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之白
洋洋洒洒万言小说,讲诉了一个非常扣人心弦的故事,可见作者笔力矫健。典型人物的塑造有血有肉,情节跌宕起伏,语言流利通畅,欣赏推荐。问好作者,期待更多来稿。
大雨整夜未停,王宫的花园里,曼陀罗凋谢了大半却也开出很多。听闻白色曼陀罗是新王最喜欢的植物,也是王宫中唯一可见的花朵。旖旎生姿的白色,据说雨季过后可以铺张成海。
我还不习惯自己这身繁复的官袍,华丽得束手束脚,行走在泥泞的花丛里更是尴尬到无以附加。穿黑色军装的亲王如同一个记号,准确的标示出隐匿在花园深处的一席白袍的新王。这是先王最引以为傲的两位王子,向来形影不离,可以重叠为一的两个人。我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施礼。
“听说新任的记事官是位年轻女官……我很好奇。”一直在修剪花枝的新王直起身对我微笑,有如曼陀罗的白色那样的笑容,纯净耀眼,带来温暖的错觉。
“记事官?”一直带着意义不明的笑容的亲王突然不可抑制的大笑。这是一张几乎同新王一模一样的脸——温润而不失深刻的轮廓,眉角锋利,瞳眸澄澈。“每天跟在王兄身边看看他的衣食起居吗?好像……和普通的侍女也没什么区别。”
我礼貌的还以微笑。无论面对怎样的挑衅都要保持礼貌和优雅,这是我在女官学校学到的重要一课。
“维知出身在史官世家,说到记事官,大概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王摊开沾满泥沙的手掌。“只不过,我真不希望关于自己的第一笔就真的被你写成像现在这样……”
“史官的笔下是不能有谎言的。可是,我的工作要到傍晚王的继任仪式时才开始。”
冗长的加冕仪式对于所有列席者来说都像是一种强加的表演,当然这也正是仪式的意义——为早已得出结果的事情做出体面的宣示。
王按部就班的完成每一个程序,甚至没有神色的变化。我也同样抄写似的重复着每一本史书上都会看到的,公式一般的文字。贵族、大臣、使节,每一个人都是一脸认真的表情,目光却涣散得不可溯寻。唯有年轻的亲王肆意的将自己修长的身体舒张在座椅上,若有所思的摆弄着自己栗色的头发,时不时慵懒的打着哈欠,只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王。
仪式一结束,他就迫不及待的穿越人群,径直来到兄长的背后,像粘人的孩子一般单手环住王的脖子低声耳语着。王为他整理好松掉的军装领扣和胸前微微凌乱的金色流苏,带着夕阳一样温暖而无伤的笑。恍然间,我觉得他们像两朵相互纠缠依偎的曼陀罗,相互支撑,各自绽放……
王回到寝宫已经是深夜,白日的一切都失去声息,如同月光般安静,即使是烛火轻微的颤动在此时也显得格外清晰。王如释重负的叹息,脸色疲倦却依旧温和。
“晚安,国王陛下。”我终于写完了属于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国王陛下……突然之间每一个人都叫我国王陛下,我真怕哪一天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王兄……”不知道什么时候,亲王殿下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他抱着一只白色天鹅绒软枕,面无表情。
“亲王殿下。”我恭敬的施礼,然后离开王的卧房。
“加冕仪式比我想象的更无聊呢!哥,让我给你一个有意义的仪式吧……”
幽长的走廊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除了飘忽的烛火只有亲王隐约的声音具备实际的存在感。
“祈夜你疯了!放开我!”王歇斯底里的声音引来寂静空气的回响。接下来是凌乱断续的厮打声,器皿碎裂的声音,帘布撕扯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我猛然间意识到这是一座守卫、侍臣都消失了的寝宫。
我下意识的跑回去却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床帐的吱哑声夹杂着如我一样的惶恐与困惑,还有隐隐的不置可否的寄望。暧昧的喘息声和溃乱的思维搅在一起,迅速侵蚀掉整个世界……
“如果可以杀人的话,我一定第一个杀了你!”王的声音在颤抖,我已经无法区分他是在愤怒还是仅仅提高了声音。一切都貌似复归平静,只有亲王的声音时有时无的传出来,如同不规则的律动令人无法辨识。或者说,这更像是为孩子读着睡前故事的声音,温柔而坚实。
短暂的安静过后,亲王殿下独自走出来,不带一丝表情,军装依旧整齐笔挺。他经过我身边,如同此时我并不存在于这里一样。军靴叩击地面,每一步都晕染开顿重的回响……
许久,房间里传出悉悉踤踤的声音,敞开的门透出摇晃的光影。王正擎着烛台在狼籍一片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再不去休息的话,天就要亮了。”尽管我把脚步放得很轻,王还是察觉到了我的接近,他仍旧在地面上摸索着,说话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我不知道该怎样把对话进行下去,奇怪的是在这种错乱的安静里,困扰我的并不是惶恐和害怕,而是从未触及过的不安。
“不见了一颗袖扣,帮我找一下吧……”王伸出手腕给我看袖口的金质扣子——一朵恣意绽开的曼陀罗。“和这颗一样的。”他的面容平静而温和,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我谨慎的翻拨着每一块不规则的碎片和残留着温度的羽毛,专注到无暇思考,也或者是不去思考……
“找到了。”王晃着扣子向我示意,垂下来的衬衣袖暴露出手腕上大片的瘀伤,大概是用力抓握留下的指印。
“陛下……只要您愿意,随时可以赐死于我……或者亲王殿下。”这样的话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很多遍,终于还是说出来。
“维知,上一任的记事官长应该是你的祖父吧?”
“是。”
“那你一定知道我和祈夜名字的由来。”王重新穿好他的礼服,华丽的衣饰恰到好处的隐藏了每一处伤痕。
“曾经听爷爷说陛下和亲王殿下出生时王宫中爆发了霍乱,先王请神官为两位王子祈福,并且许愿如果两位王子平安长大一定会日夜守护国家和臣民。”
“没错,所以我的名字是祈天,他的是祈夜。好像真的被分成白天和夜晚来守护国家一样。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天和夜晚单独存在,没有夜晚也不会再有白天……”诉说这些时,王的眼光一直是温柔而平静的……
离开王的寝宫,我几乎翻遍了所有可查的史料记录。都是一致的结果:先王即位后的第三十三年,边疆叛乱,刚刚被立为储君的王子祈天亲手射杀了叛军首领,并且迅速平息了叛乱。
天终于亮了……
王宫的早晨仿佛刚刚莅临这个世界的新生命一样纯净美好。干净的阳光,干净的空气,干净的白色曼陀罗。王的寝宫有如复制般的回复到了昨夜之前的模样,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恶劣的梦。
王象征性的吃过早餐之后匆匆离开寝宫,有侍臣不断为他说着这一整天的日程。审阅文件,签署诏令,召见大臣或者独自思考,完全与我昨天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一身花泥的王判若两人。
“维知,帮我整理一下衣服,马上要去见邻国的使臣。”
我小心的检查衣领、纽扣、袖扣、腰带。夕阳微暖的光芒映进王澄澈的眼睛,他英俊而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就像这身华丽的礼服一样,将伤痕累累的实质掩饰的天衣无缝。任凭侍臣和侍女们如何臆测我们这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无法洞穿。
盛满夕阳余晖的悠长回廊居然莫名的令人感到悲伤,早已等在那里的亲王优雅的弯腰向王施礼,黑色的军装,白色的手套,规矩而恭敬。我看不到王的表情,可见的只是被夕阳晕染了悲伤的修长背影。
与政治有关的事情总会让人觉得漫长和疲惫,即使晚宴也不例外。王的谈话领域从国界边疆到葡萄酒、曼陀罗,时刻紧绷着的神经让他无暇进餐。亲王殿下则悠闲地分割着羊排,欣赏着工艺精良的银质茶杯,一言不发。
晚宴结束,亲王依旧优雅的弯腰施礼,然后离开。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切羊排,所以过去总是要吃祈夜分好的那份……”就寝前,王一边脱去礼服,一边低声的说着。
整个早晨王都在花园里修剪曼陀罗,心不在焉。“昨晚……我梦到祈夜……”王的脸色变得疲倦暗淡。“他又那么念念不停地说喜欢……我打他耳光,骂他是逆臣,可是却不情愿醒过来。”
“陛下……这并不是不可原谅的事……”
“就算所有人都可以,国王陛下也不能……我一直以为是神的眷顾,不愿我在所有感情都可以化整为零的王宫里觉得孤独,所以把我的灵魂和躯体都分成一模一样的两份……或许我从来就不清楚这份恩赐的意义。现在没有办法记恨、厌恶祈夜,也不能代替别人宽恕他和自己。”
如果不是国王陛下,即使不被宽恕也好,至少可以为自己告解。只是,“如果”这种字眼,除了衬托现实的残酷之外别无它用。我跪坐在王的身旁,沉默失语……
“王兄,将官们已经在等您。”亲王殿下的每一次出现都是悄无声息的,看起来恭敬并且隐忍着。
“我想问你这两天睡的好不好……”王理顺着亲王的鬓发,悠悠的声音暴露出亲昵的味道。
亲王握住王的手腕,小心的亲吻那抹仍然残留着疼痛的淤痕……一模一样的容颜之外,是一模一样的痛觉。
漫长的雨季逐渐覆盖王的各种伤痕,潮湿的空气滋生出含苞待放的曼陀罗以及不可知的忧郁……
没有月光的夜晚,黑暗侵吞眼球,除去烛火撕开的那一点缺口,一切都变得陌生甚至带着一点恐怖。我反复的整理校对白天的笔记,黑暗和寂静夸大了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王宫的夜晚就是这样,安静得不自然。王的举止、神情、穿着还有说过的话,我反反复复的回忆着,以杜绝可能出现的纰漏。内宫记事官的职责和生活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生命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记事官是唯一可以分享国君的世界的人——除了无法窥探和臆测的思想——与此同时也丧失掉属于自己的世界。
王的寝宫忽然开始躁动,有人在跑动和说话。“维知阁下,国王陛下正准备离开寝宫。”有侍卫来敲门。
我赶到王的卧房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我要去找祈夜。”王走过我身边,语气冷静决然。我把王的话写在记事簿上,看过时间,正是午夜。早已在寝宫前待命的侍卫掌起的灯火被夜雨熄灭,黑暗隐藏了声音以外的一切。“我完全睡不着,也许祈夜不太好……”我仿佛听见了王轻渺的话音,也可能只是自己臆想出的幻觉。
亲王殿下的宅邸正面向曼陀罗盛开的王宫花园,继任之前的王一直住在那里。女官们常常喜欢议论这建筑和它的主人,据说在加冕仪式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起灯火,如同无人居住的空楼。甚至亲王殿下也已经很少出现在王宫,只有必须列席的场合和有关禁卫军的述职时间才见得到。
“记事官一个人进来就好,其他人等在这吧。”王的声音很轻,混杂在淅沥不止的雨声里,引来微凉的触觉。
我燃起蜡烛,黑暗的走廊只看得见王的白衣背影。显然,王对这里超乎寻常的熟悉,即使不借助微弱的光亮依然可以清楚的辨识方向。他停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前,木质结构的门板雕饰着王最喜欢的曼陀罗——那肆无忌惮盛开的花朵,过度的绽放反而表现出吞噬的欲望。
“维知,叫侍官掌灯。”王小心的推开门,绵延不尽的黑暗里一点点的烛火完全无济于事。
“谁许你掌灯?”平静无澜的漆黑模糊了声音的方向,却如实传达了话音里的不明情绪——愤怒、挑衅、厌倦、期待……无法准确表达。
“掌灯。”王看向我,脸色如往的平静温和。
“是。”
次第亮起的烛火驱散夜的氤氲,偌大的房间里充斥着碎片和尘埃。折断的画框,瓷器的碎片,翻倒的桌椅,散乱的纸张……
衣衫凌乱的亲王在微微的颤抖摇晃,站立的身体更像是直立在风中的脆弱植物,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
王走向亲王殿下的方向,每一步都伴随着不明物体的碎裂声,听起来难以言明的惊心动魄。“我……”
瓷质茶杯碎裂的声音打断王的话,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亲王急促的喘息,四散飞溅的碎片擦过他的眼角,殷红的血液流下来如同愤怒的眼泪。堙没在昏暗光线里的伤口随着夜色蔓延它的痛觉——像这无月之夜的黑暗一样深不可测的痛觉。
“若是母后在,又要罚你禁足的。她不喜欢你每次生气都摔东西。”温润的瓷质茶杯经过愤怒的肢解后变得尖锐锋利,不可碰触。王平静的避开分散在脚边的碎片,取出手帕为亲王拭去眼角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却渐渐明显起来,紧紧合闭的牙齿将原本轮廓分明的侧脸修饰出某种莫名的锋利。
“每次被罚禁足,你都会寸步不离的陪着我……”亲王殿下蹙起眉,傲慢的眉角无力的低垂下来。
“现在不会了……有那么多的人在等他们的国王陛下。”王微笑着摩挲亲王生出青色胡茬的下巴,面容依然温和如同暮霭中的夕阳。
“记不记得父王对我们说的?神归神,凯撒归凯撒。”
王轻抚亲王殿下的头发。“好好睡吧。”
离开亲王殿下的宅邸时,雨已经停下来,夹杂着水汽和曼陀罗花香的风四散游弋。“雨下了这么久,不知道明天会开出多少花来……”黑暗之中,王的表情难以辨识,只有凝在夜风里的话音带来潮湿的气息。
“看来这个雨季就要过去了……”
雨季的最后一个夜晚过去,一切开始平淡如盛在茶壶里的温开水,完全符合一切的臆测与想象。天气不知不觉的冷下来,然后,曼陀罗渐渐开始凋落……
戍边军队叛乱的消息传来时,王正在清理凋谢的花瓣。忽然涌入的风翻起白色的花漪,王平静的眼底却未有一丝波澜,“叫侍官准备好我的军装吧。”
几乎整晚的时间王都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将官们或者表情严肃,或者摇摆不安,安静的空气中飘散着危险的味道。此时,战争就像悬在屋檐边雨水,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让我去前线……”亲王出现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他依然穿笔挺整齐的军装,细腻的面容不着一丝瑕疵,目光灼灼如初,唯有身体的消瘦不可掩饰。
“不,我亲自去。”王的目光没有离开早已凌乱的地图,口吻果决。
“你是王,这只是小事……”
王微微叹息,一如往常的微笑。“可大可小,所以只有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最不喜欢打仗……”亲王的声音很轻,飘忽的气息泄露精疲力尽似的无力。
“我会尽快平息一切。”
亲王收紧眉心,明澈的瞳眸溢出凛冽的光亮。“你说战场如似炼狱……你怕我受炼狱折磨么?如果真的有地狱,你我早已经是撒旦的臣虏。”平静却坚决口吻,一如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仁慈也会衍生出残忍的吧?我和祈夜大概就是这样……”亲王离开后,王叹息着闭紧双眼,借助手指的力量展平拧紧的眉宇。
“陛下……”我蜷起丧失温度的手指,再一次的失语……
这一天,阳光明媚得仿似一段幻觉,破灭与沉沦之间无从决舍。
傍晚,军队集结于王城之外,王将令遣军队的印信授予亲王殿下。他说:“亲王殿下如我。我与你们同在。”
“我会凯旋而回……”手捧印信的亲王殿下恭顺的施礼,嘴角勾出若有似无的笑。
王拥住亲王殿下的身体,低声对他耳语:“我只愿你平安归来。”
亲王幽如潭水的眼瞳中泛出不可置信的光亮,却在刹那间湮没在士兵们高呼必胜的声浪里。
王目送军队离开,直到最后一辆战车消失于视线。晚风拂起王军装的长摆,夜色漫染,喧嚣散去的王城归于宁静和孤独。
回到寝宫,王仍旧研究着已经反复剖析无数次的地图和战事情报,纤长的手指随着地图上的国境线缓缓延伸,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维知……”许久后,王忽然唤我的名字。
“陛下。”我小心的应承。或许是出于某一种不确信,也或者是出于对安静的近似恐惧的小心,在宫殿中,轻声说话似乎变成了每一个人的本能。
“原本要带你去战场的,可是已经不能实现了。不如……我说段故事给你听。”微暖的烛光让王噙着微笑的唇角透出令人舒适的温度。
“好。”我还以微笑。
王加深了呼吸,仿佛做着某种准备。“父王说战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强者建立功勋,小时候我一直深信不疑。甚至……对战争怀有异样的期待。”王轻嘲似的勾起唇角。“终于,17岁那年,南疆发生了叛乱……我主动向父王请战。很多人以为我不过是为了稳固第一王位继承人的地位,其实,是中了梦想的蛊惑。把别人的灾难当做梦想,自己却浑然不觉。”
“不是的,是逆臣叛乱在先。”我竟莫名的窘迫,急于解释。
“好吧,我们接着说下去。”王轻啜着温茶。“后来的事情同想象的一样顺理成章,祈夜做了我的副官,战事也非常顺利。阻截叛军,夺回失去的城池。可是就在我们准备尽快结束战争的时候,却遇到了无法攻破的顽强抵抗。”王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语速也慢了下来。“一直顺利的战事早就让我觉得平淡乏味,这样的局面反而使人兴奋的夜不成眠。我命令军队围城,以为这是再完美不过的策略。三个月之后,时间进入最难捱的冬季,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池仿佛变成了死地。线报说叛军已经因为饥饿而溃散成沙。为了确认线报的准确性,不……应该说是怀着好奇的心情去证实自己做了正确的决断,我乔装之后潜进城里……”王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旧景正在他脑中重现。“我用了很多方法把自己扮作忍饥挨饿数月之久的难民,可是入城之后却发现一切不过徒劳,无论我怎样乔装,也无法同那些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人一样。”
“陛下……不会被叛军发现行踪吗?”
“你应该担心我会不会被那些让饥饿控制了头脑的难民吃掉才对……”
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困惑还是震惊,我一时之间忘记了言语,只是看着王宛如雕刻的侧脸,心底生出细微的战栗。
“不可思议吗?这之后的故事一定是你在史书上看不到的,史官不会写下来,即使写下来最终也依然不会存在。”
“陛下……”
“是不是觉得我变成让人恐惧厌恶的国君了?”王的声音如往的温和。
“不,这是王的权利……”
“如果不是王,这反而可能是功勋……可是,国王不能允许更多的人知道。”王微微的停顿,安静的宫室让烛火跳动的声音都犹在耳畔。
我借着不寄托任何含义的微笑表示会意。
“那样的景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知道。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进入了异类动物的国度。虽然天气很冷,但依然会在某些地方嗅到腐尸的味道……街巷几乎都是空的,人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枯瘦到让人心生恐惧。他们的眼神也是我从没看过的,或者涣散空飘没有丝毫寄望和欲求,或者炽灼欲焚直白的呈现出渴求和期待。在那里,我这样的普通人很容易受到注视,只是那些眼睛里除了对食物的渴求别无其他。所以,吃人也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事。”王停下来喝茶,似是需要借助这动作平复某种情绪。“有一些人会分割身边死者的尸体来吃。所以,当有人即将死去的时候,会有许多人守候在他身边,看上去就像一场严肃的告别。其实,大家只是期盼他快点死去。有时候……也会等不及那人死去就直接把他分食……”王轻轻的叹息,缓慢而小心翼翼。“在那座城里,道德、神明甚至思想的唯一作用就是被颠覆……新生儿会是全家人的美餐,即便是孩子的母亲也不例外。虚弱的人就会成为食物无论血缘和亲疏。”
随着王的叙述,我不自觉地把双手停在胸口以平静紊乱的心跳。
“直到上了战场才发觉自己并不喜欢打仗。对战时的血腥和死亡并不是极限,真正无法承受的残忍……是摧毁人性……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在史书上读的到。”
“史官手记只写了战役大捷,陛下平叛凯旋……”
王微笑,唇角柔软的弧度流失于目光的沉静,“当然,国王只需要这些而已。”
那天夜里,恍惚间做了很长的梦,梦里身着白袍的国王陛下被疯长的曼陀罗湮没,肆无忌惮的绽开的蓓蕾释放出凛冽可怖的纯洁和静美。
亲王殿下离去后的王宫依然如往,犹似阳光下剔透的琉璃,斑斓瑰丽,冰冷而又脆弱。王每隔几天便会收到亲王的手书,总是聊聊的几个字,不参杂任何的情感,直到第一份捷报传回王城……
王反复读着许久以来的第一封长信,眉心若有似无的收紧。在臣民们如释重负的欢欣里,这一丝莫名的隐忧悄然被敛去。
“该封赏些什么呢?”王望着窗外凋落殆尽的花海面色平静,手指次第轻叩窗棂发出的规律响动仿佛在传达着某种隐秘的讯号。
“勋章、爵位和领地,陛下情愿之下的任何东西……”
“荣誉、地位、钱财……”王轻笑着叹息,“的确,除了这些我也别无其他。”
王的轻视并不影响许多人视它们重于生命。此后,不断有捷报传回王宫,叛乱很快平息下来。曼陀罗再开之前,亲王殿下终于将要凯旋而回……
熄灭灯火的王宫着上敏感的夜色,我透过卧房的窗眺望夜晚时令人不敢久视的漆黑树林——这王宫里我最喜欢的地方。
飘渺的琴声潜进寂静的空气里,仿佛窗外摇曳的树丫,轻悠而熟悉,几乎被错认为是太过安静而引起的幻听。我随着断续的旋律轻敲着窗棂,规律的声音引出情景的重叠……
月光将宫室里的一切都剥离成暗色的剪影,寂静放大了风琴的回响。我静站在门外注视着王宛若雕塑的侧影,如梦似的清晰却不够真实。
“维知……”琴声倏然中止,王看向我,笑容温和依旧。
“陛下……”像是被识破了谎言的人,我慌乱的施礼。
明朗的笑意晕开在王的唇角,“来这边坐吧。”
“是。”我遵循王的示意坐到他的身边。
“很惊讶么?这架风琴竟不是装饰品。”月光映进王栗色的眼瞳,呈现出柔和深邃的神色。
“原来,得知亲王殿下首战告捷的那天,陛下是在窗棂上弹奏这首曲子。”
“这是小时候母后经常唱给我们听的摇篮曲……”王继续刚才的弹奏,轻舞的手指流转在木质的琴键之间,细碎的音符如似降临的雨水最终汇集成轻柔安详的乐曲。
时间消融在乐声里诱发出梦眠的欲望,恍惚之中月亮渐渐淡去光华,黑暗悄然漫涌……
“看来……这个晚上就要结束了……”王纤长的手指停留在琴键上,来不及散去的音符延续着短暂的尾声。“祈夜应该就快到达王宫了吧……”
“陛下要亲自迎接亲王殿下凯旋吗?”
王缓缓收回双手,幽静的宫室让这简单的动作发出了悠长琐碎的声响。
侍官为王换穿了军装,严肃而华丽的一袭黑色。铺张的皮毛衣领和精致的勋章让原本英俊深刻的面容失去固有的温和。
我们等在入城的必由之门,王静默挺拔的身体如同一尊肃穆的雕像,被风扬起的衣摆浸满黎明前的幽暗。隐约间似乎已经可以听闻马蹄交杂的聒噪……
天色泛出微蒙的苍白时,亲王殿下终于抵达城下。王平静的接受亲王和他的士兵的朝拜,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我亲迎各位凯旋,王国会铭记你们的功勋。”
亲王殿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王,露出久违的微笑——虔诚而干净的笑……
“说说看想要什么封赏,普通的东西应该很难讨好亲王殿下。”或许是因为日光的关系,王的笑颜温暖耀眼到难以直视。
“我去打仗不是为封赏。”亲王殿下坚定的摇头。他依然是消瘦而憔悴的样子,让人想到将谢的曼陀罗。
“可是,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样。”笑容变成了眉头轻蹙的落寞,这表情仿佛亲王殿下种在王身体里的一记诅咒,每当两人相对,即无法避免……
“那么……我想拿走全部……也可以吗?”亲王殿下探头到王耳边悠悠的低语着,唇际的一抹笑意夹杂着邪恶的蛊惑。
王不自禁的嗤笑,栗色的卷发低垂,恰到好处的隐藏了表情。“掌控军队的印信已经交给你,我早已没有反对的资格……”
我很难形容亲王的神色在这一瞬之间的变化,深邃的眼中如同经历了飓风的过境,由宁静时摄魄的明亮到惊诧后忧伤的暗淡。“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这是国王的纹章,有了它你就是真正的王。”王取下军装上金质的徽章,繁复华丽的花纹是国王独有的尊荣。
此时,我已知悉自己正面临这世界上最温和平静的一场政变。然而,没有紧张和不安,绷紧的身体和思维只感觉到不可避免的触痛。
亲王殿下仔细端详着手上的徽章,“我会给你更宝贵的礼物……”
一片花瓣凋落的宁静却有可能带来一个浩大的寒季,如同这场悄无声息的政变所激起的涟漪。王位变成这场游戏结束后被弃置的玩具,亲王麾下日渐躁动涣散的军队和唯恐选错阵营的权臣贵族成为可怕的忧患。王宫已变成了闭门不出的王和亲王对峙的肃杀的战场。
“陛下……”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能成眠的夜晚,王的寝宫依旧安静。
“人人都在为如何称呼我而忧心,你……或许应该再想一想。”站在窗边的王回过身,尽管光线昏暗,温和的笑容依然清晰。
“不能同时得到两者就舍弃其中一个,选择是件很简单的事。”
“开始和最终的确是这么简单的事,但是,每个人都想预见对错,所以总要经历漫长却无谓的过程。”
“可是……亲王殿下并不想要王位。”我几乎花掉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说出这简短的话。
“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王轻扬起眉角。
“我并不打算隐藏。”
“先为拿到控制军队的印信诱使边疆守军叛乱,再用假借战争得到的权力逼迫我让出王位。祈夜比任何人都想成为国王才对……”王的声音平静如往,嘴角仍然存留着细微的弧度。
“陛下果然是知晓这些的……”
“你要指责我纵容他为所欲为吗?其实……我不过是在纵容自己。出自本能的选择可能总是错的。战争要以生命为代价,不付这样的代价,就只能永远失去他。为了一个人而牺牲更多的人,面对整个国家,我却选择了自己的那盏天平……”王坐下来,月光平复了他眼底的自嘲,没有表情的面容依然如同盛开的白色曼陀罗那样纯净美好。
“陛下自然也预料到现在的结果了。”对于早已有了结局的戏剧,我平静的近乎无力。
“祈夜一直相信他成为国王就可以掌控一切……其实只是他做困兽还是我做囚鸟的分别。华丽的笼子终究只能让人无能为力。现在只要等待就好……不需要选择也就并不痛苦。”
等待……我恭敬的施礼离去。夜风吹来泥土特有的味道,曼陀罗尚未开放,却似乎已经可以预见悲伤的结局。
晴朗宁静的午后,亲王安适的靠在宽大的长椅里,纤长的手指撑着额角,轻合的眼睛和恬淡的表情透露着一个安稳的美梦。我的到来让清醒过来的亲王殿下恢复了往常的锐利和警觉。“女人,我讨厌你。”亲王探身到我耳边,平静的声音却隐藏着深不可测的蛊惑。
“殿下是否愿意尝试我带来的曼陀罗花茶?”我恭敬地施礼。
“我不愿意。”亲王毫不犹豫的答道,同王一模一样的脸上是果决的表情。
“你们一定都要等到对方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是我唯一一次在王宫里高声说话,几乎用尽全力的大喊。
亲王一言不发的看着我,眼里尽是不屑的嘲讽。
“必须选择残酷的收场不可吗?等选好了阵营的贵族权臣逼迫你们终结对方或者自己的生命,还是等王国混乱之后被假以莫名的罪责一起接受死亡?”
“为什么选我?”亲王收紧眉心。
“我无法动摇王的决定,但是殿下还可以选择成为新王。”
“你以为我贪慕国王的权力,想要借助它使我和王兄的关系名正言顺?”
“除此之外,王位不能带来任何殿下想要的东西。”
“蠢女人……”亲王殿下不加掩饰的笑出声音,“国王永远是国王,祈天还是祈夜根本不能改变任何事。不快乐就应该早早的结束……”
这是我不曾料想的事,亲王殿下想要的竟一场避开剧烈痛楚的灭亡。
“可我偏偏就有这样一个愚笨的哥哥……真是不可救药……”亲王殿下将我敬奉的曼陀罗花茶一饮而尽,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这一刹那,我竟莫名的意欲阻止。
“何必都把牺牲想象的那么伟大?收到不喜欢的礼物,不是只要扔掉就好……”
“不是这样……”
“回去吧。”亲王起身离开,脸色平静得犹如结了冰的湖水。他视如不见的经过我身边,明澈的眼瞳里满是傲慢决绝。
“传话给国王陛下……有人对亲王殿下投毒。”斜阳温暖的光线晃入眼眶,瞬时之间全世界尽是盲目的光亮。
王赶到亲王的府邸时这里已经被暮色覆盖,失去温度的阳光释放出暗色的哀伤。加冕仪式后,亲王殿下大概从未以这样安静平和的姿态出现在王面前,他静静的睡着,栗色的卷发铺展在柔软的白色天鹅绒枕上,轮廓分明的面容温润精致,平实的胸膛微微起伏,或许还有一个美好的梦……
“东方使者带来的书籍上说曼陀罗的花种可以煮出让人长久入眠的药水,殿下只是睡着了……”我放轻声音,害怕惊扰了酣睡的人。
“长久……是多久?”王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亲王身上,栗色的瞳眸泛出浮动亮光。
“一年,十年,也许永远……”我注视着亲王殿下宁静的睡脸,许久未有的安心。
王小心翼翼的亲吻亲王殿下的头发,“听到吧?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去往北疆的那个早晨,已经有白色的曼陀罗含苞待放……
“对不起维知,可是对于你,北疆比王宫更加安全。”王轻蹙眉宇,依旧是我所熟悉的模样。
我微笑,这才是最接近完美的结局。
在北疆长达七个月的严寒冬季和绵延不尽的冰冷孤独里,一切都不再具备应有的意义,即使是时间的流失也只有通过身体缓慢的苍老才能得到验证。
我时常做着重复的梦,梦到年幼时的自己……一次,我跟随爷爷参加先王的宴会,在王宫幽深的树林迷失方向,暮色的降临勾起莫名的恐惧,只能绝望哭泣。终于,一个笑容温暖明亮如晨光一样的男孩神明般的出现。“我带你走吧……”他向我摊开手。后来当我得知自己所遇见的栗色眼睛的男孩是王子殿下时,竟莫名的欣喜若狂。只是,我很快发现王子殿下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却一直无法分辨带我走出森林的究竟是哪一个……
忘记是第几个冰雪消融后的晴天,我收到来自王城的信。王迎娶了邻国的公主,他们很快就要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我只希望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的长大……”王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