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二孩

憨二孩是我妈的本家，按辈分来说，我还得管他叫舅，可我从来没那样叫过他，我妈也没强制说非得这样叫，印象中，我只叫他“哎”。

农村以土地为主，农民以土地为生。农忙的时候，村里的每个男人都得天不亮就下地，有时候，中午都没时间回家休息。家里的女人做好饭带过去，吃过饭眼睛眯一会接着劳作。所以，男人很劳累，晚上回到家还没等妻子做好饭这边就响起了打呼声，此起彼伏，夏虫随着附和，组成夜里最美的旋律。我每晚就是听着这旋律入眠。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根本帮不上家里的忙，每次下地的时候，爸妈都是让我姐在家看着我，负责监督我功课。

不知道什么时候，憨二孩就来到我们家了，每天跟着爸妈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吃饭，晚上再回他家。他这个人很平常，有一双小眼睛，很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线，看上去很瘦，经常带着个帽子，走路不快不慢，很稳。我是没见过他干活的样子，不过我爸说他“真能干，一个人一下午能剜好一块地，要知道一般人的至少一天的功夫。”可能就像西游记里猪八戒在高老庄的时候一样，能干活也巨能吃饭，据我妈统计，他一个人的饭量抵我们全家人的。不过，那段时间他确实帮了我们家很大的忙，我妈对他也很不错，吃多少就给多少，从不吝啬。

憨二孩其实也没那么憨，最起码他还知道人大了要娶媳妇。很多次，他都央求我妈给他找个媳妇，还很婉转。“姐，男的长大了是不是得找媳妇。我咋还没有呢？”我妈也是没辙，就哄他说，“好好干活，人家都要能干活的男的。”后来，我似乎记得我妈还真给他找了个女人，都见面了，那个女人有点残疾，但人长得很秀气。最后，憨二孩家里人说没钱给他盖房子，没钱送彩礼，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之后，不知怎的，我觉得他精神越来越不正常，有一次来到我家，见到隔壁邻居的小女孩，就马上冲过去拉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就是不放开。当时家里人不在，我也急了，拿了铁锹朝他身上拍过去，他见到这阵势也被吓到了，急忙骑着自行车走了。

从那以后，憨二孩就没来过，过了好久，在我快忘了他的时候，一天下午，他又突然出现。还没进门，老远听到他的哭喊声“姐，快来，我被人打了，姐啊。”他一路冲到堂屋找了一遍没找到我妈，就冲着我来了。我说“我爸妈都出去了，还没回来，你先走吧。”我心里是想赶快把他弄走，我担心他又干出什么事来。这个时候，他好像疯了一样，突然开始大骂起来，“敢打我，我有人，俺姐呆这来。”“有种来，我谁都不怕。”说着还大步往大门外走。听这音，我急忙往外瞧去，还好没人，他这一句话又吓了我半死。说完一会胡话，又冲着我来了，“我受伤了，你看看，你看看。”他卷起裤脚到膝盖的地方，真有一块於红的伤，接着伸过腿来让我看。我很不在意的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他像小孩一样哭闹起来，“好不了，疼着呢，疼着呢。”我有点受不了，想笑又笑不出来。没辙，我拿了蓝药水给他涂抹了下。然后，他高高兴兴的骑着自行走了，嘴里还吹着小曲。

又过了好久，这次彻底把他忘了，直到听到他的死讯。我期末回家，家里没有人，我很奇怪，那个时候过了农忙期。

晚上，我问，“妈，你们下午干什么去了？”

母亲淡淡的回答道，“烧纸”。

我心里一惊，想今天村里没人办丧事，追了句，“给谁啊？”

母亲顿了一顿，叹了口气，“憨二孩。”

我一时没想到是他，紧接着加了句，“谁？”

“憨二孩，不记得了？”母亲好像在埋怨我忘了他。

“哦，是他，记得。”那一刻，我脑海里还在闪现关于他的种种，没回过神来。

母亲惆怅的叹息，“唉，多好的一个人，让干啥干啥。要是当初给他说的一门亲成了，可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也没有问怎么死的，可能对于他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不过，我心里有点愧疚，我想喊他一声，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