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钢琴教师
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久久不能释怀。问好作者,写作愉快。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如果真是那样,那该多么美好啊。我想成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那样就不会被记忆所折磨。那是一种煎熬,没有药医的悸痛,我毫无办法。那段日子,我脑袋里的细胞好像在爆炸一样,难受极了,甚至去撞那棵愚蠢的榆树,撞得榆树都瑟瑟发抖我都不能昏死过去。即便经历了那么多的岁月,但那种痛还是偶尔会发作,那是冷不丁地来报到,有时会将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我泪流满面。
那个人海茫茫的车站,我差一点晕倒,好久没有见到那么多的人了。那些迫于奔命的人们累了困了就在那个冷冰冰的广场上躺着,他们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影响市容市貌。那一筐一袋的东西,他们都带着,直到带回家去。那些是什么东西呢?看看吧,那是工业乳胶的塑料桶,还有沾满泥灰的黑心棉被。有时候那些行李大得进不了安检口,保安不能让他们入内,他们即使再疲惫也会据理力争,直到那些保安放那些行李进去。我又看到了这个情形,一个个疲惫的身影,一双双迷茫的眼睛等待着上当受骗。他们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到的却是垃圾堆捡来的瓶子灌的水,找回的还是假钱。也只能骗他们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的矿泉水,什么是真的钱。他们有时多想有人能帮帮他们,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显得是微不足道和毫无办法。那里没有一张可爱的笑脸,就是为了一张车票也是那么焦急和无奈。那些人群中,也有些人在等待就要到来的人。
是啊,车站不就是迎来送往嘛。我就不该去送我那个同学,使我的旧病复发,我都快晕厥了。我从那以后已经害怕车站和那里的人潮,那些一双双对美好生活渴望的眼睛。他们更多的是在坚强地面对和承受。我也何尝不是呢?那个年月,我踏上了迷途,我并不知道自己出去干什么,更多的是等待时间的改变,就像前进中的汽车总有画面呈现在你的面前。那些年间,我甚至已经害怕踏上去南方的路程,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希望之旅,我更害怕没有丰厚钱财的归途。
那些我都可以坚强的面对。我躺在水沟里躲避检查暂住证,为的是省下那笔办证的费用。我勤勤恳恳的工作,任劳任怨,我都坚持了下来。可是在车站的那些日子,我的心像烧焦了一样,实在是受不了。
那年春节过后,我等了你足足一个月。我每天都去车站等待你的到来,我坚信你会到来,前些年不都是那样吗,我都去车站接你呀,帮你搬东西,听你倾诉春运的凶险。可是那次,一天不出现,两天不出现,最后就永远没有出现了。我可是够倒霉了,最后连你也离开了我。我无数次的拨打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我总是想着那是你的手机没有电了,没信号了,或许是手机丢了。那时你的家乡没有信号是常有的事,手机也是可能丢的呀。我总是那么想。我就一直打,一直打,打倒我自己的手机被人抢走了,我的手机没电了,当然也没有信号了。可是我第二天就补回了号码,本来是当天就要补回的,可是那个电话公司下班了,我撞墙都不能让手机复活。我就是个傻瓜,天天打电话,天天去车站傻傻地等,连那个值班的保安都认识我了,他们好心地劝我回去把该忘的忘了。他们说花园的花儿那么多,何必就喜欢那一朵呢?我不喜欢他们那么说,那些花心的大萝卜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爱情呢。我很气愤,我发脾气,可是我眼冒金星,是那几个刚刚挨骂的保安扶住了我才没有倒下。他们给我喝了一杯热水,我才感觉到又渴又饿,才感觉到镜子里的我是那么的憔悴和疲惫。
后来,我就没有去等你了,那是因为我躺在床上了。我病了,那么坚强的人被一朵花的花粉过敏了。好可怜的人儿。很多人安慰我,日子还得过下去呀。是啊,那种事情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有时也向人诉说心中的疼痛,可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躺着的人最终还是要站起来的,那样以后我已经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不太喜欢和女生说话。不知道是谁说过时间是最好的药物,经过岁月的折磨来吞噬那些清晰的画面。可是你那美丽的容颜却不能抹去。我怎么能忘记那次离别,竟然是最后一次。当初我怎么也没有在意,觉得那和以前的春节回家一样,你不舍离去,一直向我挥手,你的微笑是要我等你回来。只是那次我们当着那么多人拥抱在一起,我们还破天荒的接吻,吻了又吻,好像很久没有见面了一样显得那么热情。那一次你的眼角充满了泪花。可就是那次之后,我的心里有一百万个为什么,我苦苦地追寻着答案。
你每年都会早早归来,生怕我等得太久。那时你是多么高兴,就像燕儿的归来,因为你和你的长辈都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不愿在家里待得太久。从前,你的母亲又是你的班主任,从小都对你很严格。虽然如此,但是每次都给你准备了很多好东西带过来,那些都是你母亲亲自制作的家乡特产,虽然你母亲对我的印象不怎么好,可你毕竟是她的女儿呀,她是爱你的。
我最后一次送你的那次,我们去得很早,我们害怕迟到,那时人太多了,进站都得排很久的队。车可不等人啦,那时一张车票是多么辛苦的搞到啊,而且价格是那么的昂贵。可是那天宣布汽车晚点,路上的大雪下得把路封住了。你提出来要吃水煮鱼,你对那个要求是那么认真。我和你拖着笨重的行李费劲地挤出那些人群,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吃水煮鱼,我不是给你准备好了干粮吗?即使汽车晚点,凑合一下也就得了。当你走出车站,带着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我真是一个傻瓜,怎么能忘记呢。五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吃的水煮鱼,你说好吃极了,那可是一个美好的午餐。我们观察着餐馆的变化,老板娘好像胖了些,还是用四川口音和我们讲话。
你是在我的鼓舞下逃脱那个魔掌的,那个面色凶煞的胖女人是你的老板娘。她是那个丫丫琴行的掌门人,那是个培养音乐人才的地方,可她自己却没有一点文化,只能乱弹琴,甚至连五线谱都不懂。可是她很有钱,有钱就可以从世界各地弄来别人没有的那些钢琴,然后再以高出很多倍的价格卖给那些更有钱的冤大头。后来感觉到光卖钢琴还不够,还应该教他们使用,那可同样是个搞钱的行当,她就那样做了,成立了钢琴培训班,专门圈那些有钱人的钱。可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们并不喜欢那个老妖婆,不是因为损失了父母的金钱,而是他们并不想成为所谓的钢琴家。他们喜欢成为父亲一样的人,能够吃喝嫖赌。那些父母们非常感谢丫丫琴行的老寡妇,是她给了孩子一个可以炫耀的未来,他们愿意把钱砸下去。
老寡妇是请人把你从学校骗来的,那个人保证了一些你想都想不到的优厚条件。后来呢,她扣留了你的身份证,只给一点很少的零用钱,连买张车票逃跑都不行。她开始还是假惺惺地说年底把钱都结清给你们,那时你们不也就存到钱了嘛。后来才感觉到那些都是幌子,她天天看管着你们,不让你们乱跑,连宿舍的电灯都不让你们多开一会儿,水也不让你们多用,连电话都不让你们打。你们根本不敢有任何的怨言,你的那个可怜的同事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那个老巫婆比母狗还灵,而你紧接着听到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你很害怕,倒不是全部是害怕挨打,而是一个老师面对那么多的孩子哭泣,那时那些孩子们也可能会一起跟着嚎啕,他们早就视钢琴为魔鬼。你小心翼翼地侍候那些公主和少爷们,他们那么小,但并不可爱,他们有时会很不听话,你得耐心和忍耐。你教不会他们你就得完蛋,那些家长们可等着他的子女们成功的掌声,他们坚信那些小家伙是天才。你知道那些小子并不喜欢钢琴,那是剥夺了他们美好的童年,可是你同情他们又能有什么用呢?你自己不也是讨厌那个打着传播文化的地方吗?你们的生活如同被监禁了起来,连个澡都洗不痛快。你面对现实害怕了,你看到那个挨打的同事变得有些神经质了,你害怕她会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也害怕自己变得一惊一乍。
你害怕的那一天没有过多久就到来了。有个小孩不小心弄坏了钢琴,小宝贝当时哭了。可那个老妖婆硬说是你搞坏的,说要扣你的工资。你不得不把赔钱的事认了,维修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可是那个无理的胖女人竟要你全额赔付,那就意味着那一年你白干了。你觉得她太过分了,天底下怎么有那么欺负人的,可你就偏偏碰上了。那个没有男人的寡妇,她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收回自己的处罚决定。她的脾气坏透了,没有男人和她好,她凭着和前夫离婚分得的那点钱耀武扬威,都知道她是个疯女人。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你们一眼,你们都是她的奴仆。你们连饭都没有吃饱过,那些难吃的青菜像树根一样。她却用你们为她省下的钱去喝那几百块一碗的还魂汤。
我知道你已经受够了,你来买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忧伤。我看出了你的伤感,你也看到了我的心灵深处。我们都喜欢古典音乐,我们的谈话没完没了。音乐是你的生命,你好像是为了音乐而活着。可你的母亲在小时候却让你学画画,想让你的画卖上几百万一幅。为此,你和母亲总是显得不那么亲热,甚至不那么喜欢你的母亲。最终你还是在同学家偷偷学习钢琴,但为了取悦你的母亲还是兼学了绘画。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你母亲是教师,理所当然从小就是你的老师,她认为你应该听她的。
我们就是在那些没完没了的谈话中认识了,那就是缘分。我们意识到那么喜欢对方的谈话,直到不在一起说说话都不行了。我们在每次说再见的时候都依依不舍,总是回头看看对方,直到不能看见为止。
那本来是多么美妙的时光,但就是因为你那个老板娘。她居然做起了你的父母,连你的恋爱也要管,她不准你和那个傻小子谈恋爱,不准就是不准,不需要任何理由。我恨不得砸掉她的琴行,可是你含着泪水阻挡了我的行动。可是怎么办呀,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她肯定是嫉妒你了,因为她是个没有人要的老寡妇,他的前夫很是讨厌她倚老卖老。她孤独,寂寞,她没得救,即使那样涂脂抹粉还是勾引不到男人上她。可受伤的是你,她不让你一朵花儿开放,因为你是她的奴仆,她要让你帮她赚钱。你不可以和她讲价还价,你得好好工作赔偿她那该死的钢琴。
你着实气恼了,恨不得拿起帮她切西瓜的刀刺向她,可是你担心她不会死去,那身赘肉太厚了。你每次偷偷地见我,都是为了能够痛痛快快地流泪。那些日子我的心都碎了。我得安慰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怎么办,怎么办,做梦都在想着对策。
后来机会来了,那个疯女人的老妈死了,她得回家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留下来。她恶狠狠地教训你们精心对待那些小家伙,那是她的财神,不然等她悲伤过后新帐旧账一起算。我们不能错过那个机会,一切都准备好了。你照常上课,保持着平静。到了晚上,等到他们都睡了,你偷偷地搬走了那个笨重的箱子。那是你必须带走的行李,里面全部是专业的音乐理论书籍。很难想象你的力气那么大,穿过宿舍门的时候那个看门老头并没有发现,因为那天他的老婆子来了。我在外面接应了你,我们搬着那笨重的东西跑啊跑,我们是那么高兴,我们安全了。可是那天夜里已经很晚了,我们偎依着在车站过了一夜。你说是我让你重获新生。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坐车去到另一个城市了。
就是现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也就是这个车站。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却感到轻松,就像那天的太阳特别明媚,我们似乎看到了美好的希望。我们走着走着,才知道疲惫不堪,才知道有一天时间没有吃东西了,身体轻飘飘的,又累又渴。我们走进了那条巷子,随便坐在了一家餐馆。那个热情的老板娘向我们推荐了她的招牌菜,我们就要了水煮鱼,没有再要其它的东西,因为我们没什么钱。我们实在太饿,那个水煮鱼太好吃了,你说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即使并没有吃饱,为了省钱我们并没有再要其它的食品。那是我们难以忘怀的约会,我记得那次花了十八块钱。我们坐了很长时间才走,因为我们很累,而且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们在一个小房子安顿了下来。有了你,生活变得井井有条,刷牙的杯子不会再黑乎乎的了,地板也不会长时间的脏兮兮。我也很快找到一个工作,虽然工资微薄,但总得去做点事。我不用担心你,你还是做老师吧。那时候,人生地不熟,我们只能从头开始,我们一起去找那些爱学习的学生,其实很多也还是家长的意思,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有单你就接。我下班了还得去发传单,去说服那些家长让小孩学钢琴。其实也就想让他们送些钱给我们,我们要生活啊。那些时候,你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我们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甜蜜一会儿,白天都是在拼命的赚钱。后来,我们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买了一架便宜的钢琴,你就可以同时给几个孩子上课了。那时,我们正在把时光变得美好起来。
突然有一天,你的父母来了,从你那遥远的家乡而来。那时你有两年没有回家了,老人家想来看看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能不想吗。你又不经常打电话给他们,即使打电话也是一会儿就放下了电话。现在好了,他们来了,其实作为我来说是很紧张的。我想见到他们,可是我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想见到我。我们在外面飘呀飘,也没有想过回去看看他们。
我去车站接了你的父母。你没有去,你的课程太紧张了。我们在电话中了解了对方的位置。我们见面了,我叫他们叔叔和阿姨。我并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你的父亲很虚弱,在车上的折磨令他有些痛苦的表情。你的母亲显得平静些,但她不怎么看我。我的直觉告诉自己你的母亲并不喜欢我,就像她不愿意你学音乐一样。我们一起朝着我带的方向走着,走了很远才知道犯了个错误,我觉得应该给他们拿点什么,这时才从你父亲手中接过那个包袱。那个沉重的包袱里面全部是好吃的东西。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把家里的腊肉和腊肠都带来了。他们步履蹒跚,显然已经老了。我同样为了省钱,让他们和我一起坐公交车。我坐在他们旁边,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小胡,你们这边的环境还是不错的,房价贵吗?多少钱一平米?”你的父亲终于首先开口了。
“喔,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是实话实说,我的确不知道,也没有关注过房价,也没有考虑过买房子。那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再说什么话。后来我才意识到老人的意思,就像你父亲回去的时候说:
“小胡,我们都不怎么富裕,可要努力了。”你的父亲说得那么诚恳。我也知道我们要努力,这些年来都在努力,现在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力了。那是因为我看到了房价。
你父母来这里的那些天,我们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连交谈都很少。只是你的父亲厨艺很好,他就天天忙着做饭烧菜,巴不得一天做到晚。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我们都感到很温馨,但总有一种无法的表达的东西使大家隔阂,犹如迷雾一般的东西。他们并没有表达什么对我的不满,也没有指责我们的穷困和生活的糟糕。他们有时就像个孩子一样坐在那些听课的孩子旁边听你讲课。他们像个孩子,可是他们老了,我猛然间觉得他们很可怜。他们知道很快就要回去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们的女儿,虽然他们的女儿不怎么理解他们,他们又将投入到孤独之中。他们就要这样在孤独中度过余生,真难啊。可你还是一言不发,你还在和你母亲记仇吗?还在埋怨母亲对你的严格吗?你父亲呢,从小都很多话的,可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了,有时候只是默默地看着你,显得那么慈祥,好像又那么无奈。他是不是觉得我抢走了他们的女儿呀,我是罪魁祸首。我有一种负罪的感觉。我看着他们上车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他们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们,因为他们早已在垂泪,他们已是晚年。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凄凉的感觉。那是多么的心酸和难受。
好多年过去了,我很想忘记,可这个车站老是让我想起你的笑容和你父母的背影。你是在那个车站消失的,我再也没有等到你,而且没有你的一点音讯。我在想,你的父母的头发可能全白了吧,你可能有孩子了吧,那孩子可以叫叔叔了吧。
你那次吃水煮鱼成了我们的诀别,你早就知道的,你知道你的父母需要你回去,我的父母也需要我回去。我知道你那次吃不下东西的原因,你那时却说坐车不能吃太饱。你很想和我说点什么,可你并没有说出来。你眼睛的泪花就在那里打转。你曾经说过飘来飘去一点都没有归宿,奋斗一辈子也不能成为这里的一员。我现在明白了你的意思。我说回去好好问候下父母,然后早些过来吧。可是没有想到,车站那大胆的吻别竟然是永远的告别了。一种痛苦和深情飘荡在那个车站的上空。
我真想忘掉啊,可是我一路过车站,一看到老人的背影,一想起房价,就会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