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地盘上撒野

1

不过才九点多点，屋里却已经黑灯瞎火的。杨旭进门后站在门边的黑暗里，不出声息的做了两次深呼吸后才将灯打开。金丽脸朝里和衣蜷在床上，没有动静。杨旭轻手轻脚的拿了浴巾和换身的衣服出去洗澡，洗完回来后见金丽的姿势没有变化，就轻轻的在她边上躺了下来，也将背向着她，伸手将床头的灯拉灭。

黑夜像水一般一下子漫了过来，将杨旭和金丽严严实实的包裹着，两人背和背之间的空隙却如一条无法逾越的河，让两人动也不敢动上一下，生怕动弹了会将那河生起滔天的浪来。

杨旭眼睛睁在黑夜里，他知道金丽并没有真的睡着，两人都在屏着气呢。

再有一个月就结婚一周年了，趁着国庆长假里就将这事情做个了结吧，不能再拖了。杨旭想着心里不由一阵悲凉，眼角冰冷的泪就顺着耳边流到了枕上。

他至今仍想不明白，自己婚前的那些想法和准备为何现在就一点儿都使不上劲？他认为以他对金丽的了解，如果他什么都依着她，哄着她，哪怕受上点委屈，也不至于日子过不下去，况且，出过问题的又是她。两个人齐心协力的奋斗上几年，再将县城里的那套房子卖了，完全可以在上海供套房了。谁知道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心下的懊恼和悔恨却是没处发泄，只恨恨骂自己的愚笨和天真。却又觉得自己终于是长进了不少：原来这天下啊一人有一人的想法和性格，一万人有一万人的想法和性格，平时你见到的或许只是往面子上再里一层的，再想往里看就难了。就如包饺子，婚前是自己和面自己拌陷，味道只自己知道。结了婚却又不同，那是两人一起和面一起拌馅，原本以为早已知道对方的干湿咸淡了，谁知那也只是往里边的那一层，待饺子包出来下了锅盛到碗里吃到嘴里，才知道对方骨子原来有那许多融不尽的盐珠子能齁死个人。

这就是人的性格，每个人骨子里的盐珠子多少决定了他性格的咸淡，这都是别的人拗不过来的，你碰得巧了，一辈子咸淡适中，你碰得不巧了，一辈子就得给齁下去，千万别想着用多少水去调和去冲淡去溶解他，那怕你那水能漫得金山也是无用。

其实杨旭不是自己悟出上面这些道理的，这些道理肥鱼在他婚前就和他讲过了，当初肥鱼就劝他慎重点，别头脑一热就答应了金丽，没结婚什么事都好办，一结了婚就什么都晚了，咱本不是个赌徒就别去下这个赌注。他却从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肥鱼的话还真是有道理，悔不该就轻易的信了金丽。

2

杨旭和金丽是大学时的同学。在大学时就已经定了的恋爱关系，毕业后一起回到金丽的那个城市工作。两人在金丽的单位附近租了间房子，平时杨旭住单位宿舍，逢周末了就过去金丽那边一起过。

金丽很能干，只一年后就成了部门的业务骨干，深得部门领导青睐。杨旭的工作能力也不差，但因为单位是个外企，里面人际关系复杂，竞争激烈，处处要留个心眼，所以工作起来就比较吃力。

两人本来商定好的在2011年春节期间结婚，但是过了元旦后，两个人之间就出了问题。问题不是出在杨旭身上，而是金丽出了问题。

那个周末杨旭仍和以往一样去金丽那里过周末，下班后转了两趟车，到了后已经七点钟，金丽不在。杨旭打电话去问回不回来吃饭，然后好做准备，但是电话一直不接。等了会后杨旭就自己泡了碗面，吃了后就边看电视边等她。

直到快十二点了，杨旭在沙发上已经睡了一觉，金丽才回。进门后不脱鞋就往里走，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杨旭就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问怎么这么晚，金丽不理他，径直去了卫生间洗澡去了。洗了澡往床上倒头就睡，也不说话。杨旭伸手去扳她肩膀，金丽说你烦不烦？杨旭有点火了，说你这么晚回一句话没有还有理了？我一个礼拜的来一次就看你的冷屁股啊？

金丽忽的就坐了起来，说冷屁股咋了，不想看你就别来啊，你以为我想你来啊。

杨旭一下子就懵了，说金丽你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这态度对我？

金丽说什么叫一下子啊，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啊，咱们在一起有多少意思？还结婚结婚的，房都没有结啥婚啦，你以后也别来了。

杨旭是明白过来了，原来是嫌他没房子结婚呢，就低声哄她，说这不刚工作没两年么，农村家里有房子，过年回去先将婚结了，然后奋斗上一年就可以买房了么不是。

金丽不再不理他，倒头又睡。

两个礼拜后就到了春节，杨旭提着礼品去金丽家去给岳父母拜年，顺便商量节后结婚的事。金丽的态度却已不是不冷不热了，而是压根就不再睬他。竟连一句话也不和他说，杨旭前脚进门她后脚就出门去了，大姐金元追在后面叫都没叫住。

金元掉回头来尴尬的和杨旭说话，说小妹头脑有毛病了呢，她是从小脾气就古怪你别往心里去。就招呼着杨旭坐，一家人也都出来和杨旭打招呼，那亲热劲却总有点虚的成分在里面。午饭时金丽却是回来了，埋着头吃了饭，饭碗一推，和杨旭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杨旭赶紧的将饭扒拉下去，就随她出了门去。

金丽也不说话就在前面领着杨旭往庄前的田野里走去，地上有几天前留下的积雪，太阳照上去有点晃眼。

直走到离开屁后的庄子有一两里路了，金丽停了下来，面朝左侧的沟边站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她说杨旭我们分了吧，你看我们也谈了这三四年了，大家也都了解，本来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好像还行，但是等你催着要结婚了，我才前后认真考虑了下，发现你我还真不是太合适。这一来是因为我的工作关系，我的工作做得还行，领导也很肯定我，明年如果干得好的话升部门主管应该没问题，所以这当口的不能结婚。二来吧你看我们房子也没有，两个人上班的地方又远，结婚后还这样两头跑啊？三呢我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我。

杨旭呆立在那里，看沟边被北风吹得直要往沟沿上倒的枯黄芦苇，那芦絮花白的尖稍却像一把锋利的刃，只往他的心里扎，扎得他一阵阵的生疼。

半晌，杨旭艰难地说，我们从大学起谈到现在，这几年的时间都下来了，你是何时有了这想法的？工作上的事情我可以支持你，房子我前面也说过了，艰苦上一两年的肯定可以买上了，你说我不适合你，是我的脾气不好了还是你嫌了我的长相？

杨旭之所以说到长相是因为他对自己一直不自信，身高只一米六五，属于那种五短的身材。而金丽却长得好看，身材好，皮肤也好，只是稍瘦弱了点，却让人看了会更添怜惜。

金丽不愿再多说什么，说反正我的意见也都说了，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掉头就往庄子走了回去。

杨旭回来后人就蔫了，再不提结婚的事情，父母问了两次被他叱道回去了，也就不敢再问。

节后上班，杨旭仍同以往一样每周回金丽的地方，但金丽却再难看到，电话也再也不接，杨旭也不敢去她单位找。

过上一段时间后杨旭给金元打电话问她妹到底怎么回事。金元在那头叹口气，说杨旭你死了心吧，别再去找她了。

杨旭心里难过，再问金元说姐，你说金丽到底是嫌我哪不好了？

金元在那头过了半晌开口道，杨旭你太傻了，我妹早被别人追上了，是他们公司一个部门的领导，现在正打得火热呢。

杨旭差点就晕了过去，只觉得天也快塌了下来，手里的话筒差点也捏不住了。金元下面劝慰的话一句再也听不进去。

3

一个月后杨旭来到上海，在一家不大的汽车配件制造公司找了份工作。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吃公司食堂，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几个月后竟是将业务做得精熟，很得上司器重。

半年后杨旭将手头上的一些钱给了父亲，父亲加上自己的一些钱在他们县城买了套三室户的房子，母亲说杨旭啊，这房子是留给你结婚用的，你的对象也要抓紧找了啊。

杨旭心里烦躁，说想那么多干啥，难不成你儿子还能打光棍么？

没几天后中午母亲又来电话，杨旭正开会呢，就将电话按掉，心想等会完了给母亲回过去，但是那头仍是不停打来，杨旭就出了会议室。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却急促。母亲说，杨旭啊，你和金丽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怎么的来我们家了，还提了好多礼品说来看看我们。

杨旭当时就呆了，几疑听错，待母亲重新说了一遍才知道这是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说你们别理她，也别留她东西，让她吃了饭赶紧走。

没几分钟，金丽的电话却又来了，说杨旭啊你还好着吧，我现在在你家里呢。

杨旭噎了半天后问她，你到我家干什么了，你找我父母什么事？

金丽在那头就格格的笑，说你紧张什么啊，我想咱伯父母了，来看看他们呗。

杨旭说有啥好看的，你既然来了那看就看吧，看完该干啥干啥去。

嘴里想说你的那个部门领导呢咋没一道来，话到嘴边又囫囵吞了回去。

金丽在那头收住笑，正式的说，杨旭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说实话，我也忘不了你，所以我来咱们家看看爸妈，我希望我们还能回头。

杨旭在这头就笑了起来，说怎么可能的事情，我们现在更远了，更不合适了，你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啊这么简单。

电话挂了后心里却是一阵阵没来由的发堵。

也就一周后吧，金丽的电话又来了，只一句话，说杨旭我到上海了往你那里怎么走？

杨旭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楞了半晌只好就去火车站接她。晚上就在火车站附件开了间房让她住下，然后一起吃了饭，将金丽送回房间后杨旭要走。金丽不让，说要将两个人的事情好好谈谈。

杨旭说也没啥好谈的，你明天赶紧回去吧，掉头要出门时金丽却从后面抱住他，说你就这么狠心么让我回去？

杨旭的腿再也迈不动了，感觉这场景也太他妈老套了，但男人就是没法拒绝。

最终，杨旭没有问她和那个部门领导的事情，只是提了些要求：如果还愿意回头，那么一个多月后的国庆就结婚，婚后将那边的工作辞了随他来上海。

金丽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结婚前又出了点问题，金丽说，能将县城刚买的那套房子卖了么，重在市区买房，那样离金丽家近点。

杨旭不答应，说那房子是父亲的钱买的，他没权处置，于是金丽也就作罢。

婚后半个月，杨旭回上海上班，让金丽将手头的事情处理了赶紧来上海，并在上海将房子也租好了，就等金丽过来。

金丽那头却又推脱了起来，说都快到年了，还是明年过去吧。

杨旭没有办法，只得随她。

4

2012年春节后，金丽到底还是将家里的工作辞了随杨旭来了上海。找到的工作地点却是和杨旭隔了老远，一个浦东一个浦西，做的是销售，住厂里的宿舍。周末杨旭过去时却没多少机会呆一块，呆一块了也多是听金丽的埋怨，说一个科班出身的来跑什么销售，这么辛苦，原先的工作那么前途光明的，就这样白白放弃了，说到后来越发的愤恨起来，说大好前途就毁在了杨旭手里。然后再说杨旭的房子也没有听她的买在市区，结婚时的规模也太寒碜了，让娘家没了一点面子……

杨旭开始还好言好语的哄着，后来一直无用，也就心里憋屈起来，两人往往就不欢而散。

杨旭心里烦闷，这结了婚的两个人，离家出来却住不到一块，好不容易一周见上个面还唧唧歪歪的闹腾，这叫做什么事。最终还是想办法托了个客户，将金丽重找了份工作，和她原专业勉强对得上口的。然后又重新在金丽新单位附近租了间房，自己每天坐公司班车再转趟公交来回跑。

等诸事妥当，杨旭松了口气，心想两人总算是住到了一块，下面该好好过日子了。但是他又错了。

这两人不住一块还好，有了点火星找不到地儿燃烧自己也就熄了，这住到一块了就不一样了，金丽每天的唠叨更是多了，翻来复去的就是那些话，是对原来工作和前途的不舍，说凭她的能力在原来该是怎样的有发展，现在好了，每个月就那几千块钱，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旭憋不住了，说你自己来上海找的我，婚前一切都说好了的，现在后悔个什么劲？你要是不痛快，这新的工作也不要做了，这可是我托了关系找来的，你别到时候让我为难，不愿做趁早回老家去吧，我不留你。

金丽就恨恨的盯着他，说你别想得美，这工作我还就要做下去呢，我还就是要让你为难，我就是要在你的地盘上撒野呢，你拿我有招吗？

杨旭头皮发麻的看着着个女人，心想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呢，最终还是没招。于是两人再没有一句话好讲。

杨旭晚上经常加班，一加班了回来得就晚，有时就在公司宿舍里睡了。

那个晚上将事情忙完后杨旭看看还早就回了，到家后金丽没在，桌上的电脑却开着，杨旭伸了头去看看，一封邮件正打开在那里，收件人是金丽。杨旭只往下看一行头皮已经炸了开来。

邮件中的称呼倒是没啥，只金丽两个字，但是第一行的内容便已经不对劲了：“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的委屈，但你也知道，如果可以，我两年前就给了你结果了……”

杨旭不再往下看，一个人就坐在那十六楼的窗台上向下面繁忙的街道看，心头一片空白。一会儿金丽回来了，手里拎着快餐盒。见杨旭坐在窗台上，再看看电脑屏，就知道了，却是没有丝毫的慌张。将快餐盒放下后，就坐在床沿上，和杨旭说，你看也看到了，我就和你什么都说了吧。

信是金丽原来公司的那个部门领导的，当初，也正是因为他金丽才和杨旭分的手。等金丽和杨旭分了后，两个人就住到了一块，那人人长得比杨旭好，能力也出众。金丽在工作上没少得到过他的帮助。

谁知住到一块半年后，那人的老婆竟然从老家找了过来——并且直接找到了金丽，金丽没有一点的思想准备。只是想起原来那人一直没和她谈过家庭的事情也没谈过结婚什么的。

两天后，金丽就去了杨旭家里……

杨旭望着金丽，心里头一片凄凉，想着自己原来是这么窝囊的，被人当枪使了却一直蒙在鼓里。满腔悲愤却终是发不出火来，只呐呐的说一句，既然这样，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等国庆回去将手续就办了吧。

金丽却笑了，说手续办了我怎么办？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来到上海？我怎么会辞掉原来的工作？离婚也可以，但是必须等到一年后再说。

杨旭终于是发了火，说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女人，我知道你要等一年的意思，是因为那个王八蛋也让你等他一年，你就做梦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金丽面无表情，说那我们就走着瞧吧，看谁厉害，谁能拖过谁。

杨旭不再说话，绕过金丽向门边走去。出得门后，看街上人来人往，心里难受：这世上男女如何会有那许多复杂想法，一个个的如何就将心思藏得那么深呢？怎么那许多人手上就握了把刀净往人心窝子里扎呢？

再掉过身来仰头看自己的那个窗口，灯却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