。比较来比较去,他把目光瞄向了屈家的穷亲戚们,他们大多是老实厚道的农村人,没多大见识,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三言两语就会让他们信服他的劝说。这些年,他努力营造一个好女婿的印象,已经获得了他们的广泛信任,他们虽不够富裕,可是人都很热心,并且手里总有几个小钱,把这些小钱收拢过来,聚沙成塔,涓涓细流也可汇成汪洋大河。张旺频繁游走在屈家亲戚家,这个姑姑家卖了瓜,那个姨妈家收了出嫁女儿的彩礼钱,小表弟刚发了工资,他都会像猎犬找到猎物,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赔个笑脸,说些好话,再吹点小牛,他们就会乖乖把还没捂热的收入全部拿出来帮他。和憨厚的人打交道是件让人身心愉快的事,事情做的利索,又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张旺城里的诊所终于开了起来,就像张旺预想的那样,生意非常的好。开张两三年,张旺就赚的盆满钵盈了,他像模像样的做起了老板。他辞了公职,专心经营诊所。他又买了两三处房产,邻县的诊所也与时俱进上了规模上了档次,他越来越忙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屈家的亲戚们见他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屈田田见他一面也不容易。就算见到,他也不提还钱的事,只是一味的哭穷,倒希望这些好心的穷人再给他提供一点帮助,让他更快更好的“发展”。

在屈家亲戚们眼里,张旺既是一个没钱的“有钱人”,又是一个有钱的没钱人,他开着名车出入高档消费场所,要紧三关的时候却拿不出一分钱。他四处举借却又花钱如流水,他的产业已初现规模却又穷得叮当响。但是,他们相信他有足够的能量成为真正的有钱人。所以在还钱的事上一再宽容,一再容让,一再理解。

张旺的摊子已经铺开,正朝他设想的康庄大道奋勇前行,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病了,是绝症!就算是绝症,屈田田和他的家人并没想抛弃他,而是想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搭手帮他度过难关。可是现在,他们离婚了,一家人成了两家人,成了两股不相干的河水,成了两股拧不到一起的麻绳。两边都耽搁了。

可怜的娃娃啊!

四、

坏消息是几天后传来的。

张旺根本没病,“假离婚”是骗人的,张旺用假离婚的话欺骗了屈田田欺骗了屈家所有人!张旺刚说过假离婚的话,又在忙着张罗新的婚礼呢,他的新娘是他的生意合作人,也就是邻县诊所的负责人,据说他们早已苟合多年,还生下了一个娃娃。屈家的“乖女婿”张旺利用屈家人的善良,精心设计了一个“假离婚”的骗局欺负老实人。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骗局,一环套一环,丝丝入扣。老实厚道的屈家人不知不觉的,咕咚一下全都掉进了他早就挖好的大坑里,却还在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张旺先是找做医生的朋友开了个假的诊断书,连哄带劝的骗屈田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随后又将离婚的事瞒下,大量向屈家亲戚借钱发展诊所,用钱把屈家人套牢,让他们听任他的摆布。诊所开起来了,该是收口袋紧套子的时候了,他迅速把财产悄无声息的转移了,制造出资不抵债的假象,迫使屈田田不敢提出分割财产的主张,分割财产的同时还要分担巨额债务。最后又扮可怜相假仁假义骗取屈老实家人的同情,同意并理解他离婚的决定。也就是说,张旺什么都算到了,他费尽心思编了一大堆谎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屈家人。屈田田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这样做就是为了和那个“狐狸精”重新建立一个家庭,以便成就张保林抱孙子的愿望。

张保林生有三男一女,四个儿女生的都是女孩,没一个“带把儿”的,这让张保林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到底,张保林是一个生活优越的农民,传宗接代的土星子在他头一刻不停的翻滚着,他看到别人抱孙子都要流哈喇子了,渴盼孙子的念头让他吃不香,睡不甜。几个媳妇要么不能生了,要么不愿生,难道他抱孙子的指望真要落空了?难道他家真的要绝后了?他不甘心,张旺也不甘心。办法永远比困难多,牛奶会有面包会有孙子也会有,建功心切的张旺正憋着一肚皮坏水没处使,决定先拣软柿子捏他一个再说。相比较起来,媳妇中屈田田性情温和,处世柔顺,并且更为单纯,捏起来难度不大负作用也不会太大。三兄弟中,张旺又是最机灵的,他那握惯拔牙钳子的手稳、准,且狠。

就这样,屈田田和她的家人成了张旺算计的对象。

夏收已经结束,屈老实家已经能坦然接受屈田田离婚的事实。但是,每每想到虚情假意又恶毒异常的张旺时,老人还是气得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狗东西居然不声不响的这么祸害屈家!这些年屈家把他真正当成自己的亲人待,把他在屈家的地位甚至放的比有重病在身的儿子屈伟还要高。谁想他最后以这样让人难堪又痛到绝望的方式无耻的愚弄、背叛待他比亲儿子还亲的老人,他给这个家庭给屈田田甚至他自己的女儿都带来了无法愈合的创伤,而他像没事人一样逍遥自在,酒照喝,肉照吃,歌照唱,妞照泡,还继续作恶造屈家的谣,败坏屈家的清白名声。就他这样一个无耻的坏种,刚离婚又急吼吼的要结婚,还要指望生什么儿子,就算生下儿子,肯定也没屁眼。

唉,自己真是瞎眼了,这么多年居然没看出他是这么个玩意,好好的姑娘让他祸害了。家里多数人都被他蒙骗了,只有身患重病丧失劳动能力但偏爱读书的儿子屈伟对他不感冒,在事发前就断言他不是个好人。不过屈伟的理由不能让人信服,他说叫张旺的没一个好东西,《水浒》里的劫江鬼张旺就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老汉竟把屈伟的话当成一个重病患者的疯话。

整个夏天,屈老实家都处在一种恹恹的状态,丢了魂似的。这个夏天热的本色,阳光像一个勤勉的暴吏,一刻不停的抽打天地万物,塬上到处都是苦焦的颜色,屈宗才老汉心里却冷得发紧,是那种从头凉到脚,横穿心肺的冷。老汉从此落下一个毛病,不管出门还是在家,他都要套上厚厚的衣物,从头武装到脚,鼓鼓囊囊就像一只提前过冬的熊。

五、

也是在这样的许多个夏天,老汉率领全家匍匐在张旺租种的地里汗流浃背的为他薅草间苗,浇水施肥。张旺却躲在阴凉的办公室,用一部电话遥控着他们,姨爹,该浇二水了,该施尿素了,该锄草了。那阵张旺还在市医院上班,还在一遍一遍做着发财梦,他在屈家这边租了不少土地种药材育景观树苗,屈家的地也无偿借给他用。临到收成的时候,他倒背着手来地头巡视一圈,指挥人干这干那,老汉老婆子心疼女婿,田里的事不让他插手,脏活累活苦活全由他们扛着。最后张旺挣没挣钱,挣多挣少他们一概没问,他们不想把女婿的心思搅乱,就让他一门心思的忙他的大事忙他的“发展”去。张旺意气奋发的说,将来他还要加大投资规模,把这片土地变成一流的药材种植地,变成财富生产流水线,让他的药材走线全国市场。看他的样子,一定是赚了,老汉不过问是不想落个向他追要好处的坏名声,他只愿女儿家庭和睦、幸福。他风里、雨里、大太阳底下玩命的给张旺干活就是想让女儿女婿能过上好日子,他决不图他们什么。他生就是下苦的命,多下一把苦多受一点罪都不算什么,为女儿女婿他舍得下力。

在这里种了几年地,张旺又出外深造了几年,把个家完全丢给屈田田,回来就买了辆数十万的轿车,从此三天两头的开车去邻县搞“发展”,没想到他是去搞破鞋。就是说,在张旺的“发展”路上,是屈家人帮他赚到“第一桶金”。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也就等于说,是屈家人亲手葬送了屈田田的幸福。想到这一点,老汉就悔得要死,他目光短浅的怎么就看不到这一点呢?屈伟却不这么认为,他说张旺生就是个下流坯子,变坏是早晚的事,或者说,他根本一直就是个坏种,只不过遮盖的好,屈家人没发现,这种货摆脱的越早越好。

忽一日,听说张旺的肉包子妹妹说,她哥哥离婚是明智的选择,他其实一直在做屈家的提款机,屈家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需要钱的时候只需给张旺一个电话。电话一到,大量钱款就唰唰唰的飞向屈家,比真的提款机还灵验。

张旺妹妹这番话太恶毒也太没依据了,刀子一样剜着老人的心。天地良心,张旺当年种药材时是往家里拿过钱,可那些钱全用在他的“发展”上,屈家扒心扒肺的为他好,决没昧过他一分钱,并且还时时处处想方设法为他节省。这个矬婊子真是翻脸无情,当年老两口还经常想办法给她带些土产,都是自家种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也从没往心上记挂。现在好了,张旺不再是屈家女婿,是他们反攻倒算的时候了,矬婊子立马跳出来疯咬。瞧瞧,“仁义明理”的张保林养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羞先人哩!

屈家的亲戚们,也就是张旺的债主们,纷纷去找张旺讨要欠帐。张旺摊开双手说,自己现在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店面这么大,用度自然少不了,一下子全还了帐,诊所就没办法运转了,依诊所现在的状况,最多能还掉一个人的帐,其他人的钱就一时真没法还,要是诊所关了门,歇了业,大家的钱就更没指望了。大家帮了他的忙,他一定会记下这个人情,等诊所盈利了一定加倍偿还。

大家说,不要你的什么狗屁加倍,你对田田都下得了那毒手,我们又能算什么?

两码事,两码事。张旺赶紧岔开话说,就算我和田田过不到一搭里去,你们仍然是我的亲人。

大家又说,少扯了,赶紧还钱,说别的没用,你做屈家女婿的时候也没把我们当过回事,现在不是屈家女婿了,更不可能把我们当回事。

还钱!还钱!!人们乱嚷嚷的叫着,并上前来拉扯张旺。看着躲不过,张旺喊来会计,让她抱来20万先还给大家一点。

张旺用最卑鄙无耻的手段欺骗并遗弃屈田田母女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亲朋邻里纷纷到屈家声援,他们众口一词的谴责张旺的无耻,并纷纷说出一些惩治张旺的办法,最后大家劝屈老实做好屈田田的坚强后盾,和张旺打一场结结实实的官司,不能让他把丑事做下了还能逍遥自在。

屈老实一辈子没和人拌过嘴,早已习惯了忍气吞声。可这次,他决定听从大家的意见,支持女儿打一场官司,不能让张旺娃娃以为老屈家没人了,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六、

张旺很快知道了屈家的意图,他托人转告屈田田,最好不要闹到法院,不然对大家都不好。毕竟夫妻一场,买卖不成仁义在,什么事都可以摆到桌面上协商。

一向温文尔雅逆来顺受的屈田田却犯了轴,吃了称砣铁了心,下定决心要让张旺尝点苦头。前一阵她还蒙在鼓里,善良的为张旺买补药,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谁想他竟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鲜廉寡耻的东西。太让人伤心了,她的真情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张旺不是梦想着和他的姘头结婚生娃娃么,好么,她现在就要阻止这一切,让张旺心想的事不能成,煮熟的鸭子和没煮熟的鸭子都飞掉。官司是必须要打的,就算背上巨额债务也要打,坚决打。

眼看阻挡不住,张旺又叫女儿去做屈田田的工作,有那么一刻,屈田田差点心软了,但屈田田很快镇定下来,她硬着心肠着手为官司做着准备。

开庭那一天,屈宗才老汉终于在法庭上见到了张旺和他老子张保林,爷父两个都讪讪笑着。这是自打张旺和屈田田离婚后双方第一次见面,屈宗才迎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越看他们越觉得他们丑陋得可怕,这么丑陋的东西,从前竟然没有发现,还热汤热水的供着。老汉心里的怒火波浪般翻滚着,但他强忍着什么也不说,倒要看看这对假仁假义的活宝都有些什么说道,脸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张旺父子两张利嘴再一次集体开火,叭叭叭,叭叭叭。这么丢面子的事竟被两人说的满天飞花,台下一片唏嘘,法官不得不一次次喊停他们。

任是张旺父子巧言善辩,法庭还是认定了张旺采用卑鄙的手段骗屈田田离婚的事实,并且指出,在婚姻存续期间,张旺已经取得巨额资产,这些财产是张旺和屈田田共同努力的结果,应视作张旺和屈田田的共同财产。

一说到钱,张旺就紧张了,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把欠条,结结巴巴说他根本没钱,有帐才是事实。屈田田的代理律师认为,这些欠条来路不明,再说累计起来也是资大于债,张旺必须把当事人应得的部分给她。

法庭最后裁定,张旺须于庭审结束后一月内支付给屈田田十万元补偿,张旺缠着法官讨价还价,但没得到应允。张旺懊丧的坐在法院门口,就像要誓死守住自己的钱袋子。

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较量,打赢官司的屈田田忽然变得忧郁起来,经常长时间呆呆望着某处虚空,想一些无聊的问题,比如,张旺的事业会越做越大,他会不会在什么时候也像算计她一样甩了他的合伙人,另觅新欢?张旺和他的新妻子真的会生下男孩吗?有了新家庭的张旺会不会想起从前的好?唉,想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可她还是止不住的想了一遍又一遍。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好像和从前没什么大不一样,又分明不一样了。很多时候,一种败坏的情绪兜头袭来,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接下来的日子。她害怕亲人担心,总是打电话告诉父母她现在过的很好。

七、

张旺因为官司耽搁了的婚事,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得偿所愿。

婚礼很排场,在全市最豪华的星级宾馆里。张旺牵着新娘的手随着舒缓的音乐一起步入礼堂,两旁响起稀稀拉拉的一阵掌声。很明显,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不在状态,婚礼现场的气氛和婚礼的格调很不一致。宾客都是张家最信得过的“底实人”,大家前来道贺的心意也大半是真诚的。但是,感觉总是怪怪的,大家的笑容不是那么自然、真实,好像有一些宝贵的东西正在随时光飞快的流失。不管怎么样,张旺得高兴,高兴得笑,不高兴也得笑,于是,一团笑浓浓的笑便洇在脸上,像一团化散不开的墨迹。新娘脸上也堆着笑,却绷着脸笑不开,把一张好看的脸蛋皱成柿子脸。

分明是花钱买罪受么!张旺有些丧气的想。

好在婚礼进行的很快,约莫两小时后,张旺和新娘被大家七手八脚的塞进轿车,哄笑着驶向富豪区刚刚收拾好的新房。张旺使劲揉揉脸,想要挤出一些新婚的感觉来。

累啊,忙完张旺的婚事,张保林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想赶紧找个清静的地方美美的睡上一觉。自从张旺闹出这档事,家里再没消停过。不是因为屈家人上门来闹,是自己心里在闹。屈家人不闹,却比闹还厉害。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人前头走的人,经历过风浪有着无尽人生阅历的人,张旺这事做的确实让他脸面丢尽。但是他又不能说张旺的不是,只能顺着他,做一个尽职尽责,用心护短的父亲。

半年来,无论他走在哪儿,熟人总要问张旺的事,他含含糊糊说不上三两句掉头就走,他感到背后总有锥子一样的目光扎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停的搬家,把自家投放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把那些猜疑、议论,还有那些是是非非的烦恼都抛在远处,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思想。

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搬家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屈家听说这一情况后,觉得很可笑,是他们自己把亏心事做下了,就算别人不说,他们自己也臊得慌。张保林经营一世的“仁义”,张旺煞费苦心换来的新家,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可靠。相比较起来,自家清清爽爽,穷是穷了些,苦是苦了些,可心里是安稳的,舒坦的。就算女儿受了巨大的委屈非人的折磨,日子还得照常过。唉,人活一世,真真格格是草木一秋,聪明人忙算计,老实人干实事,怎么着都是活,活和活又是多么的不同啊!

老汉的失眠病早已不治而愈,屈田田的工作得到上级的肯定,并被委以重任,屈伟的身体在秋上就有了重大好转,最小的女儿也有了体面的工作,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团聚不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么?老汉意外的发现,经过女儿这一场婚变,他变得爱思考了,差不多成了一个思想者、哲学家了。这样很好。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好多人结婚,也会有好多人离婚。结婚和离婚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能过到一搭里就结婚,过不到一搭里就离婚。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光明一些磊落一些的话。张旺这事做的太不地道太阴损了,他不光欺骗了田田,甚至还在恶毒的诅咒自己,绝症——亏他想得出!

时间真是好东西,它冲散了欢笑,也稀释了忧愁,困扰了老汉一夏的窝心事,终于随老汉的“思想”变得风轻云淡,或许,迈过张旺这道坎,女儿才会收获真正的长久的幸福。而张旺,这个伤天害理的害人精,真的会逍逍遥遥的过上他的好日子么?唉,世上的事,哪有个准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