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我记得我爱你

这是个雨天，是第几个雨天，是第几年里的第几个雨天。

我默默地想着，站在窗边的位置，看着时缓时急的雨，像惹急了上帝的天使偶哭偶笑的小情绪，惹起了我的怜惜，我心底不知所措的悲悯。

枝叶摇摆着，这里鲜少的绿意让我想念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茫茫无际，不知何时，我能徜徉在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绿草之地。

我只是想着，想着，涌起的水汽在眼眶里。

【1】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檐廊下，小女孩握着一把很大很大的旧色雨伞，却不是举在头顶，而是倾尽一侧，让从屋檐上倾斜而下的雨打在上面，溅起一串一串的水花，迸得全身上下都是，湿了浓密的发，湿了单薄的小褂。

妈妈拿着小板凳，推开纱窗门，拉过小女孩的手，坐在了檐廊下。

“乖，都湿了，别玩了。”妈妈轻声说着。

天色昏暗，深灰色的，就像楼宇的颜色，没有丝毫的光彩，雨水打着梧桐树和枣树的枝叶拼命地摇摆着，仿佛随时都会凋零似的。那遥远的天空的尽头是什么呢？

小女孩托着腮，偎在妈妈的怀里，很温暖。

院子是水泥地，雨水顺着高处流下，堆积在墙角的低洼里，看着雨滴在水洼里开出一个一个的水灯笼，样子娇俏极了，又像极了铃兰。应和着小花园里的月季花、麦冬草、四季兰和迎春，呵，雨里的春天，雨花也争奇斗艳起来。

“妈妈，妈妈，爸爸回来了。”小女孩说完，小身子一溜烟就冲了出去，光溜溜的小脚印踩着一地泥水，飞溅的雨水湿了裤管，妈妈来不及给她撑伞，全身骤然湿透了。

“爸爸——”她愉快的声音叫唤着，像一朵雨花。

一个不稳，险险跌倒，小身子被爸爸抱了个满怀，偎在那坚实的臂膀里，她咯咯地笑着。

【2】

入小学时，妈妈给小女孩买了一把水蓝色格格的小伞，漂亮极了，小女孩也喜欢极了。

可是，抬起头，阴云密布的天空电闪雷鸣，她却忘了带出来。

早上打扫过的松树下，松针已经落满了，漂在水洼里；水池里的假山上，一抹纤细的草儿摇摆着，那时，她还不知道北方有种叫做金麒麟的草本植物。

同学都已经回家了，没有跟她顺路的，她不知所措地站在，看着雨花却希望雨快些停下，她想回家。

“妈妈——”妈妈来了，带着她水蓝色的小伞和米色的小水鞋。

她被牵起的小手很温暖，大伞下一抹浅色的小伞，美极了。

她以后再不曾遗落过她的小伞，她想起那时妈妈湿透的肩，冰凉的脸，摸上去好冷。

【3】

转眼升了初中，她褪去稚嫩，长成了沉稳的女孩。

那一天是她入学的第七天，她不过住宿了三天，却突然大雨滂沱，雨水漫过了膝，湿透了晚自习后的夜。

“走吧，我们回家，风雨无阻。”她骄傲地说着，跨步进雨里，没有雨具。

雷在头顶上嘶鸣，伴着可怖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幔，明晃晃的光像幽灵，心底窜起冷意，侵蚀理智。自行车车轮没进泥泞的泥路里，像心底的挣扎一般，却坚定。

“等下就到家了，等一下就到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门外，敲了几分钟了，却依旧没有回应。

“老妈，快点开门啦，你女儿在外面呢。”她好委屈。

妈妈看着湿淋淋的女儿如落汤鸡一般，不禁指责了几句，她却乐呵呵地喝着茶，擦着发，看着心爱的电视剧。

好吧，必须要承认，她其实并不多沉稳。

【4】

深夜，她漫无目的地盯着手里的课本发呆，不想睡觉。日记本写写画画，却没有什么情绪，她好像很乖的样子，她想。

看着桌上的红色的小拖鞋，软软的像海绵的质地，心底有些愧疚蔓延，那是她威胁妈妈要来的呢，她记得妈妈当时的生气，也记得自己的不开心。

然而，隔日她便兴冲冲地忘却了昨日的愁绪。

当南方一片梅雨时节，北方也飘来了几场暴雨。

“该睡觉了，下雨天看电视不好，有可能发生火灾。”她应和着，知道了知道了，却依旧没有关停电视机。

家里漏雨了，沙发和桌子移出了原来的位置，地上放满了盆子，瓶子，罐子，一片狼藉。

她懒懒地窝在硬邦邦的沙发里，心底愉快，面露浅笑。

啪嗒一声，不知何时起来的妈妈扯断了插座，关停了电视，熄灭了灯。

黑暗里，寂静地只能听见心底的怨恨，痛苦，和倔傲地坚持。

当熄灭的灯再次亮起来时，当黑暗的屏幕亮起来时，不知是过了多久。

她心满意足，却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辗转难眠。

她又惹妈妈生气了。

那个雨天。

【5】

高中的生活远离了家，不用在下了晚自习之后回去，也就再也尝不到妈妈特意留下的温温的饭菜，啧，真香。

车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却依旧要让爸爸送过去。

凌晨五点，疲倦的睡意朦胧听到哗啦啦地声响，下雨了呢。想到昨夜莫名其妙吐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不免纠结着，急急起床，急急离开，不要被发现了才好。

“爸爸，你冷不冷？”她将手伸到前面，握住了爸爸的衣襟，轻轻扯住。

“不冷。”雨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湿湿的，原来爸爸将伞倾到了后面，自己却被淋湿了。

她收拢手臂，紧紧抱着那个爱她的男人，想着在家里的那个女人。

破旧的自行车叮叮当当的，一路响到车站，那是她的梦呢，以后，要给爸爸换个新的。

【6】

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爸爸，说话的却是妈妈。

大学远到了另一座城市，唯一的牵系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

她突然想到那些时光，那些往大伯家打电话的时光，妈妈追问她那一晚的事，她淡定地说着没事，那时，她已经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女子。

“爸爸妈妈，天冷了，你们也记得加衣服啊。”她轻声说着。心底，还有什么未说完的话。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冷到缩在被窝里都感觉不到半点的温热。

学校安排实习，过年是回不去了。

宿舍离上班的地方很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那一天又下起了雨夹雪，凉飕飕的。

下班那会儿，唯一的伙伴有事先走了，独留下她一个人对着冻死的自行车，拼命地试图打开那冻坏的锁，冰凉的雪花伴着雨水打在令人心颤的脸上，寒。

“爸爸妈妈，等着我回家。”

她记得爸爸妈妈在等她回家呢，路上厚厚的雪花被车轮碾压过已经与水结成了厚实的冰，一个打滑，她重重地跌到了冰凉的地方，屁股都该摔成四瓣了，她蒙蒙的半天没起来。

没有人扶她，她记得那年的冬天冷极了。

【7】

有一天，她哭了，哭得肝肠寸断。

走入社会的她棱角分明，与人难免有摩擦，她激烈的性子看不惯那些虚伪的嘴脸，亦学不会那得饶人处且饶人的社会美德。她尖锐，她冰冷。

“爸爸，我想你，想妈妈。”她冲着电话轻轻地试探着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

“你妈妈也想你，我也想你。”这一点都不像爸爸会说的话。她心底一角却轻轻崩坍。

“在外面要好好的，别亏待了自己，照顾好自己。”这是妈妈惯常说的话，她早已铭记于心，耳熟能详了。

多年前，她是不是也想说这句话？

多年来，他们是不是一直都一贯地如此纵然着她，她想要的，他们都尽可能地满足，她不想要的，他们从来不会勉强。

就像现在她说想回家，他们只淡淡地说“想回来就回来吧。”

那一天，老天没有下雨，但是她的心底却湿了，她哭了。

有些东西，拥有时并不珍惜，失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

心底苦笑了下，此时，雨已经停了，我想起的那个男人和女人现在好吗？

大雨滂沱，我记得我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