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
一把锁,引出来一个家庭的矛盾。不和睦的家庭都有一把沉重而难打开的大锁。打开这把锁,需要先解开家庭成员的心锁。
【一】
当银色老鹰昂起头向高空里钻的时候,覃风波早已经习惯性地关好手机,又调整好安全带和坐姿,无限享受地靠着座椅,眯着眼睛冥想起来。嗯,真是冥想,其实,他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只是舒在心底,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
他奶奶个神,真是舒坦。上海、新疆,又上海、重庆,再上海,半个多月过去了,就这样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跟形形色色的人喝酒聊天,总算是成功拿下几个大单子,可以打道回宜城了。
想着今年的销售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年终提成也已是提前收归囊中。像这样再好好干几年,房子贷款就可以还得差不多了,然后再好好干几年,车子也就有了,休闲的时候就可以载着老婆和女儿到处兜风。想着不久的将来,花儿一样美丽的好日子,他又笑了。
他干嘛不笑呢?想当初,就因为没有房子,就因为没有事业,他与清丽毕业后又谈了四年的恋爱都没有结婚。眼看着工作初一个月所有收入千把块,房价两千多一平米,四年过去,一个月所有收入两千块,房价却突破六千一平米,原本两个月可以买一平米的,倒在等待中变成了三个月才能买一平米。他与清丽等不下去了,终于,他卖了爸在小县城留下的房子,清丽她爸妈又给了十五万,加上贷款,东拼西凑,才在离清丽单位近一些的城西花了五十几万买了一套二手房,把厨房卫生间重新装了,墙壁刷白了,添了电器,他与清丽总共八年的爱情抗战,才算是有了瓜熟蒂落的时候。现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一天比一天有奔头了,为啥不笑呢?
想着,笑着,笑着,想着。其实更让他无限向往的,倒是回家可以扯掉勒得脖子出不动气的臭领带,再甩掉底沾满东海的沙又沾满西疆的尘的一双破鞋,光着脚丫抱着老婆和女儿一顿好啃,香香的,还是香香的……
所以,他都计划好了,没有跟老婆袁清丽透气说他要回家的事儿,而且瞒得是不透一丝风,就像新婚时婚房里他亲手扎的那几串粉红的气球,愣是悬了好几个月,还是那样胀满胀满的。甚至是在前天晚上与清丽堡电话粥,她主动问起他什么时候回,他也只是说还得去几个地方谈几份合同,离回家还早着呢。
想到这儿,他又觉着对不起清丽。从谈恋爱以来,他就没有一件事欺骗过清丽。他是想着,自己一个小县城生长的穷小子,除了一米八几的一副身板,要啥没啥,人家清丽是大城市的姑娘,自身条件和家庭条件都还不错,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吃苦,已经难能可贵了。他除了对她好点儿,对她真点儿,还真没有别的可以做的,首先良心上就过不去。
可是,一想着这唯一的一次欺骗原是为了一份惊喜,他又放下了心中的不安。他记着一本书上怎么说来着——善意的欺骗不叫欺骗,而是甜蜜——对,他这不叫欺骗,而是甜蜜,所以,也就心安得感觉不到飞行途中些微的颠簸,反倒是有些疲累地睡了过去。
【二】
天刚蒙蒙亮,袁清丽就醒了,是从梦里突然醒转的。一醒来,就忙着给老公覃风波打电话,那头好听的女声却是提示电话关机,这是风波除了坐飞机以外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道梦是真的?她愣了一下,随即愉悦起来,感觉身子就像一只热气球,跃跃欲试地想往上升,升得再高点儿、再高点儿。紧赶着梳洗打扮,又忙着催女儿典典起床。
正当睡觉的好时候,女儿典典就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熊,粉嘟嘟的小身子蜷成一团儿,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穿着粉红小裙裙的小熊,弄得跟双胞胎似的。
她推着典典,嘴里不停地叫唤:“典典,典典,快起床啰,太阳都晒小屁屁啰。”典典不理。她又推,典典还是不理。她干脆伸出两只长胳膊,拉起典典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直到把典典拉起坐在床上。不想,一放手,典典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眼睛根本睁都没睁一下。
她有些恼了,正准备挠典典的脚板心儿。她妈进来了,不解地问她:“天还早着咧。再说周末幼儿园又不上学,你火燎燎地催典典起床,要搞么儿哦?”
她一见老妈进来,赶紧放下准备挠典典脚板心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是想催典典起来好早点回家,风波今天回家呢,不能让他回来家里却没人,再说他又开不开门,昨儿个爸不是给家里换了锁吗?”
“风波他今天回来?天有点热,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直接到我这儿来,我这儿离飞机场近些,也顺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只是自己做梦梦见风波今天回来,刚好打电话又碰上他关机,估计正好在飞机上,可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还能跟老妈说私房话?于是,只是说:“我刚才打他电话都关机了呢,应该是在飞机上了。”
“那就给他发短信呗。他下飞机肯定要开机的嘛。”
她还想说点什么,夫妻两个半个多月没见面了,在自个儿家里岂不是方便随意些?可她妈已经不容她置疑地拎起了菜篮,看样子是准备出去买点好菜,好好犒劳一下在外辛苦奔波的女婿。她只好又闭上了半张的嘴。
怎么说呢?她妈当初不太同意她跟风波谈恋爱甚至谈婚论嫁,理由嘛,除了风波的家境不好,尤其不能接受的是风波只有一个寡娘。她妈虽说只是普通护士出身,却是知道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总或多或少有些缺陷,就算风波他爸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得病去的,不像那些因为家庭不合分了的,可他终归是他妈一个人带大的,成长的过程中终是少了男性的关怀、教导和影响。再说呢,婆媳本就难相处,更何况她要跟一个几十年视儿子为一切的女人争夺同一个男人呢?可是她就是喜欢风波,就是要嫁给风波,她妈也不好太过反对,毕竟只有她这一个宝贝,哪舍得伤了她的心?好在,风波还是个好男人,先是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后来又是把她和典典娘俩儿照顾得好好的,为了小家再辛苦也没有丝毫怨言。所以,对于风波这个女婿,她妈还是满意的,还是喜欢的,还是真心当儿子看待的。
见老妈准备出去买菜,她跟了过去,想去帮忙。她妈不准,要她在家好好照顾典典,免得典典醒来家里没人。正说着,她爸晨练回来了,二话没说就捞起菜篮子又出了门。她只好作罢,关门前还不忘冲爸妈说:“爸,妈,记得买点肥肠和鱼头回来,风波最喜欢吃葱爆肥肠和剁椒鱼头。”
“知道啦!这么多年了,妈又没老。”老妈还是火爆子脾性,炸乎乎的声音从楼道里直接给砸了过来,她习惯性地吐了吐舌头,关上了门。
回到屋里,她给风波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做梦梦见他今天回来,要他若回来就直接来爸妈家,又说昨天下午带典典来爸妈家时,不小心把家里的钥匙又丢了,爸晚上已经去给换了锁。
好半天,手机屏幕也没见亮。无所事事,又有些心神不定,她干脆坐在沙发上,拿起老爸夹核桃的钳子,一个一个地夹起核桃来。
【三】
碧野田园小区保安室,一大早就乱套了。而这种乱套,是才上班一周的保安,刚满18岁的栓子,怎么都没有料到的。他没想到管理员田叔病了,放他一个人上班就会碰到让他头疼的事情,而且会像在老家打鱼时用的网,缠死人,理又理不清头绪。
这不,他急得脸都红了,汗珠爬满了那圆圆的又充满稚气的脸盘,靠近些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不断升腾的热气。
见他还是个嫩雏雀儿,一旁耍赖的中年女人更是气焰嚣张了,继续撒着泼:“我开我儿子的房门,你一个小小的保安,关你屁事?你有什么权利扣留我?我跟你说,你这叫限制公民人身自由,可是犯法的。”
一听那女人说他是犯法的,栓子更是着急,自己怎么就那么火背呢?偏偏赶上田叔不在的时候摊上这个事儿。都怪他妈的昨晚吃咸了多喝了那一大杯水,都怪他妈的那一大泡尿,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要在天刚亮的时候差点撑破尿泡儿。要是忍下来了,就会继续睡大觉,就不会碰巧瞧到电子监控屏,也就不会摊上这个事儿了。
原来,今天天刚亮,栓子就被一泡尿给胀醒了。醒了呢,自然要起来解决哈。起来了呢,正好看到床对面的电子监控屏,发现5号楼前有个人形迹有些可疑,走得慌慌张张,边走还边前后左右张望。
栓子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他可记得田叔当初带他来当保安时跟他交待的,这份儿工作可来之不易,要胆大心细,眼睛要像鹰一样,手脚也要利索,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服侍好小区的各位业主,好早点挣够了钱回家盖房娶媳妇过小日子。于是,他偷偷出了门,猫似的无声地跟在那个人的后面。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中年女人,个子高高大大的,背后瞧去就像一块超大号的麻将。他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便有些虚,步子也有些飘,可田叔的话一直在耳边不停地响不停地撞击,还是壮着胆继续跟了下去,一直跟到了5号楼2单元5楼,眼瞧着那个女人掏出了一串钥匙,又挑出一把对着502那扇棕褐色的盼盼防盗门插了进去。
原来是这个楼的住客,真是虚惊一场,他有些懊恼,一懊恼就觉得钥匙扣上那只粉色的毛绒绒的小狗狗都在冲自己笑,笑自己是个大大的傻瓜蛋。
他正准备再悄悄地回去,却是发现了不对劲。那个中年女人把钥匙左转右转,也没有打开门。又拔出来,仔细瞧了瞧,再插进去,左扭右扭,还是没有打开。她又拔出来,嘴里一边咕嘟一边把一串钥匙逐个插进去,也没见门开。
不对,要真是住客,怎会有钥匙还打不开门呢?
于是,18岁的小保安栓子上去了。于是,栓子把那个女人,给带回了保安室。说实在的,他都没搞清楚自己哪来的劲,生是把这样一个笨重的女人给弄回来了。女人也许是心虚,也许是觉得自己在理儿,在路上倒是没怎么吵,挣了几下没挣脱也就没再挣了。
可进了保安室,就不一样了,理直气壮地一个劲儿地责问栓子:“我儿子是这儿的住户,我进儿子的家,你凭什么把我抓来?你一个小保安算老几啊,没有我们业主,你吊个屁吊!我可跟你说,请佛容易送佛难,我看你怎么来揩屁股,又怎么把你的饭碗端牢!”
说得呢栓子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可他凭直觉就是觉着不对劲,又凭着这一股子直觉,他就那样跟那个女人卯上了。
现在,女人都把他的行为提高到了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高度了,栓子他倒真是觉着没招儿了。给田叔打电话吧,毕竟按常理每天应该是田叔和他两个人值班的,可一想到田叔那腰疼的病都忍了好些天了,好不容易下决心去做两天理疗,这电话一打他岂不是又要回来?给物业公司的王主任打电话吧,那田叔瞒着去看病两天没上班是会扣工资的,弄不好还会因为没请假擅离岗位把饭碗给丢了呢,那样花儿姐上大学可不就没了保障?左思来右思去,他倒是冷静了些,想起了小区住户都有登记,还是看一下502室的登记情况,看女人讲的是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边翻登记簿边问女人:“阿姨,您说您儿子住在这里,那您儿子叫什么?”
女人自豪地大声说:“我儿子叫覃风波,出息着呢,可是上海一个大公司在西南片区的销售经理。”
可是他在登记簿上找来找去,也没查到这个覃经理的名儿,502登记的户主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袁清丽。于是,说:“不对呀,502的房主是个女的,叫袁清丽哩。”
女人一听,似乎很来气:“我知道那个妖精,我那个傻儿子,把我的房卖了,拿到的钱给自己买了房,却让那个妖精成了房主。”
他有些晕,没搞清楚状况,而今什么“二奶”、“三奶”的,敢情自己给碰上了?便有些傻乎乎地问:“那,这个袁清丽跟您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哩?”
女人嘴一撇:“你问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是警察,我也不是小偷。我可跟你说,你损伤了我的名誉,有你好看的。”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干脆心一横,决定给房子的主人袁清丽打个电话。说干就干,他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着登记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拨了起来。
女人似乎有些着急,警惕地忙问:“你给谁打电话?”
“袁清丽呀。”
女人更着急,直差过来抢电话:“房子是我儿子买的,你要打也该给我儿子打电话,怎么给那个妖精打?”
他心里又起了疑,用背小心护着电话,拨通了号码。
【四】
夹了一会儿核桃,袁清丽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了,如果风波今天从上海回来,马上就该下飞机了。于是她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在跳蹦恰恰似的,弄得三十出头的人,还跟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
她站起来,准备到洗手间洗手,顺便用冷水拍拍热脸。电话却突兀地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把她吓了一跳。当然,铃声不是专为风波设置的“因为爱情”。
她拍拍胸口,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又坐到沙发上,拿起了电话:“喂,我是袁清丽,请问你哪位?”
“大姐,我是碧野田园小区新来的保安,栓子。”
保安?有些吃不准,保安找她有什么事?所以淡淡地回应:“哦,有事吗?”
“大姐,是这样,今天天刚亮,我就在你家门口抓到了一个用钥匙开你家门却打不开的阿姨,她说她儿子覃风波住在那儿。大姐,你认不认识覃风波?”
认不认识覃风波?她有些好笑:“当然认识啦,他是我老公。”
“啊?那阿姨,不就是你妈吗?阿姨她,真是你妈呀。”
我妈?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无意识地说:“我妈?我在我妈这里呀,我妈刚出去买菜,她又不是飞毛腿,能一下子从城东飞到城西又飞回来?”
“啊?那阿姨,不是你妈啊。”叫栓子的保安有些糊涂了,跟说绕口令似的,搞得她也有些糊涂了。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吼叫:“鬼才是那个妖精的妈!我的波儿是鬼迷了心窍,成了家就不要我这个老娘呢。”
格登一下,她终于搞明白是哪个妈了,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初,风波他妈与他闹翻后,家里的门锁就换了,她又从哪儿来的的钥匙开门呢?从典典满月开始到现在,她都两年多没有上门了,现在来开门又想干什么呢?她的脑子里就像团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丝线,偏又住进一只调皮的小猫咪,是越理越乱。
电话那边,那个叫栓子的保安还在问:“大姐,那,要不要报警?”
报警?树要皮人要脸,好歹,她是风波的妈。她正在为难,又一个电话提示来了,是风波。她凤眼一转有了主意,对保安说:“你先不要报警,我给你覃风波的电话,你直接打给他。”
给了小保安栓子风波的电话号码,她呆坐在沙发上,开始赶那只调皮的小猫咪,整理那乱如麻的线团儿。昨儿天气好,又碰上周末休,本来准备在家收拾屋子做家务的,可典典闹着要看爷爷奶奶还有老太太,所以只好带了她挤了一个多小时的公汽从城西来到城东的爸妈家。公汽人太多,典典又有点闹,一会儿要吃糖一会儿要擦汗一会儿又要玩手机,结果包里家里的钥匙就无影无踪了。
跟爸妈说,妈说只要不是被人从家跟踪丢了钥匙,就没什么太要紧的,谁晓得这钥匙对应的是哪扇门?清丽也这样认为,觉得还是等风波回来再定要不要换锁。爸却不这样认为,觉得单偷钥匙却不动包里的钱,太蹊跷,太蹊跷了,所以,他当即决定去买把新锁,赶着去给换上。外科医生出身的爸还是职业性的严谨,而且说了一句很俏皮的话,他说锁总复杂不过人的身体,他能把人的身体搞定,还怕搞不定一把小小的锁?
事实证明,爸的确宝刀未老,至少,他轻松地就给换了一把最新出厂的多保险的锁。而换锁的第二天早上,就迎来了一场大考验,风波他妈,不晓得从哪儿弄来了钥匙,满怀信心地开起了自家儿子的家门。
关于风波他妈,掏句心窝子的话,清丽本来是把她当亲妈看来着,觉着不管怎么说,她独自一人拉扯风波上十年直到大学毕业也是很不容易。可是怎么过着过着就成了敌人一样呢?清丽到现在来也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只知道那些过往的事,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刺又深入到了肉里,表面上看只有不易察觉的一点点红,也没有化脓,却是一吞咽就有隐隐的痛,又狠不下心来通一根喉镜下去,在肉里给刨出来。
妈说,婆媳就是前世里的冤家,再好的婆媳也不如母女。清丽她原是没有悟透妈的话的意思,奶奶瘫痪在床那么多年,妈不是任劳任怨地服侍了那么多年吗?也没见她们红过脸呀,妈怎么还有如此深刻的感慨呢。后来,与风波他妈相处的那一年多的日子,该是短暂的一年多,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她才觉出了妈的话的意思,真是意味深长啊。
而今,风波他妈又找上了门,看似平静的日子猛地砸入了一颗大石头,荡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在镜面似的日子里砸出了一个大窟窿。风波,又该怎样补住这个窟窿,又不见痕迹呢?
【五】
飞机准时在宜城靠近城东的飞机场降落。打了个小盹儿的覃风波意气风发地下了飞机,边走边开手机。
手机刚打开,就见着了老婆清丽发来的短信。他嘴角上扬,轻轻地笑了笑,真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又把钥匙给丢了。笑着,又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精心准备的惊喜,都在老婆的心有灵犀中化为泡影了,稍稍有些遗憾,又有些得瑟。
笑就像一朵洁白的丁香,静静地绽放在他的嘴角,他修长的手指按下了给老婆清丽的电话,可耳边传来的却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有些疑惑,这么早就在跟哪个通话?
挂了电话,取了行李,边向机场大巴停车场走边等清丽的回电。电话就响了,铃声却不是他为清丽专设的“因为爱情”。他瞟了一眼电话屏幕,是一个座机号,而且陌生。他想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然后就愣在了那里。
什么,妈一大早拿钥匙去开我家的门,还被保安给逮到了保安室?她哪儿来的钥匙?开门又想要干什么?
他有些头疼。按理说,自己的妈开自己家里的门是很正常的事,他应该叫保安放人。可问题是,这个妈在两年多前是跟自己撕破了脸皮的,而且是当着外公和奶奶的面,难不成又是那个老钱在搞鬼?更大的问题是,老婆清丽已经从保安嘴里知道了妈去开门的事儿,却一把推给自己来处理,不就是想看哈自己的态度?
头疼,真是头疼,一个脑袋两个大,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不是幸福死,就是被唾沫星子淹死,或是愁死。
想当初谈恋爱那会儿,妈还夸清丽人长得好看,就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清丽也一口一个妈叫得欢,给妈又是买新衣服又是买化妆品,而那些东西,清丽给她妈都没舍得买过。可是后来,她们怎么就成了水火不相容的敌人了呢?
不过,说句公道话,妈也太没有个长辈的样儿了。清丽省下钱给她买了新衣服和化妆品,她不领情不说,还说清丽是个败家子儿,私底下却偷偷穿清丽的新裙子,还给撑破了一条缝,又偷偷把清丽的面膜弄来敷脚丫子。结婚前买房,清丽家说给付首期,妈却硬要充胖子,说什么是老覃家娶媳妇,又不是什么老袁家娶女婿,嚷嚷着就是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也不要清丽家的一分钱。结果房子是卖了,首期款一付,加上手续费什么的,钱没鼓泡就没了。清丽想去旅行结婚,妈却非要整酒席,结果办事的钱,还有买家电的、小装修的钱,清丽家前后共给了十五万块,妈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说什么老袁家到底是嫁姑娘,又省心又省钱。婚后清丽她爸妈过家里看看清丽,妈就在那儿摔锅摔碗,拉脸子给别人看,话里有话地说什么老都老了,还要当伺候人的老妈子,又说什么卖了房子给儿子买了新房,又给娶了媳妇,算是对得起老覃家的祖宗了,搞得后来清丽爸妈再也不愿意去家里了。更让人难堪的是,妈总是进入所有的房间,包括当作新房的主卧室。进就进了吧,还老是偷偷搜走一些东西,包括,嗯,包括避孕套。好在,这样的事,清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只怕早就闹翻了。
而妈与清丽搞得水火不相容,想想,最终该是因为新婚夜偷听的事吧。那夜送走闹新房的亲戚朋友,和清丽反而不觉着累,亲密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说着私房话。清丽说她喜欢女儿,想要一个女儿,我呢,自然也是跟着清丽的话说还是女儿好,女儿是老爸上辈子的情人呢,再说都说生儿子是开建设银行,生女儿是开招商银行,要是生个儿子,光是房子就要扒爸妈一层皮。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孩子跟谁姓,清丽开玩笑说要孩子跟她姓袁,理由是姓袁的名人要比姓覃的多,比如有什么随园老人袁枚,“七子”之后三袁,“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我呢,跟着搂着清丽一阵好笑,说要得要得,你们袁家还有一个有名的祖宗呢。清丽想了一下,也是娇笑一片,哈哈,对头,怎么忘了还有一个袁世凯呢,好歹人家也是当了皇帝的人嘛!……
谁承想,第二天吃早饭,妈就唠叨开了,说什么老覃家祖宗五代下来都是只生带把儿的,不生便宜货。又说,就算是生了便宜货,也是老覃家的种,不能姓了旁人的姓去。说着说着清丽的脸就白得吓人了,妈偏还要补上一记重棒子,对着清丽说,清丽呀,我可跟你说,我们老覃家可不比你们老袁家,是要带把儿的传烟火的!
那一次,尽管我跟妈发了脾气,又跟清丽说了一箩筐好话,清丽还是哭了一上午,好看的眼睛都给哭肿了。尽管三天后陪清丽回娘家,清丽装得高高兴兴的,跟她爸妈说在婆家一切都好,我还是看到了清丽眼里深藏的恨意,也便理解了后来她的一些小动作。
一下子想了这么多,覃风波他的头真是要炸了。要真是炸了倒好了,也用不着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也不用夹在缝隙里过活。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边拦的士边给老婆清丽打电话。
【六】
清丽坐在沙发上,理着那团线,也等着老公覃风波的电话。
电话还真就来了。“清丽呀,我是风波,今天回来了,刚下飞机。”
风波停了下来,没有说后面的话。清丽也假装糊涂,不去接后面的话,而是说:“啊?你真回来啦,我真是梦啥成啥啊。你快过爸妈这儿来吧,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葱爆肥肠,还有剁椒鱼头。”
清丽不挑明,风波只好自己说出来:“清丽呀,那个,那个刚才,小区保安打电话来说,我妈,我妈开我家的门,被他们扣留在了保安室,我得,我得先过去一趟。”风波把“我妈”两个字咬得老清晰。他本来还想说要清丽带着典典一起回家,毕竟妈有两年多没有看见典典了,可一想起妈做的那些事,他还是收住了话头。
话说到这份儿上,清丽也不好说别的什么,忙问:“什么?小区的保安也真是的,怎么办事的呢?风波,要不,我带典典回来,让她见见她奶奶?”那个“妈”字儿,清丽费了好大的功夫,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怎么叫得出口呢?想起新婚后的那些日子,她就像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得要命,却还要装出很受用的样子。风波他妈天天进他们的卧室搜东搜西,连她和风波的内衣内裤也要搜出来洗,洗了偏还要唠叨他们懒。晚上又喜欢偷听,骂她淘空了风波的身子,搞得她与风波亲热都跟做贼似的,紧张自然怀不上,而怀不上又被三天两头地唠叨说是不会下蛋的鸡。她最不喜欢炒菜加茴香和鸡精,风波他妈偏偏每样菜都喜欢放,弄得她一吃就要吐,还不能吐出来,不然又要听到“又不是怀了儿,哪这个娇贵”诸如此类的话。
于是,清丽每次洗澡后即使再晚也要把内衣内裤给洗了。晚上跟风波亲热,也学得跟闷葫芦似的不发出声音。能不在家吃饭呢就不在家吃,找了各种理由在外面吃了再回来。起初,她也跟风波说过这些事,可都是芝麻大点儿的事,风波也不能把他妈怎么样,最多就是说他妈几句,再跟她说几句软话哄哄她,末了还不忘交待她一句“我妈她也不容易,你还要多担待一些”。而风波说了他妈后,她的日子更难过。风波三天两头在外面飞,又哪顾得上她呢?再说,说多了,风波没有亲见,还以为她惹事生非不待见他妈呢。次数多了,她也算是明白了,无论风波怎么爱她,又怎么看他妈,那都是他妈,都是怀胎十月又一个人含辛茹苦十多年养育他长大并供他读完大学的妈,他也不会真地把他妈怎么样。所以,她也就学乖了,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些呢,还都是小事,真正让她怒不可遏的事情,她还真没法启齿跟风波说清楚。早在她结识风波的时候,她就听风波说过他妈有一个老相好,是一个挺会混日子又挺会哄女人的男人。结婚的时候,那个叫老钱的男人倒是上过五百的人情钱,那天人很多,场面又比较混乱,她也没有见过叫老钱的那个男人。直到婚后不多久,风波出差不在家,她下班回家就发现鞋柜前多了一双男式皮鞋,进得厅里,又见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斜躺在她家沙发上抽烟,一缕缕的烟灰散落在她玫瑰紫的沙发上,而那男人的一双脚丫子就旁若无人地搭在她家的黑色玻璃茶几上,俨然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那个男人,就是老钱。
清丽她很生气,还没说什么,风波他妈先不高兴了:“拉着一张苦瓜脸给谁看呢?别说这房子是我卖房的钱买的,就算不是,我也是风波他妈,还轮不到看你脸色。”当天晚上,风波他妈和老钱,就像老夫老妻似的,把她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自那以后,只要风波不在家,老钱就会准时来几天。让她难堪的是,老钱一点也不避讳,经常光着身子就穿一条短裤头在房里晃来晃去。
更让她难堪的还在后头。那天下午她到单位后,发现手机落在了屋里,单位又没有什么事情,同办公室的小薇便怂恿她溜岗,她还真溜了岗。当她打开门换鞋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卧室的异样,她以为风波回来了,以为风波犯错误犯到家里床上来了,一时气急便鞋都没换就冲开了卧室的门。这下她反而傻眼了,风波他妈和老钱,正赤条条地绞在她睡了不多久的婚床上。
她恶心得要吐,直接回了娘家。后来风波出差回来接她回家,只说了一句话:“清丽,对不起,我已经把床单、被套连同床和床垫都换了崭新的,我知道你嫌脏。”风波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也没有告诉她他是怎么跟他妈谈的,更是怎么跟老钱谈的,但他能在那时他们根本没有闲钱的境况下做到这样,已经是他能力范围的极限了。于是,她乖乖跟风波回了家。
自那之后,没再见老钱来过她家。不过,她与风波他妈的那道梁子,算是结大了。作为风波的枕边人,她知道风波的痛苦,也知道风波很爱很爱她,也很爱很爱他妈,所以,她不再与风波他妈分辩什么,也仍旧不与风波说些什么,只是,当初对他妈的那股热情,却是永久地冰封了。
可与风波的日子,还得过,而且还得有滋有味地过。既然风波他还惦记着他妈,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还是去一趟吧,而且呢,还得带上典典,让风波他妈见一见她嘴里的丫头片子、便宜货。
【七】
听老婆清丽说要带着典典回家,要带着典典见他妈,覃风波反倒是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实际上根本对不起清丽,因为他妈,清丽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就因为是他妈,他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了。想起求婚那会儿,他信誓旦旦地对清丽说要一辈子对她好,要让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小女人,可结果呢?
对于他妈,风波也是歉疚的。风波十岁那年,他爸突然得了重病,并且一病不起,很快就两腿儿一蹬到极乐世界了。那会儿,他妈还年轻,年纪跟他现在差不多。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有人给他妈介绍了一个男人,双方见面又接触了几次,感觉还行。可他妈怕他受委屈,跟他讨意见,他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妈跟那男人两口锅合成一口锅,还嚷嚷着学他奶奶的样子说他妈不知廉耻,刚死男人就想男人想疯了。就此,他妈绝了改嫁的念头,一个人干着各种杂活,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供他长大。
风波真长大了,才觉着自己当年的荒唐和自私,也想法儿劝着他妈再找个伴儿。他妈总是一笑了之,直到后来老钱的出现。其实打心底里,他觉着老钱跟他妈不是一路人,不是真地喜欢他妈,要真喜欢,真想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就不会这么多年一直悬着,没有个拿得上台面的说法。可因为心底里的歉疚,对于他妈和老钱的一些事儿,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清丽因为那件破事儿在娘家不回来,他听他妈无事似地说过之后,也只是提醒他妈清丽有洁癖,提醒他妈要注意自己长辈的身份,行事还是得检点些。
谁又能料到,他妈竟是自此恨上了清丽呢?又因此不喜欢典典呢?想到此,覃风波心里就像有只手在无情地撕扯着。记得清丽刚怀典典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他妈却说清丽就会装,好像谁没怀过孩子似的,人家丹丹(老钱的大女儿)也同样怀着孩子,连家务都是自己做呢。后来,他妈干脆跑到外面跟老钱混在一起不回家了,并且放出话来说别指望她来照顾清丽,也别指望她来照顾孩子,既然伺候风波结了婚,就没她什么事儿了。他妈也还真做得出来,清丽从怀典典两个月开始,一直到典典出生满月,他妈还真就没照顾过一天甚至是一个时辰,反倒是呆在老钱那儿帮忙照顾丹丹。
那些天,覃风波真是愁死了,他不能不出差,不能不到处飞,他得挣钱还房贷,得给孩子挣奶粉钱。可清丽身子总不是太好,一个人在家又不放心。最后没办法,只得腆着脸去求清丽她妈。那时,清丽她奶奶还瘫痪在床,可清丽她爸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一个去他家照顾清丽的日常起居,一个在家照顾老人,总算是把最苦的日子给熬了出来。
想到这些,覃风波打心眼儿里感激他的丈人丈母娘,更多了对清丽的歉疚。要说对不起,是他老覃家对不起老袁家,是他覃风波对不起袁清丽。所以呢,对于清丽在电话里称呼他妈为典典她奶奶,而不是更亲的“妈”,他也是能够接受的。
他钻进一辆的士,边关车门边跟清丽通电话:“清丽呀,我已经上了的士了,要不,你和典典就别回了吧,我晚上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清丽却坚持要带典典回家:“反正明天我要上班典典也要上幼儿园,再说,典典都半个月没有见你了,怪想你的。”
他心头一暖,知道清丽的潜台词是在说她们娘俩儿都怪想他的,那就这么着吧。
的士门啪的一声关上了,车向着远方疾驰而去,屁股后头冒出了一股黑烟,拖得老长老长。
【八】
跟老公覃风波坚持着要带典典回家后,清丽马上去了卧室,也不管女儿典典睡醒没睡醒,一把把女儿连着小熊一起抱起,一只胳膊肘上挂着她的小坤包,换了鞋就出门了。
出门正好碰到她爸妈买菜回来,一见她抱着典典往外冲,吓了一大跳,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她:“清丽啊,出啥事啦?你这是要干么儿哟?”
清丽只简短地跟她爸妈说:“风波他妈今天早上来开我家的门,被保安给扣留在了保安室,风波已经赶过去了,我也带典典回家。”
“啊?他妈到底想干么儿呢?总是演完一出又是一出。只是,你也用不着带典典回去呀,她还在睡觉呢。”老俩口觉着真是不可思议。
清丽想了想,决定还是跟她爸妈说件事:“爸,妈,我怀疑风波他妈今天开我家门的钥匙,就是我昨天丢的钥匙,我必须去。再说,我也得让典典见识一下她真正的奶奶。不是吗?”
“啊?孩子怪沉的,那你还是快走吧,记得打车回啊,公汽挤得很。”听了清丽的话,老俩口连连催着她快走,又叮嘱她说,“注意安全啊,到了给我们打个电话。”
清丽点了点头,就抱着典典下了楼,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城西的家。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心里想着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正好能比风波早到那么一点点。要的就是那么一点点,刚刚好,正好可以热场。想到这儿,清丽不由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怀里,典典还在蜷缩着小身子睡觉,真是一只小懒虫。
看着典典可爱的小模样,清丽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又开始搅动起来。那年剖腹生下典典后,风波第一时间还是给他妈打了电话报了喜,他妈却是没有从老钱那儿回来,也没有说一句好话,只说:“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老天爷呀,我们老覃家绝后了啊!”
后来,典典满月,风波高兴地订了酒店给办满月宴。朋友同事同学,都发了短信或是请柬,亲戚这边,都是打的电话邀请的。举办宴席的头天夜里,风波一直辗转反侧,清丽她知道他是在考虑要不要跟他妈知会一声。看他为难,她还是主动给他妈打了电话,说:“妈,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幸福酒楼给典典举办满月宴,您一定要去啊。”那头,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是简单一个“哦”字了事。不过,风波总算是不再翻得床吱吱响了,而是紧紧抱着她,要不是要给典典喂奶,他都舍不得松开手。
满月宴那天中午,风波清丽双方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来了好多人,连风波年迈的外公和奶奶都来了。可是开席的时间都过了,他妈却是不见踪影,也不见电话来。
风波黑着一张脸,不停地望着大厅的门,可他妈就是没来。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宣布开席,并上台发表了初为人父的幸福感言。风波在台上笑着,她却知道他是失落的,伤心的,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是松散的,脊梁是曲驼的,整个人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就在风波从台上下来,和她抱着小典典一桌一桌挨着敬酒的时候,大厅的门开了,风波他妈,终于来了,而且是径直走到了风波外公、奶奶还有她爸妈坐的主位。她爸赶紧站起来,本是要叫服务员加个位,风波他妈却一屁股坐了下来,弄得她爸站那儿好不尴尬。
偏偏风波他妈不省事,坐那儿就坐那儿了,还一张嘴不饶人:“哟喂,亲家公,今儿可是我们老覃家办喜事儿,你老袁家的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当时,她爸就愣住了,她妈也愣住了,主位上的人都愣住了,大厅里的来客也愣住了,没有声响的大厅,连头发丝儿飘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伙都瞅着。风波气得捏紧了拳头,他外公也发怒了,执着拐棍指着自己的女儿吼道:“翠花儿,你干么儿呢,你一个做奶奶的来晚了不说,还在这儿撒什么野?好好的喜事儿,你非要整出事儿不成?什么老覃家老袁家的,你真不成体统!”吼完,老人家拉着她爸,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
没想到,风波他妈还不住嘴,摆明了就是来找碴儿的,指着风波的鼻子骂道:“我说错了么?我卖了房子,给你买了房让你结了婚,难不成我不该坐坐这主位?他们老袁家的倒好,生个丫头片子便宜货,还想坐享其成?我告诉你覃风波,没那么好的事儿。你想娶了媳妇就忘了我这个老娘,门儿都没有,除非你把卖房的钱还给我,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大厅里还是静得出奇,就连有人悄悄地出去,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风波的脸都青了,身子微微颤栗,就像是一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困兽,清丽在他身边都听到了骨节使劲的吱吱声。
风波他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啪着桌子吼:“贾翠花,说话要凭良心啊,风波和清丽哪点对不起你了?我看他们倒是俩好孩子。典典是姑娘又怎么了?难不成不是风波的骨肉?你自己就不是丫头片子了?别跟了野男人,就净胡说!”
这下,风波他奶奶可惹了马蜂窝,他妈马上变了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那儿控诉:“我没法儿活了呀,养了只白眼狼,让我卖了房子骗了我的钱就不管我了呀!只有老钱是真心对我,白眼狼是远远比不上呀!”
风波他外公气得直跺拐棍,他奶奶也气得手只发抖。清丽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风波跟他妈之间,算是真正决裂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妈驳了他的面子和男人的尊严,都是因为他妈说他是白眼狼远远比不上那个野男人。
果然,风波向前跨了一大步,冲他妈吼道:“妈,你要胡说八道,要丢这个脸,我可陪不起。好,妈你既然说我卖了你的房子骗了你的钱却不管你,那我今儿就当着外公和奶奶的面,好好跟你算这个账。你的房子?你别忘了,当初爸掏钱买房子的时候就说了房子是留给我的,房产证上也是我的名字,怎么就成了卖你的房子?你说啊,说啊!”风波一拳头下去,桌子直接裂开了一条缝,又有些人悄悄退出去了,一群服务员吓得躲得远远的,不敢出声。
风波又扔给身后的清丽一张卡,吩咐她:“清丽,去,现在就去取五万块钱出来。”清丽没有动,风波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她,她只好跑出去到附近的银行,把他们所有的家底五万块钱取了出来。
风波拿着厚厚的五万块钱,扔到他妈面前的桌上,说:“外公,奶奶,既然妈无情,我也就无义。爸留下的房子卖的房款,我给妈五万,奶奶两万,我五万。奶奶,孙儿手头就只有五万块钱,您的孙儿来日一定给您送去。我只求您和外公给我作证,自今日起,我与妈就按妈说的,互不相欠了!”
风波他奶奶忙摆手说她不要那钱,那钱就算是她给孙儿孙媳和重孙女了。风波他妈却卷起一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走,就是两年多。
【九】
到达碧野田园小区大门外的时候,清丽怀里的典典竟然还在睡觉,小小的身子还是蜷成一团儿,像一只粉嘟嘟的小熊。
清丽停下来舒了一口气,又四下看了看,才抱着典典进了靠近大门的保安室。
小保安栓子正在焦头烂额中,见一年轻少妇抱着一孩子进来了,呆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倒是一旁的那个女人,一见那少妇就显出了嫌恶的表情,嚷嚷着:“你这个小妖精怎么来了?我儿子风波呢?”
栓子这才知道来的少妇正是他的救命星,5号楼2单元502室的正主儿,袁清丽,忙不迭地给清丽让座,又张罗着要给倒水,被清丽给拦下了。
清丽没有回答风波他妈的问话,甚至是瞧都没有认真瞧一眼,只是冲着小保安栓子问:“保安同志,你有没有看清开门的钥匙?”
小保安栓子有些兴奋地点点头,并从饮水机旁边的旧桌子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了清丽:“大姐,就是这串钥匙。”
清丽接过来,钥匙扣上那只粉嘟嘟的毛绒绒的小狗狗,分明刺痛了她的眼。这时,她才想起昨天在公汽上,典典突然抬起头,冲她说“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当时她以为典典是想她爸妈才念叨的,原来,竟是这样!真是谢天谢地,好在爸爸连夜过来换了门锁。
清丽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拿在手里,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风波他妈,直盯得风波他妈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还是死死盯着。
“想些法子弄到钥匙又怎样呢?就能开得了锁么?”清丽有些轻蔑地笑着,“恐怕你和老钱都没想到,钥匙丢后我会这么快就换了锁吧?恐怕这时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既然早早得了钥匙,咋不趁夜就来把我家里搬空呢?”说完,把钥匙扣上的小狗狗摸了又摸,晃了又晃,直晃得风波他妈眼里生了花,又生了刺。
笑着,晃着,清丽就想起了婚后老钱来家的那些日子,家里的拖鞋、卫生纸、洗衣液什么的,隔三岔五就没了就要买了;想起了怀典典两个月,风波他妈跑去老钱那儿混时,家里崭新的四件套还有毛毯就没了,抽屉里几百块的生活费也没了。也想起了家里的那扇盼盼牌的大铁门,还有那多灾多难的锁洞。
那年,风波和他妈吵架决裂之后,她不是故意把自己的钥匙丢进了垃圾桶,然后称钥匙丢了家里不安全,风波就给家里换了新锁么?
而这次,钥匙是真丢了。真丢了又怎样呢?“拾”到了又怎样呢?换一把锁,钥匙就不再是钥匙了,不是么?
覃风波走进碧野田园小区保安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婆清丽一脸倦容地坐在那儿,女儿典典蜷在清丽怀里,就像一只冬眠的小熊,小小的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他妈呢,更老了,更臃肿了,坐在那破旧的木沙发上,就像一只笨重的大狗熊。
而那个自称栓子的保安呢,则是呆呆地立在那儿,一条腿儿稍稍提起,脚靠在另一只脚上,演绎着什么就是呆若木鸡。
见覃风波走进来,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清丽,冲着他微笑,一双大眼睛又灵动起来。他走过去,摸了一下清丽的脸,坐到她身旁,又接过她怀里的女儿典典,给抱到了自己宽阔的怀里。这才转过头看着他妈。
栓子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忙倒了一杯水,就又立在了饮水机旁。
风波他妈许是人老了,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冲着风波就使劲地挤着一张老脸,好不容易挤出几滴泪来,便嚎开了:“老天爷呀,你要长眼睛哪,我这个做娘的开自己儿子的门,犯的哪门子法啊!”
一听他妈在嚎,风波就皱起了眉头。不想,他妈接着嚎:“老天爷啊,我的命好苦啊,覃云峰那个死鬼只顾自己逍遥,早早地就抛下我和儿子不管了。现在我房子也没了,钱也没了,唯一的儿子也被妖精给迷了,我还不如死了干净啊!”
风波的眉头皱得更紧,怀里的典典也给吵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连爸爸和妈妈都不晓得叫了。清丽重又接过风波怀里的女儿,轻轻地拍了起来。
风波终于又不耐烦了,冲他妈说:“别在这儿嚎了,你还嫌丢的脸不够吗?走,我们回屋说去。”说完,抱过典典就先出了门。
清丽跟着出去了。
看着风波生气的黑脸,还有一双瞪得老圆的眼睛,他妈有些心虚地立即止住了嚎,终是跟了出去。
小保安栓子见房主也回来了,人家也确实是母子,至于他们说的那些破事,那也不是他一个小保安管得了的,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所以,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啰。于是,自顾自地开始查看各个电子监控屏,生怕哪里又出了差错搞得饭碗不保。
【十】
回到家门口,清丽掏出新钥匙,利索地开了门,一家人进去,换鞋的换鞋,套鞋套的套鞋套。清丽直接接过典典进了卧室,风波把自己扔到了软绵绵的沙发上,一百六七十斤的身体就整个窝了进去。他妈愣了会儿,最终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风波抬了抬眼皮,说:“我不是给了你五万块钱吗?怎么,用完啦?还是说说吧,今儿怎么想到要来开我的门了?不是说与我互不相欠的么。”
他妈心一横,说:“五万块钱,够干个啥?早用光了。老钱说,你当了销售经理,有的是钱,所以就想着来拿点钱。”
“拿点钱?选我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来拿点钱?妈你说的倒是轻巧啊。再说,你儿子是开银行还是印钞票的啊,挣钱就容易到随你来拿?”
“是老钱,是他说你现在有的是钱,你不能不赡养你妈我,那是你该尽的义务。”
“哈哈,好笑,我是有赡养你的义务,可老钱算个什么东西!妈你不是说只有他对你才是真正的好吗?你儿子我不是一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吗?你找他去呀,找我干嘛?要不是清丽昨儿把钥匙丢了换了锁,你还不听老钱的把家里搬空啊?”风波气得一把扯开了领带,扔到了茶几上。
一听清丽昨儿丢了钥匙,风波他妈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有些不敢出声,好半天才说:“老钱给了我三千块钱,说是让我租房子住。后来他说他女儿丹丹过得不好,他得给她留点钱,就把那三千块钱借了去,又把你给的五万块钱借了两万去,说是让我先垫着房租和生活费,等他有了再还我。”
“那他还了没?你们在一起生活,都是妈你掏钱?”
“他又好烟又好酒又不想干力气活,哪存得住钱?这不是实在是没钱付房租了吗,他说你有钱,叫我来找你拿。”
风波突然大笑起来,都笑出了眼泪,指着他妈说:“妈呀,这世上有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好的?就连老钱那样的靠女人吃饭的混混都晓得给他女儿留钱,只有你,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只盼着自己的儿子儿媳不好。你要不是我妈,我都会骂你是个猪头!就老钱那样的人,找你借钱你就借了?”
见风波有些疯狂的样儿,他妈也是怕了,小声解释说:“他说钱借给丹丹,就是借给了自己的女儿,老了做不动了还有人养老。”
风波腾地站了起来,他妈吓得直往后缩。风波盯着他妈,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有你这样的傻女人才会相信老钱的鬼话。丹丹是他女儿,你们又没办手续什么的,他女儿凭什么来养你?妈你做事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呢?我敢说,他借你钱,没打借条吧?”
他妈小声嗯了一声。
风波气得大叫:“妈你怎么就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呢?你怎么总觉得自己的儿子和媳妇会害你,而老钱那样的外人才是真心对你好呢?啊?你说你说啊!爸呀,我该怎么做啊我该怎么做,您教教我啊!”
叫完,风波又号啕大哭起来。摊上这样一个妈,他又能怎样呢?
见风波哭得那样伤心,他妈坐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
清丽在卧室里,本来想着把包里的拴着毛绒绒的小狗狗的一串钥匙交给风波的,可听见风波那歇斯底里的哭声,她的心也碎了,对于风波他妈,心里到底是个啥情感,也是无法准确说出来了。
良久,典典从卧室跑到了客厅,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钥匙,跑到风波他妈面前,摊开手心,脆生生地说:“贾奶奶,给,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