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综合症

“您好，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医生向坐在桌子旁边的妇女问道。

体态肥胖的中年妇女有所顾虑地朝着身后望了两眼，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将头转了回来，低声对医生说道：“是的，医生，我想我的身体最近出了一些不太好的状况，希望您能帮个忙。”

“请讲。”医生十分礼貌地说。

中年妇女似乎仍不放心，她又朝门口望了两眼，然后向医生问道：“我可以把门关上吗？”

医生心中觉得有些疑惑，但又不好拒绝对方的请求，于是只好说道：“当然，您可以把门关上。”

中年妇女冲医生笑了笑，然后起身去将门关了起来。

“那么，请您说说，您的身体有些什么不好的状况？”医生问道。

中年妇女没有立即回答他，她坐到刚才的位置，然后掏出一张纸巾在脸上轻轻擦来擦去，似乎觉得屋里很热。

医生真担心她把脸上的浓妆给擦坏了，那样会使她看起来更加吓人。她现在的模样已经足够吓人了，就像一头出来觅食的妖怪一样。

“是这样的，”中年妇女放下纸巾，皱着眉头说道，“我最近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样，一遇到伤心事情就会泪流不止。我看了好几家医院，吃了好几种药，但是都不见效。前两天我听朋友说这家医院相当不错，于是就决定到这里来看看。”

“那么，您有没有到眼科去看看呢？”医生问。

“不不不，我可不觉得我的眼睛有任何问题，”中年妇女连忙用辩解似的口吻说道，“我觉得可能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其他方面的原因？”医生不禁吃了一惊。

“是的，我觉得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中年妇女又强调一遍。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医生问道，“比如说这种症状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发作的，每次发作会持续多长时间等等。”

他拿起笔来，准备在便签上作记录。

“当然可以。”中年妇女说。她扬起手将纸巾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然后开始同医生讲了起来。

“就拿第一次来说吧，那时我正在看一档相亲节目。里面有一个男选手——一个非常不错的小伙子，年轻有为、相貌俊朗、文质彬彬、气质高雅。他对一名女嘉宾一见钟情，并在现场向她示爱。然而那名女嘉宾却不为所动，竟然拒绝了他。啊，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真叫我伤心啊。那个年轻人对她情深意切，说的话是多么真挚多么深情啊，如果他要是向我示爱的话，我想我一定不会拒绝他的。谁能忍心拒绝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呢？况且他又是那样出类拔萃、无可挑剔。然而那个女嘉宾却无动于衷，竟然狠心拒绝他。我登时泪如泉涌，觉得十分伤心，竟然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心里总惦记着那个年轻人，为他没有得到自己所爱之人的垂青而感到惋惜不已。唉，你说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叫人伤心么？”

中年妇女说完竟然真的流起泪来，她连忙掏出纸巾在眼角擦来擦去。

医生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到中年妇女不再流泪的时候才问道：“那么，还有没有别的例子呢？”

“当然有！”中年妇女连忙说道。

于是她又开始给医生讲第二个例子。

“又有一次，我在看一档达人秀节目。里面有个小姑娘跳舞跳得非常棒，舞姿曼妙、脚步轻盈、举止柔美，简直叫人叹为观止，现场的观众没有一个不为她鼓掌的。然后主持人问她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她说自己的愿望就是能够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啊，原来这个才华横溢、娇美动人、令人怜惜的小姑娘竟然是个可怜的弃儿！现场的观众无不为之动容，全都泪流满面。我这样软心肠的人难道会无动于衷么？我感到伤心极了，眼泪哗哗直淌，像条小溪似的。这次我哭得更久，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平静下来。啊，那是多么优秀的小姑娘啊，竟然是个可怜的弃儿，跟着收养自己的爷爷奶奶在乡下过着贫困日子，她要吃多少苦啊，流多少泪啊。一想到这些，我……我就悲从中来……”

中年妇女说完，竟然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她可弄得医生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医生费了好大劲才让中年妇女渐渐平静下来，于是他再也不敢让中年妇女继续说下去，只好对她说：“好了，夫人。我想我大概已经知道您患的是什么病了。不过我还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还得冒昧地问您几个问题。”

“啊，没有关系，你尽管问吧。”中年妇女一边用纸巾擦鼻涕一边说道。

医生用手拍了拍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向她问道：“我昨天看到一篇新闻报道，说是两名清洁工人被一辆豪华车碾死在马路旁边。当您听到这个新闻时，您有什么感受？”

“清洁工人？你是说那些黄皮鬼么？（清洁工人穿着黄色工作服，因此中年妇女将其蔑称为‘黄皮鬼’。）”中年妇女十分不屑地说道，“哦，老实说，我听到这个新闻什么感受都没有，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些黄皮鬼。他们又矮又瘦、又老又丑，素质低下、极不文明，令人心生厌恶。有次我穿着一双新买的进口鞋子去逛街，有个黄皮鬼竟然把一块香蕉皮扫到我脚上来了。老天爷！那还是我第一次穿那双鞋子，那个老家伙竟然把香蕉皮弄到上面，真是叫人感到恶心！那次我可把他好好骂了一顿，因为这事实在是太叫人生气了，你说呢？”

“啊，大概是的吧。”医生皱起眉头说道，然后他望了望门口，又望了望桌子，最后才抬起头来，对中年妇女说道：“那末，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好吗？”

“好的，你问吧。”中年妇女说。

“嗯，我这里还有一份早报，上面有一篇新闻，说昨天下午有两名农民工在工地大楼失足坠下，当场身亡。当您听到这个新闻时，您又有什么感受呢？”医生一边翻动桌旁的报纸一边问道。

“没有什么感受，”中年妇女说，“我对农民工一向没有好感，也不会去关注他们。那些乡下人土里土气、满身是泥，举止蛮横、言辞粗鄙，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们。管他们死也好，生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也好，我从不关心。我一直觉得让他们进入城市真是一个大错特错的选择。他们不但影响市容，而且败坏风气、破坏治安，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别说他们摔死两个人，就算他们摔死二十个人，摔死两百个人，我也不会关心的。你认为呢？”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医生放下报纸，用略带倦怠的、厌烦的目光望了中年妇女一眼，然后像是在下定论似的说道：“好了，夫人，我想我现在已经能够明确地告诉您您到底是患了什么疾病了。”

“啊，那就请你赶快告诉我吧。”中年妇女连忙要求道。

“这是伪善综合症，”医生说，“这种疾病只要遇到什么伤心事就会悄悄发作，让人泪流不止、伤心欲绝。”

“啊，是的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中年妇女连忙附和道。

“不过——”医生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继续说道：“这种疾病相当厉害，每发作一分钟就会耗掉您一个小时的寿命。倘若不及时治疗，您的寿命恐怕会大大缩短。”

“啊，那我可怎么办？”中年妇女听到医生的话，脸都吓得白了。她战战兢兢望着医生，显得有些惊恐不安。

“没有关系，夫人。您的疾病并非无药可治，我这就给您说个药方，只要您按照药方吃药，便会安然无恙。”医生连忙安慰那位中年妇女。

“啊，那你赶快跟我说说那个药方！”中年妇女连忙央求道。

“您必须亲手杀死一只猫，再杀死一条狗，尽量不要流泪。然后再将它们的肉一起炖。每天吃三碗，分早中晚三次吃，连续吃三天，疾病就能治愈了。”医生说。

“哦，这事儿倒不难办，我家正好有一只猫，也有一条狗，我回去便将它们杀了。说到流泪的话，我想我是不会为两只畜生流泪的。我正好想要换一只宠物狗和一只宠物猫，杀了它们不是正好方便么，你说呢？”中年妇女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医生说，“总之您就按照这个药方吃药，按时按量吃，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只要连续吃上三天，您的疾病就能痊愈。”

“啊，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医生。”中年妇女非常高兴地说道，“我觉得您这个药方一定能够见效，因为这个药方显然要比其他医生开的药方高明得多。”

中年妇女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别的恭维话一边站起身来，伸出肥胖的手，同医生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屋外。

等到中年妇女走出去后，医生抓起桌旁的报纸在手上狠狠擦了几下，然后扯开嗓门向着外面喊道：“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