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圆”的故事

我叫“壹佰圆”，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我身体的各个部位；我没有隐私，我的脸上刻满了多种少数民族文字；我并不崇拜任何人，我心中却被镶嵌上了伟人的图像；我没犯过什么法，但我身上却烙上了便于盲人识别的字样。我就是人类的奴隶，我身上的所有记号，都是我奴性的标识。

我命运多舛，我曾辉煌无限，我也被别人冷眼相看，只因为那个粗心的印刷工把我心灵的伟人水印印反。

我来到这世上并非偶然，我的降生有我时代的必然。听说你们人类发生了经济危机，又听说你们的决策层要刺激经济发展，我连同我的无数伙伴就在那时来到人世间。

作为人类的奴隶，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我们迷恋备至。人们为了我们，朋友成仇，兄弟反目，妻离子散；也因为我们，使有些人夜不能寐，丢魂失魄；为了我们，人们可以昧着良心干蠢事；为了我们，人们可以不惜武力，甚至满身沾满血腥；为了我们，有人还搭上了性命；……

要说我的故事，让我讲上十天十夜也讲不完。我这里只能简单叙述个大概。

我的第一个主人是个建筑商，他只懂数字，对我们长什么模样并不关心。他把我们从银行接过来后就直接塞到一个黑皮包里。说实话我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我们就又被送到一个大肚子男人手里（听说他还是个不小的官），这个大肚子用他那肥胖笨拙的大手把我们塞进他家那结实的保险柜里。我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忽然有一天保险柜打开了，我总算见到了光明。后来听说那个大肚子男人是个贪污犯，他拥有的一切均被检察机关没收。

我是从那时候起才单独在人间来回穿梭。我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所经历的辛酸苦泪也是数也数不清。我在赌桌上被人拍打过，我在少女的怀中睡过，我在老农的枕头下休息过，我在妓女的丝袜里寄居过，我被醉汉随意在裤兜里蹂躏过，我也不经意被洗衣机摧残过，……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从一个风华少年走到了风浊残月的老年。开始人们很喜欢我强壮的筋骨，每当换一个主人，他们总会摸一摸，或抖一抖，我的凹凸不平和有棱有角，我身上发出的清脆响声都使我新的主人欣喜若狂。后来，我的皮肤越来越松软，脸上也失去了青春光泽，我的棱角已经差不多要磨平。这时，我每换个主人，他们总都带着怀疑的眼光，左瞧瞧，右看看；正着看看，斜着看看，翻过来看看，甚至还对着太阳或者打上蓝色的手电筒再看看。从他们犹豫和不信任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我的衰老，我有种末日到来的感觉。

为什么会成这样呢，我心里暗暗纳闷。不过，很快就有了答案。我是从一个可怜的打工者身上转移到当时是小偷的主人那里的。没多久，我的主人又给我找来了一个同伴，我一看他穿着蓝色衣服，和我的红色衣服形成鲜明对比，我惊叹这世界丰富多彩，他也是壹佰元，但我以前从未见过，我的疑问又随之而来，我问他是何方神圣，他说：“我也是你的同类，我的时代已经结束，我是遗忘在人间的一个败叶残枝，我是90后，是你的前辈；看你的模样，你该是跨世纪的精英，你张扬的服饰，有你生活时代的烙印！”

他的话充满诗意和哲理，我知道他见多识广，我叙述了我的经历，诉说了我心中的郁闷和彷徨，他用通俗的事例以及饱经沧桑的经历回答了我的疑惑。

“年轻人，你可能不知道。”他说，“我刚到人间的时候，我们90后是多值钱的呀，一般老百姓都是仅见见而已，和我们打交道的都是那些下海有钱人。我问你，大家都说现在猪肉贵，你听我说，再贵，那时我可换十二、三斤猪肉，现在呢，连七、八斤都换不上。因为我们值钱，所以我们那时的地位很高，人们对我们的崇拜和爱护比现在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不过说这些没用了，现在我和你的境遇是一样的。”

我问我的前辈：“你说说，人啊，真是难以捉摸，他们有时对你好得不得了，有时说不认你就不认你，他们到底怎么了？”

“孩子，我经历多了，我告诉你，人们崇拜我们，其实是表面现象，他们内心拜的是金，是那黄灿灿的金子，我们只是金子的一个影子，是金子的外衣。”他深有感触地说，“人类发明了我们，是因为我们比金子拿起来及使用起来方便罢了。我们是人类的工具，是为他们服务的奴隶，他们能随便制造我们，也很容易毁灭我们。你没看前几天的报道吗？有个国家换主人了，新的领导不要他们国家以前的货币了，把我们的外国同类收上去付之一炬，又造出新的了。我们的命运就这么简单，得想通点。”他停了停，若有所思，接着说：“我们就是人类的工具。就拿我来说，以前很值钱，现在不值钱了，你说为什么？因为我们太多了，人造我们太多了。物以稀为贵吗，金子为什么值钱，因为他们稀少呀！如果想提升我们的地位，简单的很，像人类他们实行的计划生育一样在我们钱类中也实行开来，那你的疑虑就迎刃而解了。”

哈哈，我的前辈真够幽默的！他举的例子，听我讲故事的朋友可别放在心上。他后来又给我讲了许多，他讲到我和他出生的历史，我和他的区别；讲我面临的机遇和挑战；讲了人类在钱类身上如何打假；讲了他遇到的各种主人对他的态度；……各种稀奇故事，他都说得有模有样。我是明白的，他老了，老了就啰嗦些，我没继续问只听他不知疲惫的演讲。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不知我又换了多少主人，我都被这频繁的交换麻木了。我的前辈也不知哪一天离开了我。

有一天晚上，周围很静，我听到哭泣声，过了一会是一阵自言自语式的悲叹，那是一个老农的声音：“天啊！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呀！好不容易我用一驴车香蕉换来了一百元（今年遇到啥天气了，你看香蕉便宜得要死，一斤几分钱都还没人要），我还指望它给我孙女买个新书包和文具盒呢，可没想到它是个假的，一个假‘壹佰圆’。”

我听到后十分气氛，我真想跳起来给我主人说：“谁说我是假的？我有合法的生产证明，我有法定的生产厂家，我有权威的技术监督部门认证，我怎么假了！只不过我现在衣服破烂了点，也只不过我心中的伟人水印图像反了，但这都不是假的依据呀。我倒要问你们人类，有瘸的，有聋的，也有瞎的，……难道他们不是人，或者是假的人吗？”

我激动的叫声惊醒了和我在一起的几个“壹圆”钱，他们安慰我说：“我尊敬的钱类大哥大，像你这样有显赫身份、出生名门的我们同类，你有什么想不开而发这么大的脾气呢！我们都羡慕你，你一个顶我们一百个，你的地位远高过我们“壹圆”中的每一个。我们身世卑微，只配给别人凑整数或找零头，人们把我们随便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有时踩在脚下，有时扔到地上，一点也不心疼。你问问我身边的这个朋友，它有一次在一个穿着很讲究的主人身上，那天他的主人解手忘记带手纸了，他的主人就用它擦他那肮脏的屁股。有些人骂钱臭，那就是它散发出的味道。不信你闻闻，臭味还没散干净呢。不过还真冤枉它这个一元钱了，说实话，这还不是人类自己产生的臭味吗！你可别说，那些自诩高人一等，那些爱钱如命的人，他们的臭味比一文不值的老百姓不知还要臭多少倍，何况穷苦百姓更珍惜我们，我们在他们身上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壹圆”顿了顿又说：“世上我们壹元钱假的没有，因为人们看不上在我们这些地位低下的钱身上造假，他们讲的是经济利益，讲的是效益和利润，用我们造假不划算，但像你这么高贵的钱类，有人早就造出假的来冒充你们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世上还有假一百元，而且多的是。我就没再争执，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我的主人，我又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一天，主人家来了好多人，听声音应该都是他的亲戚邻里。他们一个个举着我，手搓搓，又是左看看、右看看、翻来覆去再看看，把我折腾了好一会后，有个中年人说：“该是真的吧？虽然烂了点，摸起来手感还像真的，再看纹理、图案、水印等线条很清晰，像是真的？！”

一个年轻人又一次拿起我，反复看了后果断地说：“假的，肯定是假的！你看里面的图案都印反了，这个造假者真是太马虎了，如果换上我，我也不会犯这么个低级错误。”他还讥讽老农说：“大伯，没吃过猪肉总该见过猪跑吧！像这么个假得不得了的钱，您老人家怎么不认识呢？不该是你卖香蕉把秤多秤了害怕人发现赶紧溜了吧，占小便宜会吃大亏的。要不然肯定是您老眼昏花了。”

“花假钱可是犯法的呀！”

“如果拿到银行肯定要没收、作废。”

“这事还不能传得太远，要外人知道xx村的x老汉用一车香蕉换回来一百元，回去一看还是假的，那还不笑死人。”

“说的也是。俗话说‘墙活一掀泥，人活一张皮’，不管穷和富，人这张脸皮还是要的。就认个眼前亏吧，别再张扬出去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也有人给老农支起了招：“反正这个假一百元也不是我们偷的、抢的，也是用不少香蕉换来的，别人可以骗过我们，我们也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花出去。”

大家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话题转移到如何花掉假钱上了。

“乘天黑了在哪家商店买一包盐把它换开，或者买贵东西时夹到其它钱里把它花掉。”

……

“有办法了。”又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街道上有个盲人按摩大夫，听大家说他按摩好，我爹前一阵腰痛厉害，检查说是椎间盘突出，吃了好多药不管用，我领我爹按摩了几次，好了点，但还痛，我欠他一百元没还，因为我爹的病他没治好。这一百元摸起来跟真的一样，我借你这假一百元还给那个瞎子大夫，改日我给你五十元，反正你这个钱是假的，能换回来几十就几十。你说这样行吗，大伯？”

这时倔强的孙女跑了过来，一把把我从那个年轻人手里夺过来，她激动地说：“斜眼叔叔，我不同意你这么做！如果这个钱是假的，我就把它撕掉，我的书包和文具盒我就不向爷爷要了。老师都讲过了，骗人不是好孩子。”

她突然跑到屋子里，从她的语文课本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连奔带跳地出来后说：“我这里正好有一张关于识别假币的宣传材料，你们都说这钱是假的，我要细细对比一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们那些人的一顿折腾使我腰酸背痛，我因为冤枉心里也很难受。小女孩的手又细又嫩，她摸到我身上后感觉舒服无比。一会她又把我举起来，凑到眼睛上反复看，并不时跟宣传纸上的图案及说明对比。突然她尖叫道：“这不是假币，这是错币。”

大家一阵嘘声：“假的和错的有啥两样，真是小孩子，你做错题了和你说这题的答案不是真的，两者不是一回事吗？”

小女孩不服气地说：“假币和错币就是不一样。假币是假钱，错币是真钱。”她天真地对着宣传纸念起了假币和错币的区别和识别办法。

她念完后，对她爷爷高声喊道：“爷爷，你别听他们胡说，我的新书包和文具盒肯定是有希望的。你放心，我找我的班主任再认认，他肚子里装的知识可多了，他也经常在同学面前夸奖我，我肯定是对的。”

果不其然，小女孩说得对。她的班主任反复将我研究一番后很肯定地说：“我聪明的孩子，你的答案是正确的。你一岁岁地长大，以后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要有自己的主见。不是大多数人说啥你就跟着附和，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错币很少见，像你拿的这么特殊的错币更罕见。纸币上伟人水印头像印反了，从情理上讲这对伟人有不尊敬的成分，对那些印刷人员来说是工作上的莫大失误，但是对于钱币爱好者来说，这就是幸事，是他们的福音。”他拍拍小女孩的肩膀接着说：“不着急，我有个钱币收藏朋友，他见了你的这‘壹佰圆’肯定会乐得笑不合口的。说不准你这一百元到他那里会给你换成两百元或更多呢！你爷爷捡了个宝贝还把它当假的差点扔了。”

故事讲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我现在快乐地活着，我不再东奔西走了，因为我现在的主人把我像宝贝一样保护着。在我来到他手里后，他惊喜过望，他为我熨平了皱折的衣服，为我身上喷洒了防虫叮咬的香水，把我放在了精致的、舒适的收藏夹里。我也在他那里见到了我久违的穿蓝衣服的朋友。

每当看到主人那爱不释手的样子，每当看到他拿起我们眼里流露出陶醉的笑容，口里还念念有词时，我知道我们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我的新主人让我们得到了永生，我总算从奴隶样的生活中得以解脱。真的，我现在是在别人欣赏和赞美的声音中快乐地生活着，生活着。

201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