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
一个男人,怕不怕老鼠呢?男人的胆量在一只老鼠面前显出了胆怯。
一次持久而惊心动魄的“人鼠大战”,最终以主人公的胜利告终。虽然消灭的只是一只小老鼠,当时却让主人公在妻子面前,有了男子汉的自豪。在单位里有了些机灵。
灰色的小精灵,常常能搅得人睡不好觉。我恨鼠,又怕鼠。有时候,一只老鼠,似乎就是你面对的一个主要敌人。
对于我来说,三十几岁,日子在上上班看看书中消磨着。家里是刚装修几年的屋子,我们很爱惜。妻子也没啥可说的,该干的家务活,也会做得很地道的。由于保持得不错,住了几年的家,还像新装修的一样。
妻子正在卫生间清洗马桶和擦拭浴盆。妻子是收费站的收费员,成天安坐在尘土和汽车尾气中间,回到家却养成了一种洁癖。她对家里的卫生,像医院里一样严格要求。
我对家务事没有多大的兴趣。我喜欢文学。我在家里喜欢抱着一本书看。妻子对我的这种表现,意见很大。她不时爱吼叫,不时指使我给她搓搓毛巾,更换脏水,替她倒到垃圾。我看书的进程总是被一再打断了。
“啊!这是什么?”
妻子在卫生间里夸张地大叫起来。我正看着克里斯蒂娜的小说,这声音颇有些小说中谋杀的感觉。我一时有些迟钝。此时在书里,还是现实中?我竟难以辨别。
“老公,老公,快来看,这是什么?”
我心里不由一凉。书里那些描写恐怖场面的前奏,一般都是这样的。我没有把书放下。手上继续捏着书,很迟缓地往卫生间里走。我此时的心情也是很差劲的。书中这样的细节,让人感觉很刺激。而生活中,真正去面对时,难免会感到害怕了。
“什么呀!这样大惊小怪的?”
“进来看,这是什么?”
卫生间里的灯,功率并不小。但我总感觉光线较暗。可能是过重的湿气,夺走了灯的亮度。我站在门边,停下来。看着站在里面的妻子。
我把那个小粒的东西,捡起来。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会,然后很小心地捏着那粒老鼠屎。老鼠屎像一粒被烧焦的麦子。“问题是,老鼠屎不是干的,而是湿的,你来看。”
我用手指一捏,稍稍用了一点力,老鼠屎就裂成很细小的几块。
“我们家里有老鼠。”
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妻子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
“在哪里?在哪里?”
似乎一只灰褐色的老鼠,已经绕在她的脚边,要顺着她的裤管爬上身体去。她在地上跳着,寻找可以拿到手上的东西,往老鼠可能藏身的地方去打。
“怎么还站着不动呢?”妻子开始责备我,“快找东西来,把老鼠赶出去呀!”
我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效果。在妻子的一再催促下,我找了一根撑衣服的杆子,往洗衣机背后戳。戳了几下,没有什么动静。我又转移战场,在洗脸池下的柜子里翻找。厕所里每一个地方都弄了一下,没有收获。
“我看看客厅。”客厅里也很简单,就一组沙发和一组电视柜。沙发下面或者电视柜里面,都有可能。我用一根撑衣杆,四处乱戳。那些隐秘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动过,撑衣杆进去折腾一下,陈年的尘土就飞扬出来了。陈年的尘土,有股辛辣的味道,特别刺鼻。刺鼻也没有办法,妻子的话语,就是命令。
客厅里,卧室里,包括餐厅里,凡是有可能的地方,全都折腾了一遍。毫无收获,一点老鼠的影子都没有。我有些灰心了。在客厅的地上坐下。那些被我折腾过的地方,无端多出一些垃圾来。蒙着尘土的,灰暗的各种杂物。不去动这些地方,不可能弄出这样多的垃圾来。我有些累了。
而且,还吃了不少尘土。伴和了辣椒一样东西的尘土。我有些气恼。气恼也不行啦,屋子里藏着一只老鼠,本身就是非常让人害怕的。
“会不会已经跑出去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得很彻底了。老鼠既然有进来的通道,也会有出去的通道。我站起来,去找老鼠可能进屋来的通道。
厕所的下水道,是一个可能。我们已经在那里安了一个防臭阀。我蹲在那里观察了一下,排除了这样一种可能性。然后是厨房的下水道,洗菜的下水系统,也都有防护,老鼠不太可能会进来。
我的眼睛四处看,寻找着可能的一些通道。如果从厨房窗前进来,也有可能,厨房的窗户,偶尔会开那么一条缝,老鼠有机可乘。还有一条通道,大门。进门时如果忘记了关门,在楼道里经过的老鼠,会乘机进门来。
观察了这么多种可能,最后还是得暂时放弃对老鼠的追捕。
“可能,出去了。”我这样对妻子说。
“不行,爸爸,我们害怕。”六岁的儿子,藏在妻子的身后。他可以对我发布命令。我拉过儿子来,安慰道,“没事的,我都找过一遍了。家里的老鼠已经出去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
妻子暂时同意了我的意见。
我把屋子弄乱的地方,稍稍整理一下。我知道我自己的行为,有些敷衍塞责的感觉。管它的,也许老鼠真的离开了我们的家。
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继续看书。静静地坐在书房里。四周也是安静的。在家的这个空间里,活动着妻子,儿子和我。
一切平安无事。
家里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多余的东西来干扰我们。也不能说没有,一两只苍蝇,飞进来,我用苍蝇拍马上让它们成了肉饼。还有一只蜜蜂,飞到窗缝里来,看样子可能进入家里。我马上用苍蝇拍,在屋里这一侧的玻璃上不停地拍打,将那嗡嗡叫着的小东西赶跑了。
现在的男人,可能就只需做这些事,来保护这个家了。
晚上。静谧的夜幕悄然遮盖了世界。我们上床,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进入睡梦。睡梦如无痕的风,缓缓地吹送。
“啊——啊呀——是老鼠——”
我突然被叫声惊醒。儿子从他的小屋跑过来,一下子钻进我们的被窝里。儿子的小手紧紧抱住妻子。
睡得正好的梦,被惊破了。我懵懂懂地坐起来。半途被惊醒的梦,特别疲累。像背了两百斤的东西,走了几十公里路。身体软绵绵的,脑袋很沉重,还有些胀痛的感觉。我身子往后一倒,又准备继续睡觉。
“怎么还睡呀!去看看。”
妻子的屁股一拱,我的身子就到了床下。妻子长期坐着,培养了一个硕大的屁股。我的身子从高处落到低处,砸了一下,身体的软得到一些缓解。
儿子蜷在妻子的怀里。可能受到惊吓了。
“老鼠。妈妈,有老鼠。它来啃我的耳朵。”
“啃耳朵?”
我有些怀疑。说不定儿子是做了噩梦。对于孩子来说,白天的很多事,都可能进入他的梦,梦不是真实。
我起床来,把家里的灯都打开。家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我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钟的指针,稍稍偏过一点顶部。眼睛皮很沉重,我能干什么呢?
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什么也没干成。再一次转到卧室门口,我听到妻子和儿子安静的鼻息。他们已经睡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也到沙发上去睡了。
睡沙发并不舒服。腰背都酸痛。瞌睡没有睡醒,就被推醒了。
“你的老鼠呢?”
我的老鼠?我有老鼠吗?我迷惑了,挠着头,在脑子里寻找。脑子里都是糨糊,怎么搅也是那个样,找不出一点清晰明了的东西。
“老鼠!昨晚咬儿子耳朵的老鼠!”
妻子几乎是在朝着我吼叫。我一下抓住了要点。灰褐色的小精灵,躲在屋子的某处,随时可能从黑色里,窜出来咬一口的小东西。
“是儿子在做噩梦。”我辩解道,“老鼠早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妻子除了吼叫,气得不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讲话了,狠狠地瞪了我将近一分钟。我勾着头,不敢面对。
“你看这是什么?这个,你看清楚一点。”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几粒小小的老鼠屎。我的心一下凉了。这狡猾的家伙,果然还在屋子里。就在我的身边。我看不见,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该怎么办?”我挠着头,准备去洗漱一下。我不是没事,我还要去上班。
“你走什么?”妻子在推我,我身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力,差点要摔倒,“叫你做点事,尽是推脱。你有什么出息。”
妻子只管吼叫。我只得老老实实受着。
“男人就该是保护这个家的。你有什么本事,一只老鼠都没办法。难道真的要让老鼠把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啃了?”
“哪能呢!”我辩解道,老鼠还没进化到吃人的地步。可是我这个男人,却在退化。作为男性的能力,保护一个家的能力。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老鼠找出来。”妻子丢下一句话,走开了。妻子和儿子洗漱一番,吃了东西,出门了。
门一响,愣着的我才意识到,该上班去了。我胡乱洗漱了,跑着到单位,还是迟到了。迟到就迟到了,主任拿着考勤表,嘻嘻笑着,“又是五十元。”
对于主任来说,我的迟到,像他的一件喜事。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通主任家的十八代祖宗。默念了祖宗,也念不回我的五十块钱。我心情有些阴沉,干活也没劲。
一夜没睡好。干着活,老是打呵欠。
“没睡好?”
我的搭档是晋坤,他说,“我昨晚也没睡好。打麻将打到两点过,后来回去睡觉,脑子里一直翻腾的都是麻将。走,我们找个地方靠一会。”
“怕主任那个胖猪来抓,到时又要扣钱。”
“扣钱?扣钱你就怕那头猪了。一个月就这么几毛钱,整天还扣这个扣那个。他敢扣老子,只要扣到老子头上,我叫他好看。”
晋坤这样说,让我有些佩服。晋坤确实很少被扣钱。反而是我,光这个月都两回了。这个月领工资回家,少不得又被妻子一通吼了。
我的收入,比妻子的少一大截。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想不通。我读书毕业后来的这个厂,从很多年前,就这样不死不活的。妻子读书不行,通过她姑父的关系,在一个收费站上班了。她也就是坐在一个小亭子里,收收钱,扯扯票,为什么就比我工资高出那么多。
在家里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每月的零花钱很少,基本不抽烟,也不喝酒,茶也免了。这些爱好没有也就罢了,主要是不敢交际。不能交朋友,不能出去娱乐一下。口袋里比较羞涩,不敢去消费需要钱的娱乐。但是总得找点不要钱的娱乐方式呀!找来找去,也只有看看书,最节省金钱。书也很贵,我可以去旧书摊上买,成本可以降到很低。问题是,看书容易呆,只要一呆,单位的领导,家里的妻子,一起干活的同事都可能欺负你。
我脑子里牵牵连连这些想法时,晋坤已经不见人影了。我独自一个人面对一堆活。一个人怎么干呢?我很着急,不知道该留在现场,还是该去找个地方睡觉。
确实有些困。因为呆,我倒没有离开。晋坤也不一定是去睡觉,很有可能去打牌了。
过了一会,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他看见我,连连说,“还好,还好,你在这里。”
“小伟,怎么了?”我问。
小伟是另一个组的同事,“你不知道,主任听人说有人在库房那边打牌。去抓了。我以为你也去了,过来看看。”
躲着打牌,算是一种消极的抗议。工间打牌,一般都不赌钱的,也就是混个乐子。这样的活动,我也经常参加。月初被扣的五十块钱,就是因为这个事。
“没事的,库房好几个门,主任不好抓他们。”
打牌的人都精得很,上次一起打牌的几个人全都从不同的门跑了,就我一个人被逮住了。不过又是猫抓老鼠的游戏。只有呆老鼠才容易被人抓。
“主任这一次,把门全都关上,等他们忍不住了,主任说,这些人会求主任开门放他们出来。”
“哦,这个有意思。”
我突然得到了一个灵感。我也可以在家里,用这样的办法对付老鼠。我不由呵呵地笑起来。
“你怎么还笑?”小伟对我的这种幸灾乐祸有些生气,大家是工友,应该跟肥猪主任斗才对。
“哦,不,不。”我忙拼命摇着手,“我不是笑这个。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我跑着出了厂区。主任忙着对付库房里的人,不会关心我的。出了厂门,顺着一条街跑,然后是过一个桥,再是穿过一条巷子,到了我家的楼下。房子是妻子他们单位的集资房,在这里住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站在楼下,我根本不想住在其他房间的陌生人,而是想着家里的那只老鼠。这个时候,它会不会正快活地满屋子跑呢?站在楼下,似乎能听到老鼠跑动的脚步声。“嘿嘿,这一次看你往哪里跑。”我跑着上楼,进门。在门口好像都听见了脚步声,进门以后,发觉里面充满了寂静。我站在门口,狐疑地看了看空空的家里。
在家里,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家伙。我心有些慌。当意识到身旁就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像鬼魂一样存在着,我的心不停地打着鼓。
进门去。脚步很轻,似乎是把两只脚提在手上走。拉住卧室门,关过来。拉住厕所的门,关过来。我有些奇怪自己的这种动作。我不应该这样害怕。我是一个人,有一百多斤体重,有一米七的个子。无论体重还是身高,都是一只小老鼠的几百倍。
“我怕什么?”我自言自语。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整个家里还是死一样的沉寂。我大着胆子,站在客厅里,高声地吼了几句《西藏高原》。我的声音沙哑,像一个破锣敲打出来的声音。虽然是破锣,也还不错,我觉得肚子里的胆子增大了不少。
我看了一圈那些关闭得很紧的门,满意地出了门。我继续回厂里去上班。
晚上下班回家。妻子还没回来。我很得意我的主意。再一次巡视了一圈几个关得很紧的门。妻子一回到家,我马上笑脸相迎。
“我想了一个好主意。把每一个门都关上,老鼠没有吃的,到时候就会显形,我就堵在那间屋里打。”
我以为老婆会因此夸奖我几句。谁知她依然朝着我嚷叫起来。
“我们晚上怎么办?你叫我们去喂饥饿的老鼠吗?把我们当诱饵?叫你打老鼠,你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这不是馊主意。”我嗫嚅着说。“今晚上,就会成功的。”
“好吧,我看你今晚上怎么成功!”
妻子不相信我。她对我有一种暂时保留的信任。
做饭吃饭。妻子看电视。我看看书。洗脸,洗脚。然后上床睡觉,
儿子和妻子睡一间,我睡一间。我的隔壁是书房。妻子的隔壁是厕所。外面是客厅。儿子和妻子找了一件有帽子的衣服,穿在身上,还把帽子裹紧头,然后才睡。这哪里是睡觉,像是蚕变成了蛹。
我没有这样。已经有一晚上没睡好了。我一沾枕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我被惊醒了。屋子里不停地响着奔跑的声音。
老鼠就在我睡的卧室里。目标锁定了。
瞌睡实在让人疲累。我整个身体沉重无比。老鼠就在我的身侧跑。跑过来,跑过去。然后在门边,去啃门角。
老鼠弄出来的声音,实在让人厌烦。老鼠就踩在我梦的边缘在奔跑。我的梦,被踏得粉碎。内心火烧一样难受。
我用手捶了一下床。手真不想抬起来。抬手时,感觉很累。手捶到床板上,发出来的声音,暂时制止了老鼠制造的声音。可是,过不了多久,老鼠制造的声音,又起来了。
像是很绝望。我只能靠手那不情愿中制造的动静,换取一小会安静的睡眠。刚刚入睡,踩在额头上来的脚步声又起了。老鼠跑动的声音太大了。不像一只老鼠跑,像一只犀牛在跑,整个地面都在摇晃。啃门的声音,也是大得惊人。我都快疯了。我爬起来。我的动作一响,老鼠的声音马上止住了。
我被老鼠弄疯了。
我看了看卧室。卧室里的结构也很简单。一张床。一组衣柜。衣柜的门关上的,不会在衣柜里。基本上上可以判定,老鼠在床下。
我用撑衣杆伸到床下去,一通猛烈地捅。只有我捅动的声音,没有任何老鼠的声音。我开始怀疑起来,老鼠是否还在这间屋子里。
肯定在。我一定要找出来。
我准备把床拆开来。床是一个平板床。床上没有用买的垫子。而是一些棉絮,过去用过的旧棉絮。我住了几年单身宿舍,当单身汉时候的棉絮舍不得丢掉,就铺在床上了。
把棉絮揭开,就是床板了。把床板拿开,床脚下有几块纸板。是刚搬家时,买电视和冰箱的包装箱,当时舍不得丢掉,就留在这里了。我想,老鼠肯定就在纸箱下面藏着。我有些害怕,小心地伸手拽住纸箱的一个角。
纸箱一拉开,整个屋子,老鼠就没有藏身的地方了。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比较有信心的。猛然往上一拽,纸箱下的空间就展示出来。没有我预想中的惊动。那灰褐色的一小团,没有在眼睛里留下任何的痕迹。
纸箱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我不想去动纸箱里面的空间。由于心里多少有些惊惶,如果老鼠能藏在纸箱里,我也没必要非把它追出来不可。我提着纸箱,开门,把纸箱丢在屋外去了,然后关上门。我期望老鼠同那些纸箱一起,被丢出去了。
关上门,仍旧回到屋子。我看看被弄得很乱的床,心里想,这一下可以睡觉了吧!我把棉絮重新垫在床上,关了灯,继续睡觉。
瞌睡很快又将我占领了。在睡梦里,相当的甜美。这种甜美,没有持续多久,我的脑门上又有跑动的声音了。而且,还有啃咬门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声音,将我的美梦,一点一点咬噬。嚼碎,还吐出一些碎渣来。
我腾地坐起来。
看来,不彻底剿灭这只老鼠,我是无法睡觉了。我坐起来的声音,让屋子又安静下来。我开了灯,观察着这个屋子。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躲藏的?
我管不了啦。我找来撑衣杆和一把小铁铲,猛烈地朝床脚捅。然后大声喊叫着,非要将老鼠吓出来不可。实际上,我这个办法并不妥当。老鼠越吓胆越小,根本不敢动弹一下。楼下的和隔壁的人都惊动了,在我门外不停地敲门。
折腾了一会,就没什么力气了。我累得不停地喘气。妻子也被惊醒了,她开了门,对邻居表示了对不起。邻居都是她的同事。我夜晚制造出来的动静,就是撕她的脸面。
妻子稳定了门外的人,然后开了我那间卧室的门。她的身子嵌在门缝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吼叫。
“你疯啦?吃错药啦?还是吃饭吃胀到了?你不睡觉,还不要别人睡觉吗?大半夜的,弄得隔壁邻居都来敲你家门。睡觉——”
我当时坐在地板上,一个劲地喘着粗气。我的模样,可能真的很难看。脸扭歪了,鼻子变大了,眼睛发红。妻子吼完“睡觉”这两个字,手准备按墙壁上的开关,她下一个动作是关灯。
关灯,睡觉。
妻子突然尖叫起来,“啊——你看——”
我顺着妻子手指的方向,一小团灰褐色的阴影,在墙角。那儿有窗帘布的遮挡,窗帘布的流苏下,是四只颤抖的小脚。
我内心里一阵紧张。小心地站起来。蹑着手足,往老鼠那儿移动。老鼠停留在那里,没有动。难道它没有发觉我?我举着手里的撑衣杆和小铁铲,猛地就往小老鼠身体处扑过去。
小老鼠腰肢一拧,朝我面前跑过来。我手里的东西,因为下力太猛,已经落到墙角,墙体上的磁粉被削掉一大片。小老鼠从我脚边穿过,直奔门口的妻子。
妻子吓得哇哇地喊叫。还没到门口的小老鼠赶紧转身。我这时也转过身来,准备下一次的进攻。小老鼠从墙下,很快就爬上墙。这间屋子和书房之间,有一扇窗。平常这扇窗是开着的,看来小老鼠对地形很熟。沿着陡立的墙,爬上去,碰到的是玻璃。我这时也看准了惊慌的老鼠,再一次出手。老鼠又转身了。转身往下,下面就是床。
只听,哐啷一声,那扇玻璃窗遭殃了。玻璃纷纷掉落下来。
我的脸一白。又闯祸了。
“快点,床上。”
妻子没有责备我,她的眼睛在老鼠身上。小老鼠在床上跑几步,然后找了一个缝,钻进被子里去了。
“到床上去了。快点找。”妻子站在门边,一只手紧紧拉着门,像镶嵌在门缝里似的。她竟不管那扇被打碎的玻璃。
我把床上的玻璃捡干净,递给在门边的妻子,“先把这个丢了。”妻子白了我一眼,倒没说什么,把玻璃捡出去丢了。我没有急于去翻被窝。这一次可以肯定,这个家伙,就躲在被子里。说什么也得把它揪出来。
我小心地揭开被子。抖一抖,放在一边。下面垫的棉絮,也是这样。很快,床板就光了。老鼠的影子,居然都没有。我一下懵了。不会吧,难道老鼠会变形,或者会飞?妻子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的妻子,这时发火了。
“一样一样的,重新来过。”
我脚边是一堆很乱的棉絮。我苦着脸,一件一件捡起来,不仅抖,还每个地方都去捏捏。我也是没办法了。如果手正好捏到那软叽叽的东西,怎么办?这时候,我的手,几乎在抖。我小心地检查了一床棉絮,然后递给妻子。一件一件,都用这种办法。
到最后一床薄棉絮,我的手,正在往前移动。突然就从上面掉下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我的心当时就如被捶了一下。那东西一到地上,就没命的往外跑。
妻子站在门边。妻子吓得哇哇地喊叫。但老鼠还是从她腿缝之间跑出去了。到客厅去的老鼠,我们还不好对付了。
我赶紧往外追。妻子站在门边,已经被吓傻了。我挤开她的身子,看到老鼠躲到餐厅的桌子下面去了。
妻子还在那里发呆。我说,“过来帮帮忙。”
“帮……帮……帮什么……忙?”
看来她有点被吓傻了。老鼠的身体,挤着她的大腿出去的。老鼠那软叽叽的身体,让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害怕。我这时渐渐恢复了一点自信。“快点来,你站这个位置。这个东西给你,一朝你那个方向跑,你就拼命打。”
我把手里的小铁铲递过去。
“你不会连打也不会吧?”
在一个更害怕老鼠的人面前,我内心的自尊心得到了一点增强。再怕也得把老鼠抓住,不然的话,更会被妻子看不起。
我指挥着,布置好了一切,然后再往桌子下面找。小东西躲藏的本领超高。但我猫着腰,已经看到了在桌子角落里缩着的一块阴影了。圆圆的小眼睛,有着对死亡的惊恐。那种惊恐,比零下几十度的寒冰还要冷彻骨髓。我不由打了一个冷战。毕竟是一个小生命,对死也一样充满了恐惧。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老鼠啊,老鼠,怪只怪,你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我只能将你正法了,不然我怎么在这个地方立足呢?不要怪我,怪你误进了房门。”
我用撑衣杆往里一戳。
小东西又跑出来。从撑衣杆上传过来一种软软的感觉。应该击中了老鼠。老鼠神志有些乱了,从桌子下出来,四周都是空旷的明亮。妻子一个劲地用小铁铲在地上拍打。她管不了邻居们的意见了。
老鼠又折身回来。我正等着它的回来,我手里的东西,朝它打过去。小老鼠已经慌不择路了。还是从我的脚下跑过,又到了桌子下。只有那个地方可以躲藏。我又往那里进攻。老鼠从桌子下面,一下子窜进桌子里面去了。
桌子平常是四方形,推开来,可以拼成长方形,增加桌子的宽度。在桌子面的下面,相当于有一个暗箱,里面有一排铰链,而且是比较狭窄的地方。
既然进到这里面了,我还怕什么。老鼠相当于进了一条死胡同里。它已经无路可逃了。
“来,帮我一下。”我喊妻子。妻子躲在一旁,不敢靠近我身边。我喊她来帮我把桌子抬到屋子中间,那儿在灯光下面,让小老鼠更加无处可逃。
妻子一个劲摆着手。我只得一个人慢慢将桌子移到屋子中间。然后小心地拉开桌子。我的动作很慢。我做好了准备,防止那个小东西,突然从上面蹦出来。
在生命的关头,它会表现出超常的力量。
“你还是站住那个方位,一旦出来,你就拼命打。”
我小声地说。在我手的下面,小东西在颤抖。我已经感觉出来了。我的心,狂跳不止。桌子面的那层木头,就是我和小老鼠的距离。撑衣杆已经太长了,我又找了一样东西,短一些,拿在手上更称心如意一些。
锅铲。
锅铲的扁平那面在我手中,我用另一头对准里面的老鼠。
小心地拉开。眼睛机警地搜寻着。增加一点空间,眼睛就马上跟进。在一个很小的角落,位置有些儿深。我看见了一点深重的影子。我判断了一下,桌子开出的缝,还不足以有效进行攻击。我思考了一下,把整个思想都调动起来。
再拉开一点,然后手里的锅铲柄就塞进去,一下子顶住那个小东西。软软的,手上的感觉很不好。不好也没办法了。我很紧张。头上可能出汗了。锅铲扁平的这一面,我手握得太紧,可能嵌进肉里去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那个小东西,还在挣扎。我感觉到了,它垂死的挣扎。我使劲往里用力,使劲,使劲。
一时有点安静。妻子瞪大眼睛,愣在那里。夜晚的寂静,弥漫开来。过了多久一会,我当时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妈妈,我怕。”儿子从卧室里跑出来
妻子把儿子抱在怀里。刚才,儿子可能一直在暗中看着我们。他的声音,提醒了我,老鼠应该已经死了。
我松了劲。里面的那团东西,软软的也摊成一团。我浑身的力一散,感觉几乎站立都站不稳了。我站在桌子边,身体靠着桌子,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没事了。回去睡觉吧!”
我用锅铲柄把老鼠挑出那已经不会动的东西。灰褐色的一团,仍然让妻子和儿子吓了一跳。
“快仍出去。”
我开了门,门外也有几个好奇的邻居。这样的深夜,惊动了邻居,确实不好意思。
“老鼠。”我挑着软绵绵的尸体,朝他们面前送了一下。他们吓得往后退去。我把小老鼠的尸体丢到垃圾堆,看着不会动的小东西,心里还是有点余悸。我本来转身都走了几步,停下来,找了一块砖头,又往老鼠的尸体上砸了几下。
我昂着头回家。进了家门,妻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有个男人还是不一样。”
在这样的时候,急于表示出她对我的感情。我内心很受用。
我睡的那间卧室,乱糟糟一团,不管了。
这一晚剩下的时间,我们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妻子整夜都紧紧抱着我的手臂。
第二天一上班,主任劈头就朝我吼,说我前一天没有完成工作任务。我正准备反驳,小伟悄悄拉了我的衣袖。
“他们把库房的窗子卸下来,从窗子跑了。主任什么也没抓到。”
我一听,不由笑起来。库房里除了门,还有用十六毫米钢筋焊的护栏。这个可以对付贼,却对付不了那些鬼精灵。那些家伙,用一小块铁片当螺丝刀用,慢慢把钢筋护栏拆了。
“你笑什么?我要扣——”
我不管主任那暴跳如雷的吼叫,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