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莲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紅樓一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7-28 15:12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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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某种意义上,人对生活的追求,与花草一样。有的喜欢姹紫嫣红,有的争奇斗艳……也有的如观音莲,不慕娇艳的花朵,一心为拥有平淡而不失美丽的叶子而努力,没有花开的骄傲,也没有花谢的失落。本文的主人公,摈弃了红尘的诱惑,做了一株“观音莲”。

望着车窗外黄灿灿的麦田,吮吸着来自田间的麦香,沈嘉仪满心的欢喜,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她不由地哼起了小曲,“过去的岁月又浮现在眼前,回想起充满欢笑快乐的童年......”。马上就可以见到爷爷奶奶和伯伯了,一年多未见,不知道爷爷家的鸽子又添了几只,花草又增了几种,伯的书桌上是否又多了几页图纸。

“师傅,在前面的那个胡同口停一下。”

“这吗?”

“嗯,谢谢师傅。”

一下车,映入沈嘉仪眼帘的还是那一片苍翠的劲竹。它们随风摇曳,似在鼓掌欢迎,又似招手相送,于它们眼中,亦或是根本就无所谓团聚和分离的吧,岁月带给它们的总是一处欢笑!

沈嘉仪飞奔过去,刚入院一眼便看见了侍弄花草的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先是一怔,仓促地转身让她不禁心酸了一下,爷爷老了。

“哦,嘉仪回来了啊,快来看看爷爷今天发现了什么宝贝?”爷爷满脸堆笑,招呼道。

“什么啊?爷爷你又找到什么好花了?”“观音莲!?”

只见一棵拇指盖大小的观音莲静休在一个小小的花盆里,看那湿润松软的土和盆边残存的泥巴,便知道这是刚刚移栽的,叶瓣虽小但其形天成,外加那浅浅的绿色,让人怜爱,沈嘉仪静静观望着它,爱不释手。

“它啊,是我在一盆云竹下发现的。难怪是今天呢,原来是我的嘉嘉回来了,哈哈……”看着爷爷咧嘴笑着,明知道是夸词,她也跟着“咯咯”地笑开了。好久不见了,这人,这笑!眼中的泪映着爷爷额头和眼角那因笑而叠加的皱纹回淌到了沈嘉仪的心海里,暖暖的。

“嘉仪,来尝尝今天伯做的带鱼。”沈建国一面说着一面往沈嘉仪的碗里夹菜。

沈嘉仪慢慢嚼着,过了半晌,才慢条斯理道:“嗯,外焦脆而里柔嫩,伯油煎带鱼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真可谓是‘深巷飘香惹人醉,不是花浓乃鱼香’。”

“你这丫头,真真一张利嘴,来多吃点,一年不见又瘦了。”沈建国笑得拢不住嘴,手里不停地忙活着。

奶奶停下筷子,望着沈嘉仪,“嘉仪啊,高考成绩不是下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你说你,这不吃饭呢嘛,问那个干吗?”爷爷一脸的不满相。

“嘿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超一本线25分。”

爷爷一听,丢下筷子竖起了大拇指,“怎么样?不是我夸,我这宝贝孙女就是聪明。”“爷爷……”

“好啊,嘉仪,打算报哪呢,什么专业?”看着伯那亲切而又期盼的眼神,嘉仪道:“我想报中西部那边的学校,专业嘛,跟伯相近,不过我选‘资源环境与城乡规划管理’。”

“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学那些干嘛,在附近读个师范,当老师多好。”沈嘉仪撇撇嘴,不再搭话。

“你知道什么啊?嘉嘉,那你爸跟你妈啥意见?”

“成绩刚出来,我就想着回来了,还没说呢。”“哦。”沈嘉仪低下了头,筷子胡乱地拨弄着碗里的饭,沉默了。

“爹妈,志愿的事过两天再说也不迟,嘉仪好不容易回来了,吃饭,吃完了看电视去。来来……”

今夜本是月圆夜,可能是害怕打破了这宁静祥和的氛围,它悄悄躲在了云彩后面,静静地偷窥着这四个人的世界。“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公,天威也,南人不复返矣。”

还是那整洁干净的院落,还是那假山石下清水中一尾灿红的金鱼,还是那鹅卵路旁争妍的花儿,只今年的花儿似乎更艳,品种也更多了。

沈嘉仪径直走向伯的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若碗口大小的观音莲,叶片肥厚饱满,株形紧凑,高贵典雅。叶顶端的尖泛着紫韵,在大莲座下面着生着一圈小莲座,煞是可爱。但见伯静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不是埋头伏笔,而是静静地盯着一张照片。

“伯,干什么呢?”沈嘉仪走到桌前。

“哦,嘉仪啊,我……”

“这个小孩我怎么没见过,是咱家的亲戚吗?”

“嗯嗯,来看看我的新设计。”沈建国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幅图纸,递给了右手边的沈嘉仪。

“又有新作了?我看看。”沈嘉仪配合地转了视线,接过图纸,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小区的布局图,看里边有草有树,绿化好,环境应该不错。超市,医疗服务站,小型广场一应俱全,服务设备挺全的。看这外围,应该是在郊区吧!”

“嗯,灵泉市的郊外,是一个老朋友投资的。”

“果真在较偏远的市郊,那应该考虑到政府以后的投资意向。今后一旦他们在此招标建厂,考虑到现在人们对生活质量的高度要求,以防污染,应该为小区的环境留点余地。因此,小区周边绿化带的空间是必不可少的。”沈嘉仪是看着伯的图纸长大的,加之在城里生活这几年,她的思想是越发的成熟了。

“这……让我再考虑考虑,先谢谢嘉仪的建议啦。”沈建国看着图纸,搭着话,却一直没抬头。

沈嘉仪抿嘴笑笑,看着已经陷入深思的伯,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打算悄悄退出书房,只在转身的那一霎间,双眼碰触到躺在观音莲旁边的那张照片,沈嘉仪情不自禁地走向了他。端详,他那有神的双眼,方形的脸型都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就是说不好是谁。看他的衣服和照片的颜色,这应该是很早以前留下的。回想刚刚伯盯着他看的那种眼神,眼角那滴浊泪和岔开话题时写在伯脸上的那丝伤感无措。沈嘉仪揣着满腹的疑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今天预报广播有雨呢,要不明天再去?”

“没事,多远的路啊。”

沈嘉仪朦朦胧胧中听到外边有人说话,起身穿好衣服,恰见爷爷推着车子往外走呢。

“爷爷,干吗去啊?”揉着惺忪的眼睛,沈嘉仪问道。

“到镇上把咱们家的老户口簿给换了,等着入社保,跟我去看看?”

“好啊,那等我一会儿。”她随便洗了一把脸,刷好牙,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跑。

“还没吃呢,大热的天,你跟着干吗去啊!?”奶奶唠叨着,可脸上映满的是心疼。

“没事,我不饿,好久没骑过自行车了。走了,奶奶。”

“路上慢点骑,这丫头……”

村里村外都多树,杨树、柳树、梧桐树,它们像哨卫也像孩子,挡风遮雨取暖送荫庇护着这一方百姓。可若近观,它们便是有的结群有的独自,散落在公路旁、房屋后,仿若一群在玩捉迷藏的孩子。清晨,太阳的光辉铺满大地,打在身上,暖暖的,麦子的香味夹杂着阳光的味道,给人一种力量,一份信心。

爷爷在前面悠然地骑着,时而不时地望向两旁的田间,“你看,这些娃娃们已经起床吃早饭了。”

“什么娃娃啊,我怎么看不到,哪有娃娃在地里吃饭的?”沈嘉仪也张望着,可什么也看不见。

“哈哈哈,田间都是啊,绿油油的,多好看呐。”

沈嘉仪再望向田间,绿绿的只有那刚破土而出的玉米。“原来是它们啊,它们在吃东西吗?我怎么看不见呢。”

“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那是父亲给他们做的好吃的,哈哈……”

沈嘉仪听着那一句诗,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它们。在旭日的照耀下,亮晶晶地闪着耀眼的光。望着爷爷渐远的背影,听着爷爷那爽朗的笑声,她提速追了上去。

“回来了,他怎么了?”看着刚进门的爷爷拿起旱烟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奶奶急切地问道。

“爷爷生气了,在那等了半天,没办成。”

“为啥啊?”

看爷爷虎着脸,沈嘉仪把奶奶拉到一旁,“我和爷爷八点半到那里,结果那户籍室里的人比平时晚到了一个小时,九点半才来,这不说,结果来了一句话就让我们回来了,‘电脑坏了,要等一周’。”

“哦……哎,外面阴着天呢,你去干吗啊?”

“屋里闷得慌,我去瞅瞅我的宝贝--观音莲。”爷爷背着双手,走出了房间。

“爷爷肯定不高兴了,有一位奶奶抱怨说,她都跑了四五回了,就是办不了,不是那儿的人忙,就是电脑出故障。”

“他啊,还以为这是六七十年代呢,老了老了还拿自己当干部?”奶奶倒腾着手里的活边说。

“爷爷是气愤现在的社会,在那儿啊,就是老百姓的窗口,他人的门!”沈嘉仪也为今天的事愤愤不平了。

六月的天就像小孩子的脸,刚刚还是阳光普照的大晴天,只瞬间,头顶上的天便被浓厚的乌云遮上了容颜。烟云翻滚,雷声阵阵,闪电也不甘寂寞,跑来凑热闹。密雨顷刻而至,地面立即浮起了阵阵烟雾,却怎么也拢不住飞溅的雨滴,即刻汇成的溪流欢快地奔腾着。“来,把我的云竹搬出去洗洗澡,它们最喜欢这雨露了,呵呵。”

半个来小时的风雨统治后,云渐渐流向了南边的天空,雷欲止,雨渐停,一地的败叶如丢落在战场上那些凌乱的盾。沈嘉仪迫不及待地跑进院里,蹲下身子,去看那株小小的观音莲。

“还好还好,它比我想象的要坚强的多。”心里默念着,她开心地笑了,双手不由得把它捧在手里细细观赏。

雨后的观音莲,益加的清灵,润泽,大概有四五层的样子了。可要说每层的瓣数是断然不能的,每层是不规则的圈,层与层之间有交集但不重合,花瓣呈互补式,使得这莲叶虽厚重却不失灵气,清新的浅绿更是给人耳目一新之感。观音莲,于人于花,均是这世间的不俗之物,对它的喜爱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吃过晚饭已将近九点,沈嘉仪打开关闭着的窗户,一阵清风迎面袭来,似被牵引,她下床推开了房门。偶尔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雨珠钻入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宁静,清新,甘甜的味道。不禁仰头,压抑不住的惊喜让她举臂深吸,璀璨的星辰镶在黑幕上,格外的多姿耀眼,天也是显得分外亲切、随和。原来暴风雨后隐藏着的是这样一片天地,在这个自然的舞台上上演着一种迥异的精彩,那真真是流光溢彩的华美。这景真的是久违了的!

“我回来了。”

“我女儿回来了啊。”任紫云赶忙放下手里的活,从厨房走进了客厅。

“怎么样?在老家闷坏了吧,咱老家又小又热,哪里有家里舒服,快进去冲个澡。哎,这是盆什么啊,放外边吧!”沈嘉仪低着头也不搭话,换过拖鞋,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放下背包,又从书柜里拿出一个圆形的小托盘,小心翼翼地把那盆小小的观音--这是临走前,爷爷送给她的礼物,莲摆放在了自己卧室的窗台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它,这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她满生疑惑的人。

“嘉仪啊,你妈和我给你看了几所学校和专业,你过来看看?”透过房门看着沉思的女儿,沈卫国开了口。

沈嘉仪接过爸爸手里的《高考志愿填报模拟表》,用眼扫了起来。浏览了一遍,沈卫国见女儿眉头紧蹙,欲言又止,便道,“选这些财经类的院校,是考虑到你将来的工作方向,这些学校不错,是我们跟你班主任商量着决定的。”

“可是爸妈,这些经济类的专业我不喜欢啊,不想学什么会计、财管……”

听着女儿的抱怨,任紫云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在这之前商议过这事由沈卫国来说清楚,可看眼前这情况……“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要大学毕业能进你爸的公司帮他打理财务,不就挺好的吗?!”

听着她的话,沈嘉仪是满腹的委屈,“可是妈,我不愿意学这些!”

“你呀,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们这是为你的将来打算,相信爸妈,啊。志愿的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和你爸!”任紫云快刀斩乱麻,打住了一切。

无论沈嘉仪如何不情愿,无论沈家二老怎么说劝,任紫云就是吃定了自己的想法。硝烟过后,她最终是如了自己的愿,把独生女儿留在了灵泉市里最好的财经院校,学了财务管理。

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四年的大学时光终是在家与学校的路上,在图书馆里,在课堂上,在最后的毕业旅游和谢师宴上悄然远行了。

离校的这一天,同学们争相传送着自己的毕业纪念册。沈嘉仪那镌秀的字迹只留在了一个男生的册子里,“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

这天夜里,收拾好带回的东西,倚着床边她翻看着宿舍姐妹们出游时的照片,喜忧参半。三年里,这份沉淀的友谊似沉香,让人宁神安逸,而今各奔东西,不知何年能再相见?大学毕业,自己就是大人了,有了自己的决定权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在父母规划的蓝图里。我要自己掌舵,追寻自己的梦。细细读完宿舍姐妹留下的赠言,沈嘉仪的眼里已溢满了泪水,让它静静躺在盒子里,封在了书柜中。

走到窗台前,那盆观音莲如今已是越发的有形和俊美了。这些年的成长,小小的花盆现今已被浅绿覆盖,这淡淡的绿和柔和的灯光交相辉映,唯美也便是如此吧,只是仍然不能数清楚它的层次。

“嘉仪,你爸公司的人事部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下周一就可以去上班了。趁明天周末,妈陪你买几件衣服去,我先走了,记得吃早饭。”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嘉仪心里堵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不喜欢里边夹杂着心疼。记得刚上大二那一年,因为生病需要休养,爸爸出差在外,妈妈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奔波在学校和医院之间办休学手续,早上给自己做好饭,她却来不及吃一口,因为公司与学校工作时间间隔的那半个小时对她来说可能就意味着要奔波一天或更长。精心熬制的小米粥,夏天的水果也是用微波炉加热过了的,这些自己吃都吃腻了,可她还是乐此不疲,用心地做着。一年的坚持,自己的胃病终是好了,而她也明显的瘦了。

饭桌上,一家三口各自扒着碗里的饭,空气仿若凝结了一般,凝重异常。

“嘉仪啊,下周上班行不?”沈卫国小心地试探着,毕竟女儿已经大了。

“妈早上给我说过了。爸,我想去西部支农支教。”在这个家里,在沈嘉仪眼里,爸爸还是通情达理的。

“什么?支教?西部?不行,那山高皇帝远,连鸟都懒得生蛋的地方,你去那里找罪受啊!”

“支农支教只是两年时间,这是国家对大学生的政策,是锻炼的机会。”沈嘉仪只能解释。

“我看行,哥不总说嘉仪喜欢西部的天和湖吗?何况这之后国家还有优惠政策,像考研啊,公务员一类的……”

还未待他说完,任紫云早已经不耐烦了,“胡说什么呢,你!咱就这么一个丫头,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何况那算是什么工作啊,环境不说,那点工资能活得了她自己吗?优惠政策?那是后话!”

“这.....”沈卫国一时没了言辞。

“我决定了,我要参加这次考试。书,我已经买过了,行与不行,我认命!”

“你......”“啪!”

五彩的灯光下只顷刻间便只剩了一桌饭菜和几缕青烟。

“成绩查过了吧,现在该安心上班了吧!”任紫云倚靠在沈嘉仪的卧室门口悠悠问道。

“嗯,不过我想先去爷爷家住几天,以后恐怕没这么自由了。”

“好,那我再给人事部打声招呼,让他们先顶两天。”“谢谢爸。”

沈卫国放下手中的报纸,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任紫云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地胜利的微笑。

轻抚着观音莲那厚实的叶片,想起了那次伯打来的电话。“嘉仪啊,你给伯的建议我采用了,他们也说想得周到,夸赞说是很好的设计啊!”现在那幅图纸已经成为了实体的建筑,周边一片名为“馨月湖”的环区湖似仙带守护着那里的居民,湖水荡漾,波光粼粼,雨季还可以看到“骤雨过,珍珠乱散,打遍新荷”的自然美景。

还是那片翠竹,只竹后多了一幅画。

“奶奶,什么时候建的影碑啊?”

“你爷爷闲得没事,说什么光有竹子太突兀了,整天瞎倒腾。”

沈嘉仪听着奶奶那带孩子气儿的话,笑了,“我爷果然是与众不同,别人家的影碑都是黏上去的瓷砖画,可咱们家的凹凸有致,尤其是中间那凹进去的地方,假山、鱼池、还有那惹人的吊兰,再配上眼前这片竹,自然的风景,不更是别有韵味吗?”说着这话,沈嘉仪托着下巴欣赏起来。

“还是我这孙女懂得欣赏,你呀,老了。丫头,这可是爷爷晚年的杰作啊!”沈嘉仪不知什么时候爷爷已经踱到了自己的身边,“爷爷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你们俩啊……”

“对了,我伯最近忙什么呢,他身体好点了没?”

“没大碍,是早年留下的心病又犯了,唉……”

“伯来啦。”

“嘉仪啊,吃完饭跟伯出去走走。”看着伯凝重的面容,沈嘉仪点了点头,又赶忙埋头吃着。

十一

“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虽是傍晚,白天的余热犹存,这景加之街上乘凉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唠着家常,真是好不热闹!

“嘉仪,工作定了吧。”

“嗯,在我爸公司管理财务。”

“也好,帮他打理。你大了,多体谅他们。还记得你几岁离开老家的吗?”

“七岁,那时我要上一年级,爸妈就把我接走了。伯,你身体不好,爷爷说是心病?”沈嘉仪不由得问道。

沈建国知道,迟早要谈到这个话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把头扭向一边,“哦,你还记得那张照片吗,那个小男孩?”

沈嘉仪愣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回道,“您指的是那个穿着青布衣小褂,调皮地笑着的小男孩吧。”

“嗯,那是你的堂哥。”

“堂哥?!”沈嘉仪这次是彻底怔住了,从来没听说过伯结过婚,难道说我还有一个伯伯?

这一夜,沈嘉仪第一次在奶奶家失眠了。“换亲?堂哥?姑姑?”这些称呼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打转,一圈又一圈。

今天她第一次知道了,这个家原来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堂哥,还有一个比爸爸小三岁的姑姑。以前只知道,伯参加了78年恢复的高考。大专三年后,市里县里争着要他去作党委书记,可年轻气盛的伯不愿意被束缚在一把椅子上,更何况他热爱自己的所学,立志要做一名杰出的建筑师,现在他成功了,只刚刚知道在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伯生不逢时,当时温饱都尚难,何况需投巨资的建筑行业。为了供爸爸上学,当时漂泊在外的伯只好回家帮忙以维持生计。二十一岁那年,为了给伯娶亲,家里便把年仅十六岁的姑姑嫁给了女方的哥哥,所谓的以姑换嫂。可那个人大了姑姑十岁而且游手好闲,年幼的姑姑最终不堪家庭的重负,不辞而别,自此杳无音信。大娘便也带着四岁的堂哥离开了伯,离开了这个家,自那以后,伯一直未娶,只终生以兴趣为伴。现在伯功成名就,可还住在那八十年代的青砖房里,是因为那里的点滴回忆吗?

“你堂哥小时候喜欢观音莲,总嚷嚷说,‘这是观音菩萨丢下的,等它长大了,我要坐坐’,书房里的那盆观音莲我一直好生养着,总也盼着有一天他们母子能回来,盼望着你小姑姑回家来啊!”

伯说这话时是哽咽的,“爱到深处是亲情”,这么多年了,伯活着奋斗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事业,还有那颗身为人夫,身为人父的炙热的心。现在五年前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此时沈嘉仪却也陷入另一种莫名的感情里。

十二

回城的车奔驰在马路上,路旁的柳树调皮地将那柔软的臂膀伸入车内玩耍。风婆婆霎时急了眼,赶忙转了风向,将它们拢到一旁,生怕它们被不经意间关闭的车窗弄疼了。看到这一幕,沈嘉仪笑了,自然界的万物果然是心心相惜的。

很快,两个月的试用期便通过了,聪慧过人的沈嘉仪对公司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加之人长得漂亮有气质,身边自然少不了追求者。可说不上原因,她不讨厌他们,但也称不上喜欢。期间,父母也没少操心给她介绍男友,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为了避免因为这事与父母起冲突,沈嘉仪选择了在公司不远处的地方独自租起了房子。看着女儿的态度,任紫云这下彻底没了招,“女大不中留”,她也只能叹息。偶尔过去给女儿做顿饭,打扫一下卫生。

“经理,这是我的辞职信。”沈嘉仪把辞呈递了过去。

“什么?嘉仪,你要辞职?这事董事长知道吗?”徐长清从椅子上站起来焦急地问道。

“我是您的部下,递交辞呈只需向您打报告就好了吧。”

“可是,嘉仪啊……”

“徐叔叔,您就放心准了吧,我爸那儿我去说。”放下辞呈,沈嘉仪转身走了出去。

“辞职?嘉仪,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爸,我已经接到了西宁那边的录取通知了,下个月一号我就要去报到了。”沈嘉仪直直地望着父亲。

“嘉仪,你……你妈知道吗?”

“我会跟她解释的。爸,其实一年前的事我都知道,只是当初的我也还有一丝迷茫,所以才留下来的。现在,我知道我要做什么,这条路是我选的,希望你们能够支持!”

看着女儿那坚定的目光,想着这一年来家里的氛围,沈卫国再次拨通了人事部的电话……

“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幕鸥。乱云愁,满头风雨,戴荷叶归去休。”

十三

“沈嘉仪同志,以后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了。我叫叶青,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联系。”

“好的,谢谢你了。”

送走了叶青,沈嘉仪环视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的石灰地面,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大方桌,上面摆着整齐的资料,桌子两对面各有一把背椅。桌子的对面是一个橙色的木质书柜,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摆放的书籍,《人口资源与环境经济学》《青海省地质勘探研究》《农村经济的发展研究》《低碳经济下中国的发展之路》《三江源地区的环境保护》《武则天秘史》《三国演义》等等应有尽有。挨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一只盆架,在下面则是两盆云竹,但见其叶片纤细秀美,密如羽毛状,株形优雅,翠云层层,独具风韵。这让她不禁想到了家中的那盆观音莲,临行前,她将它托付给了爸爸,它那于春末从叶丛下部抽出的类似吊兰的红色走茎而今其前端也应该已经萌生了莲座状的小叶丛了吧。

一天一夜的火车,沈嘉仪已是精疲力尽,加之今天早上一下车就径直去了支教的学校--湟中中学,那所学校离这虽不是很远但此时她的双眼已经是疼痛难耐了,可她此时的心却异常的不平静,强支着眼皮她打开了房门。

顿时一股寒气袭来,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两千多米的海拔,高原高山寒温性气候使得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夏季平均气温才17-19℃,气候宜人,是中国有名的消夏避暑胜地,更有“中国夏都”之称,如今站在这里,感受着这丝冷意,知道这名誉果不虚传。虽早知道这里日夜温差很大,可如此之大倒是她始料未及的。回到屋里,刚才的酸痛已消匿了影踪,拿出毕业纪念册,这是她特意带过来的以慰聊开始的不习惯,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言宇桐”

“是他?”沈嘉仪不禁想起了大二时的临时男友--夏雨。

夏雨与她从小住一个院,从小学开始两个人就开始同班,加上两人的妈妈是同事,所以经常在一起玩耍,可谓是青梅竹马。没想到的是,经过一年的复读,夏雨成了高考时杀出的一匹黑马,加上自己一年的休学,就这样他们又成了大学校友,依然同读一个年级,只是读不同的专业。当时,为了打发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生,沈嘉仪便找夏雨帮忙。自然他们成了众人眼前的情侣,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回家,也只有彼此知道他们是朋友吧。

言宇桐,跟夏雨一个宿舍,黝黑健康的皮肤,高大帅气,体育场上的阳光男孩,KTV里的情歌王子,俊美的脸型棱角分明,坚毅犀利的眼神总是给人一种王者不可亲近的感觉。因为夏雨,沈嘉仪与他接触过几次,到现在仍然忘不了每次见到他时,自己加速的心跳,那种有丝迷乱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如今看着他的字迹,想着自己留给他的赠言,“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那是自己的座右铭,这一刻心闸突然打开,霎间她明白了许多,这么多年了,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十四

“怎么样?沈老师还习惯这里吧。”上完第一堂课,年长的张邵阳关切地问道。

“嗯,这些孩子挺可爱的,而且很用功。”

“那就好,那就好……”

“张老师,窗台上的那盆观音莲呢,去上课之前明明在的啊!”看着窗台上因摆放花盆而留下的圆形的泥土印,沈嘉仪脱口而出,仿若自己丢失了什么宝贝一般,她急切地看着眼前的张邵阳。

“哦,宇桐今天回来拿回他屋里了,那是为了方便我帮他照看才放在这儿的。”

“宇桐?好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他来了。宇桐啊,要不下节课我替你上,你先歇歇?”看着言宇桐怔怔地站在那里,张邵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哦,忘了介绍了,这是从灵泉新来的支教老师沈嘉仪,说起来,你们俩一个学校毕业的呢,认识不?”

“认识!”“认识!”听着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看着他们都略带压抑的表情,张邵阳拿起教科书向门外走去,经过言宇桐身边,他坏坏地笑道,“这节课我替你上,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哦!”言宇桐还没来得及应答,张邵阳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你……”“我……”屋子里只留下他们两个,空气瞬间消失了一样。

“一年多未见,你还是那么漂亮,只越发有气质了!”说出这话,言宇桐都觉得诧异,看着别过头的沈嘉仪,他只感到心中流淌着从未有过的舒坦。

“谢谢,你也没变。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啊?”毕竟已经工作过了一年,沈嘉仪稍缓了一下便恢复了常态,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依旧在泛着波澜。

“大学毕业我就来了,没想到,你也会来。”

“嗯,我喜欢这里,这里的天,这里的人。对了,这里的观音莲是你养的?”

“是啊,因为曾经有一个女生对我说过,她喜欢观音莲,喜欢养观音莲!”言宇桐故作轻松地说道。

一种悻悻的感觉涌上心头,酸酸的,沈嘉仪不禁调侃道,“一定是你女朋友吧!”

“嗯,聪明,不愧是夏雨那小子的女友。怎么样?结婚了吧?”言宇桐直视着她,微笑着。沈嘉仪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问这个问题,一时没了言语,只打算收拾好书本离开这里。

“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言宇桐慢悠悠地念着,沈嘉仪怔在了那里。

“刚刚逗你开心的,我知道你没有和夏雨在一起,那句话也是别人的女友说的。”言宇桐改了刚才的轻佻,一脸的严肃。

“那是我说的,是那次我过生日的时候说给夏雨的,没想到,你记得了。我和夏雨……”看着她急的样子,言宇桐一阵心疼,走到她身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十五

将近两个小时的汽车奔驰,一路上,言宇桐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家一户,自然包括这里那群可爱的孩子,仿佛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一般。沈嘉仪尽兴地听着,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偶尔望望窗外,路边的指示牌上标着“倒淌河”“湟源”。

穿越隧道,经过日月山时,他讲着文成公主当年西行和亲之事,绘声绘色加之偶尔的表情表演,沈嘉仪忍俊不禁,“没想到,你还挺爱说笑的,那当初在学校,为什么总一副盛气凌人样!?”

言宇桐看看窗外,扮语重心长状,道,“我总不能学某些女生随便捞一个女朋友做挡箭牌吧?”说完,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知道,当年的事?”

“夏雨和我什么关系,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一种被耍的感觉,沈嘉仪顿时变了脸色,“你们太过分了!”

看着她两腮因生气而飞起的红霞,言宇桐柔声道,“当初懂得你就像明白我自己一样,没有迈入自己生命征途的人又怎么肯轻易把别人带进自己的生命?!嘉仪,你给的赠言我一直带在身边。这场与自己的赌博,时间真的太久了,可我知道我赢了,对不对?!”

“言宇桐……”未待她说完,言宇桐伸手将她揽入了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就像做梦一样,几天的疲惫一涌而上,静静地闭上眼睛倾听他的呼吸。看着车窗外绿茵如毯的千里草原,农田麦浪翻滚,泛金的菜花,芳香四溢,成群的牛羊,飘动如云,他知道目的地--青海湖就要到了。

轻轻将她唤醒,依靠在他的肩头,沈嘉仪轻道,“我梦见了家里的观音莲,它正开着星状的粉红色的小花,美极了!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

“嗯,奋斗!等待!甘露!”言宇桐正言道。

“我还梦见了一个男孩?”

“是我吗?”沈嘉仪笑着摇摇头,“一个穿着青布衣小褂调皮地笑着的男孩,你不认识的。”

看着她一脸的陶醉样,言宇桐没有再追问,只指指外面,念道,“山接水茫茫渺渺,水接天隐隐迢迢。”

“嗯,大自然真乃神工巧匠也。对了,你觉得关羽好还是张飞好?”

“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我欣赏曹操。”

“那让我猜猜原因。张飞有勇无谋,只可为将而不可做帅,关羽虽武艺高强,重义守诺,但恃才傲物,除了主公刘备,连曹操、孙权在他眼里也是草莽,败走麦城也正因为他的傲慢所致。至于曹操嘛……”

“曹操被当世人称为奸雄,就是这一奸一雄来得最真切。对皇族正统,他为‘奸’,可他胸怀大志,文韬武略,不输孙刘。他曾问司马懿,‘人的脚为什么这么白?’,自答是,‘它总是藏着’。这正是他的生存之道,大智若愚不过如此!”

沈嘉仪看着他笑道,“除此之外,如果现在的人能有曹操的人主风范,‘知错改错而不认错’,那也算的上难得的品行了!”

听着这些话,言宇桐把头转向了窗外,眺望着远方,不知在冥想些什么。外面的天湛蓝旷远,遥远处,天地相连,茫茫一色。偶尔白云流过,悄悄地撒上一眼这相偎的背影,然后飘然远去,生怕打搅了他们……

偶然间,电视荧屏里传来了沈春阳那甜美的歌声,“多少天花儿才会开放得娇艳,多少年用爱滋养泥土不曾被发现,当悲伤化作满天纷飞的雨点,回头忘却看见了昨天相遇的时间。一瞬间,多少委屈都化作云烟,下一秒只想看见你那可爱的笑脸。当眼泪让心变得坚强更勇敢,想着你却变成了生活的一种习惯。樱桃红,红得像晚霞落在了天边,照亮了,想你的三百六十五天;樱桃红,如怀抱缠绕在你的身边,爱着你,不让黑夜孤单,爱着你,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