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忘却又不能忘却的时代

杨青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8-26 19:21 责任编辑:那丹飞霞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4612
编者按

疯狂的年代,人治的年代,尽管有些事情子虚乌有,一切皆有可能。小说不易留横向空白格太多,已做调整。问好作者,写作愉快。

把幽微的个体放入宏大的时代会上演一场悲哀的闹剧。

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曦光像利剑一样穿过茂密的树林,平铺在湖面,转瞬间一条巨大的银蛇袭向那安静的村子,村子里也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丝毫没有生息,只有一个柴门轻轻扣开走出一位矮瘦的中年妇女,青布粗衣,裤子上打了一大一小两个补丁,背上有一个六七岁大的小男孩,似在熟睡。她小跑着向西去了,说是跑其实还不如说走呢。她的三寸金莲注定她跑不快。中年妇女“走”了好久,终于到了一个用青砖砌成的大门,但大门紧关,似在防着什么。她用力拽住门环敲打着厚重的木门。

“咚咚……”

“贾先生,贾先生,快开门,看看我们家青儿吧。”

“不然他会死的,快点,快点开门呀!”

她一边敲打一边喊着,十几下后,仍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来。她的手都已经拍红了,但院子里还是异常的平静,最后,她只能选择无奈的走开。她每走两步就回一次头,就这样重复了数十次,但她的希望还是变成了绝望。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街上还是不见人影,唯一能听到的只是几声狗叫,她吃力的挪着小步,并不时的把背上的孩子用力的往上抬一下。

“妈,咱们回家吧,我想回家睡会儿。”

“青儿,一会儿就回了,等让李先生给你瞧了,咱就回。”

“青儿,一会就没事了,有妈呢。”

大约又“走”了几百米,终于到了一户大院子的人家。

“咚咚…….”

“李先生,开门,瞧瞧我们家青儿吧,他高烧不退。”

“求求你了,快开门吧。求求你了……”

这时这位慈祥的母亲已耐不住心中的酸楚,眼泪“刷”的从眼眶中流出,但还是没有人答应。

“你们就这样铁石心肠吗?”

“你们怕我们家连累,是吧?”

……

她又一次无奈的离开,但这次她没有回头。

有时候世道的狂乱,会让人们失去理智,泯灭仅存的良知,恰如这里的人们。

中年妇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不知怎样说这样伟大的时代和这些有思想的人们,她只能静静地坐在炕上看着孩子们发呆。

“妈,我摘了些野菜叶,做了个饼,你吃点吧。”

“妈不吃了,你们吃吧,不知道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一群人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就闯了进来。

“爸……”

“爸……”

……

“杨忠胜,你呆在家里好好的反省,要不老实配合,还关你进牛棚。”一个强壮的男子气汹汹的说,说完就摔门而去。

中年妇女急忙扶起羸弱的丈夫,扶到炕上躺下。

“苍天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不公呀。”

“就因为朋友曾送我的一个军帽,就说我是国民党特务,这莫须有的罪名……”

这话还没说完,中年男人就昏厥过去了。

这可吓坏了中年妇女和孩子们。

“忠胜、忠胜……”

“爸……”

“爸……”

……

许久后,中年男人终于醒了。

“哎!真是祸不单行啊,大的受批斗,小的有病无人医,为什么村里的人会变成这样呢?”中年妇女感慨道。

“对了,花儿,去看看你弟头上的毛巾是不是该换了。”

“噢”

生活的急变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中年男人就这样在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下也病倒了。

这天晚上,中年妇女和孩子们正在院子里择野菜。王主任带着五个村民猛的踹门进来。神气的说道:“杨忠胜呢?快让他滚出来!”还没等中年妇女回答,就见他们一拥就进了屋。屋里黑黑的,不透一丝的气,而炕上的父子已无力再动了。这时王主任见了中年男人就像吸血鬼见了鲜血一样一把就把他从炕上抓到地上,其他人拽起就架出屋去。

“王主任,王主任,忠胜是冤枉的。”中年妇女追出门去喊着,但也只是平添几分无名的悲哀,王主任并没有理睬她的话,出门就高喊起来:“乡亲们,乡亲们,出来瞧瞧国民党特务,让他知道我们人民的力量是多么的伟大。”不一会的功夫,已集结了数百群众,可见群众的“团结”。

队伍“浩浩荡荡”的来到村边的老槐树下,而槐树两侧用粗麻绳扯了一道横幅,写着中年男人的姓名,还有大大小小“打倒反动派”、“打倒右派”的标语,并在墙上张贴了数十条中年男人的“罪状”,这时的群众在王主任的号召下,呐喊着“打倒反动右派,打倒杨忠胜”。比原来打法西斯还要声势浩大,虽然当时的灯泡只有两盏,但他们仿佛是那么的高大,连影子也放大了数倍。

“乡亲们,安静、安静……”

王主任的声音也淹没在这声讨中,花费了好大力气才让“正义”的乡亲们安静下来。随后进入角色的批判者们慷慨激昂的发言,唇枪舌剑的向中年男人发起了进攻。这一句,那一句,东一句,西一句,他一句,我一句。中年男人已经无力回答了,只是摇头,无奈的摇头。

“你是不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快说?”王主任激厉的说。

“不用问了,那顶军帽就是最好的证据。”贾先生插了一句。

中年男人给他们的答案只是摇头。

“快说你到我们这里有什么不轨?”一位皮肤黝黑的妇女喝道。

“你是怎么和蒋介石联系的,老实交代?”

“你有同党吗?”李先生色厉的说。

……

中年男人还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正如前人所说“会开得成功与否,全看气氛如何。”王主任看这么久也问不出结果,就趁着乡亲们宏大口号,宣布会议结束了。

中年妇女把中年男人努力的拖回家,而中年男人还在不停地摇头,似丢了魂。

从此中年男人再也没有出过门,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半个月过去了,太阳依然从东方缓缓地升起,村子说不上有什么改变,环境依旧,村里的人还是恨不得身边的人都是希特勒,将他打翻在地。而唯一改变的就是村边新添了两个坟头,没有墓碑,也无人问津,只是每年六月十六日坟前总会残留一些纸灰。

村子里还是不时会有人受批斗,从中年男人受批斗后,这家人再也没有人打扰。

一九七七年的六月十六日,一位穿着军装的人来到无名坟前,并在坟前送上了一个花圈。

后来,村里便传开了:常正洁军官来过中年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