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
三峰窑传说是皇帝三次御封的窑址,窑火一直未断。
三峰窑有个杨家湾,杨家湾的人都姓杨。杨小青子承父业,又是一窑工。挖泥碾泥,挑水和土,车钵子车罐子描花,杨小青学得不赖。
小青的太爷爷曾传下来一个宝贝花瓶,那是一个梅瓶。瓶子是太爷爷亲自做的,瓶有八九寸,青釉冰裂纹。太爷爷在瓶肚上画了一个少女,少女挽发若云,眉眼顾盼似星。传说那瓶有一对,另外的一只被送到宫里去了。那可是家里的宝贝,总是高高供在家里的神龛上,神龛上还供着舜帝,陶工的祖师爷。
杨小青的奶奶早晚祭拜。梅瓶插得很干净,瓶中时插花朵。奶奶种了好多花,浓郁的栀子,淡雅的茉莉,没花的时候也插枝柳。
杨小青要娶亲了,能够自己起炉烧窑的陶户不多。小青的母亲拖媒婆已经相中了一个穷家小户的女孩,小定已下,只待吉日迎娶。
一夜,小青身累睡下,半夜忽觉鼻中幽香阵阵,恍若又有轻纱抚其脸颊耳际。小青睁眼,却见窗外星光灿烂,一轮圆月高悬,并无异处。小青起身到屋外小解,觉满屋依旧清香流溢,让人心旷神怡。
小青不解,亦不语。心中却又十分欢喜。十八九的男孩子怀里总揣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次日十六,半夜小青又被香味扰醒,他当时在梦里正追着香味跑,跑啊跑,一脚落空,小青自一个坡上跌了下来,半空里似乎还有“吃吃”的笑声,小青一个激灵醒了,屋里又是清香扑鼻。
小青懵了,在床上坐了很久,可是心里又不觉得害怕,没想到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接着十几日,小青再没有闻到香味。夏天来了,晒干的泥胚都要进炉,斜斜的窑眼烧起来,小青白天睡觉,晚上替换父亲到窑场看守火眼。
夜半,小青觉得十分无聊,一个人起起坐坐,加柴看火,终还是在竹床上眯起了眼。
恍惚间,身边有人靠着,睁眼一看是个女子。小青的鼻子又闻到了香气,和月圆之夜的一模一样。
小青这回害怕了,他转身就跑,可是手臂却被女子拖住了。
“跑什么呢?”
“你是谁?”
“我是你家的人啊,我叫冰儿。”
“没有,我家没有,你唬我。娘啊—娘——”
“嘻嘻,你真有味。这么大的人还喊娘来。”
“你松手!”
“不松,你怕什么?男子汉还怕妹子啊?”
也是,这个冰儿小小巧巧,长得真漂亮,手是暖的,身子也是暖的,似乎总是在哪里见过。慢慢地,小青不怕了。小青看着冰儿娇美的面孔说不出的喜欢。
冰儿似乎很懂烧窑的火候,她叮嘱小青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歇火。天渐泛白,雄鸡在鸡笼里“喔喔”地打鸣。小青终还是忍不住问冰儿的来历,冰儿牵着小青的手回到屋前对着堂屋的神龛一指。正在小青寻思的时候,手指间有什么抽走,冰儿不见了。
天亮了,小青爬上椅子把那个宝贝梅瓶拿到了手里。果然,冰儿的面孔身姿和梅瓶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小青真不怕了,冰儿不是鬼,冰儿是梅瓶上的姑娘,是神!
小青的陶器做得更好了,他心里总惦记着冰儿的模样。当他在陶器上画画的时候,他会更加的细致,笔触更加温柔。当他去河里取水的时候,他总是多走几步舀到更清的河水和泥配色,泥他也总是捣得极碎,如同细面一般。
当然,当他守夜看火的时候,冰儿就来了,陪他说话,和他做伴。
小青和冰儿已无芥蒂,常在火炉边依偎相伴,耳鬓厮磨,情深意切。
他是真喜欢她。
一夜,月圆。夜静时冰儿又来了,小青似乎在等她,他撩开被子揽冰儿入怀。
冰儿的眼角有泪光,偎在小青胸口小声的啜泣。
“怎么了?”
“我不能再来了。我每每下来与你相会,已是不妥。”
“可是……”
“我在你家已过百年,你家人日日供我鲜花香火,使我形聚神凝。我感你家恩德助你做窑,爱你年少俊雅与你相伴,可你就要娶亲了。我不能再来了。”
“不。”
小青想把冰儿抱得更紧,一翻身却落了个空。
冰儿真离开了。
十月,奶奶在梅瓶里插了一大把菊花。鞭炮锣鼓一日就进了门,新娘子也进了门。
晚上,吃酒席的都散开了。家人喜笑颜开。小青跌坐在堂屋的地下,嘴里絮絮叨叨。
他醉了。